【题解】
本文于万历二年（1574）写于南京。焦竑《老子翼》卷七收有此文，前有“李宏甫刻子由《解老》于金陵”，后有“万历二年冬十二月二十日宏甫题”等语可证。子由，即苏辙（1039—1112），字子由，一字同叔，号颍滨遗老。眉州眉山（今四川眉山）人。嘉祐进士，历官翰林学士、尚书右丞、门下侍郎等。北宋散文家，其文汪洋澹泊。学术著作亦颇丰，《老子解》即其一。著有《栾城集》。《宋史》卷三三九、《藏书》卷三九等有传。《解老》，即《老子解》，是苏辙有关《老子》一书的著作。在这篇序文中，李贽把以孔子为代表的儒家和以老子为代表的道家并列，比为“稻黍之于南北”，认为“至饱者各足，而真饥者无择也”，并进而把研讨《老子》作为求道的途径，明白地表现出扬老抑孔的倾向。文中李贽还特别肯定了苏辙引用《中庸》“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来解《老子》，这和他在《耿楚倥先生传》中推崇耿定理把这一句作为《四书》的中心一样，都是强调自我心性上的自得，反对孔学教条的束缚，颇有些“异端”色彩了。
食之于饱①，一也。南人食稻而甘，北人食黍而甘，此一南一北者未始相羡也。然使两人者易地而食焉，则又未始相弃也。道之于孔、老②，犹稻黍之于南北也，足乎此者，虽无羡于彼，而顾可弃之哉！何也？至饱者各足，而真饥者无择也。
【注释】
①食：食物。下文的“食”是吃的意思。
②孔、老：指孔子为代表的儒教与老子为代表的道教。
【译文】
食物可以充饥，都是一样的。南方人吃大米觉得好吃，北方人吃高粱觉得好吃，一南一北谁也不羡慕谁。假若使南北之人换一换所吃，也不会因为异地而食就抛弃不吃。求道于孔子的儒教与老子的道教，就像南方吃大米北方吃高粱一样，吃饱即可，虽然谁也不羡慕谁，但也不会抛弃各自的所食。为什么？吃饱了就满足，若是肚子饿就更不会选择了。
盖尝北学而食于主人之家矣。天寒，大雨雪三日，绝粮七日，饥冻困踣①，望主人而向往焉②。主人怜我，炊黍饷我③，信口大嚼④，未暇辨也。撤案而后问曰⑤：“岂稻粱也欤！奚其有此美也？”主人笑曰：“此黍稷也⑥，与稻粱埒⑦。且今之黍稷也，非有异于向之黍稷者也。惟甚饥，故甚美；惟甚美，故甚饱。子今以往，不作稻粱想，不作黍稷想矣⑧。”
【注释】
①踣（bó）：向前仆倒。
②向往：思慕，想望。这里有请求之意。
③饷：用食物款待。
④信口：随口，顾不上思索、品味。
⑤案：古代的食具，木制的有短脚的托盘。
⑥稷（jì）：古代一种粮食作物，一说是黍类，一说是粟（谷子）。
⑦埒（liè）：相等。
⑧“不作”二句：意为不去想什么是稻粱，什么是黍稷了。
【译文】
我曾经到北方去求学而在一家主人家吃饭。当时天气寒冷，下了三天的大雨雪，七天没吃到东西，又饿又冻而跌倒，看到一家主人而向他请求。主人可怜我，做了高粱饭款待我，我大口大口地吃，不辨所吃为何种粮食。吃完后问道：“这是大米饭吧！怎么这么好吃？”主人笑着说：“这是高粱，和大米差不多。而且今天的高粱，和以前的高粱并没有什么不同。因为你太饿了，所以吃着好吃；因为觉着好吃，所以就吃得很饱。你从今以后，不要再去区分什么大米、高粱了。”
余闻之，慨然而叹，使余之于道若今之望食，则孔、老暇择乎！自此专治《老子》，而时获子由《老子解》读之。解《老子》者众矣，而子由称最①。子由之引《中庸》曰②：“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③。”夫未发之中，万物之奥④，宋儒自明道以后⑤，递相传授，每令门弟子看其气象为何如者也⑥。子由乃独得微言于残篇断简之中⑦，宜其善发《老子》之蕴⑧，使五千余言烂然如皎日⑨，学者断断乎不可以一日去手也。解成⑩，示道全⑪，当道全意⑫；寄子瞻⑬，又当子瞻意⑭。今去子由五百余年，不意复见此奇特⑮。嗟夫！亦惟真饥而后能得之也。
【注释】
①称最：最好。
②《中庸》：儒家经典之一。见《四勿说》注⑨。
③“喜怒”句：语出朱熹《中庸章句》：“喜怒哀乐情也，其未发，则性也，无所偏倚，故谓之中。”未发，没有表现出来。
④万物之奥：语出《老子》第六十二章，原文为：“道者，万物之奥。”意为道是万物深藏之处。奥，原指室中的西南隅，引申为深藏，不易窥见。
⑤明道：即程颢。见《四勿说》注⑮。
⑥“每令”句：意为常叫他的弟子看他喜怒哀乐未发时作何景象。
⑦微言：精深微妙的言辞。残篇断简：残缺不全的书籍。
⑧蕴：深奥处。
⑨五千余言：指《老子》一书。烂然：明亮，清楚。
⑩解：指苏辙的《老子解》。
⑪道全：北宋筠州（州治在今江西高安）黄蘗山和尚。
⑫当道全意：苏辙于元丰二年（1079）上书神宗，请求以自己的官爵为其兄苏轼赎罪（苏轼因“乌台诗案”而被捕入狱），被贬为筠州监盐酒税。在此期间，同道全经常讲论佛道。他在《自题〈老子解〉后》说：“是时，予方解《老子》，每出一章，辄以示全。全辄叹曰：‘此皆佛说也。’”（《老子解》卷四）
⑬子瞻：即苏轼（1037—1101），字子瞻，自号东坡居士。因排行第一，人称为苏长公。嘉祐进士。神宗时，历官祠部员外郎，知密州、徐州、湖州。因反对王安石变法，以作诗“谤讪朝廷”罪贬谪黄州。哲宗时任翰林学士，官至礼部尚书。反又屡遭贬谪，最后北还，病死常州（今江苏常州）。追谥文忠。宋代文学家、书画家。与父洵弟辙合称“三苏”。其文明白畅达，为“唐宋八大家”之一。其诗清新豪健，善用夸张比喻，具有独特风格。其书法取诸晋、宋诸名家，而又能自创新意。论画主张神似，并善画竹，亦喜作枯木怪石。著有《东坡七集》及存世书画作品。《宋史》卷三三八、《藏书》卷三九、《宋元学案》卷九九、《琅琊代醉编》卷一六等有传。
⑭又当子瞻意：苏轼读到苏辙修改的《老子解》时，曾说：“使战国有此书，则无商鞅、韩非；使汉初有此书，则孔、老为一；使晋宋间有此书，则佛、老不为二。不意老年见此异特。”（苏辙《跋〈老子解）》）
⑮奇特：指见解的新奇独特。
【译文】
听了主人的话后，我感慨叹息，如若我的求道像今日的吃高粱，那还分什么孔子的儒教和老子的道教呢！自此以后我就专门研究《老子》，当时又读到苏辙的《老子解》。解释《老子》者很多，而苏辙的讲解最好。苏辙引用《中庸》的话：“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喜怒哀乐之情未发时都是性情的本然，无所偏倚，所以叫“中”，这是万物深藏之处，宋儒自从程颢之后，相互传授，常叫弟子们看他喜怒哀乐未发时作何种景象。苏辙从残缺不全的书籍中得到了精深微妙的言辞，所以就很好地解释出《老子》的深奥思想，使《老子》五千余言得以清楚明白，学者应该天天去阅读它。苏辙完成《老子解》后，让道全看，道全甚为赞赏；苏辙把《老子解》寄给苏轼，苏轼也很赞赏。而今苏辙已逝世五百多年，没想到我又见到他对《老子》的这种新奇独特的解释。哎呀！这是不是由于真正的饥饿之后才能得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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