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解】
本文于万历二十四年（1596）写于麻城。亦见《读升庵集》卷九。杨慎原文题为《半山文庙》，见《升庵集》卷五二。王半山，即王安石。见《党籍碑》注①。此文是对王安石关于荆轲的评论的批评。王安石认为荆轲豢于燕，因此就要为燕太子丹而刺秦王，以报豢养之遇。李贽则认为这是一种丑陋之见。在李贽看来，荆轲不过是为了知己田光之荐才去行刺的，这和侯嬴以死送朱亥和信陵君一样，都是一种情交，是为了“成事”而“杀身”。如若说王安石更侧重于从政治家君臣关系立场观察、评论荆轲，那么，李贽则更侧重于从思想家、文学家以情相交的角度评价荆轲、侯嬴。在这一点上，李贽斥王安石为“丑哉宋儒之见”，是有一定道理的。
半山谓荆轲豢于燕①，故为燕太子丹报秦②。信斯言也，亦谓吕尚豢于周③，故为周伐纣乎④？相知在心，岂在豢也，半山之见丑矣。且荆卿亦何曾识燕丹哉！只无奈相知如田光者荐之于先⑤，又继以刎颈送之于后耳。荆卿至是，虽欲不死，不可得矣。故余有《咏荆卿》一首云⑥：“荆卿原不识燕丹，只为田光一死难。慷慨悲歌为击筑，萧萧易水至今寒⑦。”又有《咏侯生》二首云⑧：“夷门画策却秦兵⑨，公子夺符出魏城⑩。上客功成心遂死⑪，千秋万岁有侯嬴。”又：“晋鄙合符果自疑，挥锤运臂有屠儿⑫。情知不是信陵客，刎颈迎风一送之⑬。”盖朱亥于公子相知不深，又直侯生功成名立之际，遂以死送之耳。虽以死送公子，实以死送朱亥也。丑哉宋儒之见⑭，彼岂知英雄之心乎！盖古人贵成事，必杀身以成之；舍不得身，成不得事矣。
【注释】
①荆轲豢于燕：王安石在《书刺客传后》中说：“荆轲豢于太子丹。”荆轲，战国末年刺客。卫国人，卫人叫他庆卿。游历燕国，燕人叫他荆卿，亦称荆叔。后被燕太子丹尊为上卿，派他去刺秦王政（即秦始皇），被秦王政杀死。《史记》卷八六有传。燕，战国时诸侯国之一，在今河北、辽宁一带，公元前222年为秦国所灭。
②燕太子丹：燕丹（？—前226），战国末年燕王喜的太子。曾被作为人质送在秦国，后逃归。因患秦军逼境，燕王喜二十八年（前227），派荆轲入秦刺秦王政不中。次年秦军攻破燕国，他逃奔辽东，被燕王喜斩首献给秦国。《史记》卷三四有传。
③吕尚：即被神话后的姜尚，名牙，字子牙，俗称姜太公。传说他八十岁时在渭水岸边钓鱼，为周文王访得，与语大悦，曰：“吾太公望子久矣。”即拜为相位。故又称太公望。后助周武王起兵伐纣，完成兴周大业。其事迹见《史记》卷三二《齐太公世家》。姜尚在《鬻子》《六韬》《金匮》《搜神记》等书中，被逐渐加以神化，至《封神演义》而达于极致。
④纣：名辛，商代最后一位君主。
⑤田光：燕国处士。他将荆轲引荐给燕太子丹，并以自杀而死以激励荆轲为燕太子丹去刺秦王政。事见《史记》卷八六《刺客列传》。
⑥《咏荆卿》：与下文的《咏侯生》，均收入本书卷六，题为《咏史三首》。
⑦“慷慨”二句：《史记·刺客列传》载：荆轲赴秦行刺出发时，“太子及宾客知其事者，皆白衣冠以送之。至易水之上，既祖（祭完道路神，喝毕酒），取道，高渐离击筑，荆轲和而歌，为变徵（zhǐ，五代五音之一）之声，士皆垂泪涕泣。又前而为歌曰：‘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筑，一种古代乐器。易水，在河北西部，其源出自易县境。
⑧《咏侯生》：是李贽以侯嬴为信陵君魏无忌策划盗符夺兵权、抗秦救赵为题材的二首诗。公元前257年，秦昭王派兵围攻赵国都城邯郸，赵王派使者向魏求救。魏安釐王慑于秦国威力，不敢立即出兵，而是派大将晋鄙率兵屯驻边境观望。魏安釐王弟信陵君采纳门客侯嬴的建议，借助如姬（安釐王之妃）窃得兵符，杀了晋鄙，夺得兵权，击破秦军，解了邯郸之围。“窃符救赵”便成为历史上义救邻邦抗御强暴的典故。事见《史记》卷七七《魏公子列传》。
⑨夷门：魏都城大梁（今河南开封）东门。这里指侯嬴，侯嬴当时是那里守门的役吏。
⑩公子：指信陵君魏无忌。
⑪上客：指侯嬴。功成心遂死：当信陵君向侯嬴告别而去夺晋鄙兵权时，侯嬴认为自己年老不能随行，发誓估计信陵君到达时，他就以自杀表示送别。后来，果然自刎于大梁。李贽认为侯嬴感到窃符救赵将告成功，这是他决心以死报答信陵君的时候了。
⑫“晋鄙”二句：《史记·魏公子列传》：“（信陵君）至邺，矫魏王令代晋鄙。晋鄙合符，疑之，举手视公子曰：‘今吾拥十万之众，屯于境上，国之重任，今单车来代之，何如哉？’欲无听，朱亥袖四十斤铁椎，椎杀晋鄙，公子遂将晋鄙军。”合符，古代调兵用的兵符，一般用金属铸成虎形，剖为两半，一半交给带兵将领，一半留国王保存。国王若要调兵，就将半边兵符交使者，带兵将领合符后就可出兵。屠儿，指朱亥，他在魏以屠宰为业，侯嬴推荐他随信陵君前往晋鄙处，准备在晋鄙生疑而不交兵权时击杀之，后果然由朱亥挥起袖中铁锤击杀晋鄙。
⑬“情知”二句：意为侯嬴知道朱亥不是信陵君自己结识的门客，相知不深，他的自杀，是为了给信陵君，也是为了给朱亥送行，并激励朱亥。刎颈迎风，指侯嬴表示将以自杀送行。《史记·魏公子列传》：“公子过谢侯生。侯生曰：‘臣宜从，老不能。请数公子行日，以至晋鄙军之日，北乡（面向）自刭，以送公子。’公子遂行。”
⑭宋儒：指王安石。
【译文】
王安石认为荆轲是由于被豢养于燕国，所以为了替燕国太子丹报仇去刺杀秦始皇。如若这种说法可信，那么也可以说吕尚是因为被豢养于周，因此才助周武王伐纣吗？荆轲为燕太子报仇刺秦始皇上，姜太公助周武王伐纣，那都是互相知心的朋友的友情，哪里在于豢养，王安石的说法太丑陋了。况且荆轲哪里认识燕太子丹！只是无奈相知的朋友田光引荐在先，并以自杀而死激励荆轲为燕太子丹报仇去刺杀秦始皇。荆轲面对这种情况，即使不想死，也不可能了。所以我作有《咏荆卿》诗一首说：“荆卿并不相识燕太子丹，刺杀秦始皇只因田光的以死引荐。击筑悲歌多慷慨，凄清的易水至今还寒光闪闪。”又有《咏侯生》二首：“侯嬴巧设计谋破了秦兵，信陵君‘窃符救赵’出了大梁城。上等门客以死相报主翁的成功，千秋万岁佳颂着侯嬴的英名。”又：“大将晋鄙对兵符产生了怀疑，屠儿朱亥挥动铁锤把他击毙。朱亥并非信陵君的相知门客，侯嬴以自杀激励他们相互携持。”屠儿朱亥与信陵君相知并不深，又遇到侯嬴等待着巧设计谋破秦兵而功成名立之际，就以死为之送别。侯嬴虽然是以死送别信陵君，实际上也是以死送别屠儿朱亥。王安石说荆轲是由于被豢养于燕国，所以为了替燕国太子丹报仇才去刺杀秦始皇的说法是多么丑陋，他哪里会知道像荆轲、侯嬴这些英雄的心志呢！古人看重成事，为此不怕牺牲生命去完成；舍不得生命，就成不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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