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解】
本文写作时间不详。文中提出的“琴者心也”，而发自内心的琴声，又都是得之于“自然之道”，这是李贽“童心说”“自然说”的又一表现。这一立论，与“琴者禁也，禁人邪恶，归于正道”的带有鲜明统治意识的文艺观，形成了尖锐的对立。
《白虎通》曰①：“琴者禁也②。禁人邪恶，归于正道③，故谓之琴。”余谓琴者心也④，琴者吟也，所以吟其心也。人知口之吟，不知手之吟；知口之有声，而不知手亦有声也。如风撼树，但见树鸣，谓树不鸣不可也，谓树能鸣亦不可。此可以知手之有声矣。听者指谓琴声，是犹指树鸣也，不亦泥欤⑤！
【注释】
①《白虎通》：又名《白虎通义》《白虎通德论》，东汉班固等编撰。章帝建初四年（79），章帝刘炟（dá）在洛阳白虎观召集儒生开会，讨论如何解释经书的问题。因为自古文经传出现后，在文字、思想、师说各方面都同今文经学家展开了斗争，今文经学派感到有必要通过皇帝制成定论，以保持其思想上的统治地位。因此有了这场论辩。会上讨论的结果，由班固整理出来，编成此书。该书的思想是董仲舒以来今文经学派唯心主义和神秘主义哲学思想的延伸和扩大，也是今文经学的政治学说的提要。
②禁：禁止，抑制。
③“禁人”两句：这是孔子“《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论语·为政篇》）思想的体现。正道，指儒家之道。
④心：发自内心的思想感情。
⑤泥：拘泥。
【译文】
东汉班固在《白虎通》中说：“琴声是引发人们的抑制之情。抑制心中的邪恶，而归于儒家的伦礼正道，所以叫作琴。”我则认为琴声是人们发自内心的思想感情，是一种吟咏歌唱，吟咏歌唱心中之情。人们只知道嘴能吟咏歌唱，不知道手也可以吟咏歌唱；只知道嘴可以发出声音，不知道手也可以发出声音。如风吹树动，但见树上发出声音，若认为树上无声那是不可以的，若认为树本身就会发声也是不可以的。由此可知手也可以发声的。如若听见的人只认为琴声是由手指而发，那就像是认为风吹树发出的声音就是树木的自鸣，那不是太拘泥了吗？
《尸子》曰①：“舜作五弦之琴②，以歌南风③，曰：‘南风之薰兮④，可以解吾民之愠兮⑤。’”因风而思民愠，此舜心也，舜之吟也。微子伤殷之将亡⑥，见鸿雁高飞，援琴作操⑦，不敢鸣之于口，而但鸣之于手，此微子心也，微子之吟也。文王既得后妃⑧，则琴瑟以友之，钟鼓以乐之，向之展转反侧，寤寐思服者，遂不复有，故其琴有《关雎》⑨。而孔子读而赞之曰：“《关雎》乐而不淫⑩。”言虽乐之过矣，而不可以为过也。此非文王之心乎？非文王其谁能吟之？汉高祖以雄才大略取天下⑪，喜仁柔之太子既有羽翼⑫，可以安汉，又悲赵王母子属在吕后，无以自全，故其倚瑟而歌鸿鹄⑬，虽泣下沾襟，而其声慷慨，实有慰藉之色，非汉高之心乎？非汉高又孰能吟之？
【注释】
①《尸子》：战国时法家尸佼所著，已佚。唐代魏徵等撰《群书治要》第三六卷辑有《劝学》等十三篇，清代章宗顺、汪继培、任兆麟等都有辑本。尸佼曾参与商鞅变法的策划，主张确立并根据法律制度进行统治。
②舜：虞舜，名重华，传说中父系氏族社会后期部落联盟领袖。作：弹。
③南风：即《南风歌》，相传虞舜弹五弦琴唱此歌。《孔子家语·辨乐解》：“昔者舜弹五弦之琴，造《南风》之诗。其诗曰：‘南风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愠兮；南风之时兮，可以阜吾民之财矣。’”
④薰：温和。
⑤愠（yùn）：怨恨，忧愁。
⑥微子：周代宋国的始祖。名启（一作开），商纣王的庶兄。因见商代将亡，数谏纣王，王不听，遂出走。周公旦灭武庚后，封他于宋。
⑦操：琴曲。
⑧文王：周文王，姓姬，名昌，商末周族领袖。商纣时为西伯，亦称伯昌。曾被商纣囚于羑（yǒu）里（今河南汤阴北）。周族在他统治期间，国势日益强盛，为后来武王灭商奠定了基础。
⑨“则琴”六句：这是就《诗经·周南·关雎》一诗而言。该诗中有“琴瑟友之”“钟鼓乐之”“展转反侧”“寤寐思服”之语。友，亲，比喻夫妻间感情和谐。展转反侧，谓翻来覆去不能安睡。反，覆身而卧。侧，侧身而卧。寤寐，犹言日夜。寤，睡醒。寐，睡着。思服，思念。这实际上是一首爱情诗。但从《毛诗序》说：“《关雎》后妃之德也。”后来儒家都把此诗说成是赞美周文王妃太姒（sì）。如孔颖达《毛诗正义》说：“言后妃性行和谐，贞专化下，寤寐求贤，供奉职事，是后妃之德也。”这里李贽把此诗解为文王得到后妃后的心情，则是一家之说。
⑩乐而不淫：语出《论语·八佾》：“《关雎》，乐而不淫，哀而不伤。”意为《关雎》这诗，快乐而不放荡，悲哀而不痛苦。淫，过分。
⑪汉高祖：刘邦（前256—前195），字季，沛县丰邑（今江苏丰县）人。西汉王朝的建立者。秦二世元年（前209）陈胜起义，他起兵响应，称沛公。后在“楚汉战争”中，战胜项羽，建立汉朝。公元前202—公元前195年在位。在位期间，继承秦制，实行中央集权，先后消灭异姓诸侯王。并推行重农抑末政策，发展农业生产。以秦律为根据，制定《汉律》九章。这些措施有利于社会经济的发展和中央集权的巩固。《史记》卷八、《汉书》卷一、《藏书》卷二等有传。
⑫仁柔之太子：指刘邦的儿子刘盈（孝惠帝），其人性格“仁弱”。既有羽翼：刘邦曾想废太子刘盈，立戚夫人之子赵王如意。后来吕后听从张良计，请刘邦多年求之不得的东园公、甪（lù）里先生、绮里季、夏黄公四位“年皆八十有余”的隐士为太子侍从。刘邦见后，感到太子“羽翼已成，难动矣”（见《史记》卷五五《留侯世家》）。
⑬“又悲”三句：《史记·留侯世家》载：刘邦送走东园公四人后，“召戚夫人指示四人曰：‘我欲易之，彼四人辅之，羽翼已成，难动矣。吕后真而主矣。’戚夫人泣，上曰：‘为我楚舞，吾为若楚歌。’歌曰：‘鸿鹄高飞，一举千里。羽翮已就，横绝四海。横绝四海，当可奈何！虽有矰缴（zēng zhuó，系有丝绳、弋射飞鸟的短箭），尚安所施！’歌数阕，戚夫人嘘唏流涕，上起去，罢酒”。赵王母子，指刘邦宠姬戚夫人及其子赵王如意。吕后，名雉，刘邦之妻。曾助刘邦杀韩信、彭越等异姓诸侯王。后其子（惠帝）即位，她掌握实际政权，杀害戚夫人及其子赵王如意。惠帝死后，她临朝称制，并分封诸吕为王侯，掌握汉朝天下。
【译文】
战国时法家尸佼在著的《尸子》中说：“虞舜弹五弦琴，唱《南风歌》，歌唱道：‘温和的南风啊，可以解除人民的怨恨忧愁。’”由《南风歌》而想起人民的怨恨忧愁，这是虞舜的心思，是虞舜的吟唱。商纣王的庶兄微子因见商代将亡，看见鸿雁高飞，用琴弹奏《操》曲，不敢放声唱，而只好用手弹琴而抒发心思，这是微子的吟唱。周文王得到心爱的后妃后，弹奏琴瑟表示亲密和谐，敲击钟鼓以使之快乐，在没得到后妃时的翻来覆去不能安睡、日夜思念的情况都消失而去，所以有《关雎》这样的琴曲之诗。孔子读了这个琴曲之诗后称赞说：“这首诗快乐而不放荡。”意思是虽然快乐的过分了，但也不要认为这不可以。《关雎》表现的不就是周文王的心中之乐吗？不是文王谁能吟咏这样的歌曲？汉高祖刘邦用他出众的才能和远大的谋略取得天下建立汉朝，高兴仁爱温和的太子刘盈有“商山四皓”作为羽翼进行辅助，可以安定汉朝，又为赵王如意与其母亲戚夫人将受到吕后的迫害，难以自保，因此倚靠着琴瑟而唱鸿鹄之歌，虽然悲哀中泪滴沾湿了衣服，而歌声中也有着慷慨激昂之情，实有安慰之意，这不正是汉高祖刘邦心中之情吗？不是汉高祖刘邦谁又能吟咏这样的琴曲呢？
由此观之，同一心也，同一吟也，乃谓“丝不如竹，竹不如肉”①，何也？夫心同吟同，则自然亦同，乃又谓“渐近自然”，又何也？岂非叔夜所谓未达礼乐之情者耶②？故曰：“言之不足，故歌咏之；歌咏之不足，故不知手之舞之③。”康亦曰：“复之不足，则吟咏以肆志；吟咏之不足，则寄言以广意④。”傅仲武《舞赋》云⑤：“歌以咏言，舞以尽意。论其诗不如听其声，听其声不如察其形。”以意尽于舞，形察于声也。由此言之，有声之不如无声也审矣⑥，尽言之不如尽意又审矣。然则谓手为无声，谓手为不能吟亦可。唯不能吟，故善听者独得其心而知其深也，其为自然何可加者，而孰云其不如肉也耶！
【注释】
①“丝不”二句：语出《晋书》卷九八《孟嘉传》：“听妓，丝不如竹，竹不如肉。”丝指弦乐器，即琴瑟之类；竹指管乐器，即箫笛之类；肉指从口中唱的歌声，对乐器的声音而言。
②叔夜：即嵇康。见《绝交书》注②。未达礼乐之情者：不懂得欣赏和领会礼乐的情调。语见嵇康《琴赋序》。
③“言之”四句：语本《毛诗序》。原文为：“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永歌之，永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
④“复之”四句：见嵇康《琴赋序》。复，反复，再三。肆志，快意，纵情。广意，推广以扩大其意。
⑤傅仲武：傅毅，字仲武，扶风茂陵（今陕西兴平）人。东汉文学家。《后汉书》卷八〇上有传。
⑥审：明悉。
【译文】
由此看来，同是表达一种心情，同是一种吟咏，却说“琴瑟之类的弦乐，不如箫笛之类的管乐，而箫笛之类的管乐不如口中唱出的更有韵味和动听”，为什么？既然乐声是通过吟咏表达一种心情，那么都应该是这样的，却又说慢慢地达到这种境界，这又是为什么？这难道不是像嵇康所说的因为不懂得欣赏和领会乐的情调吗？所以《毛诗序》说：“语言表达不足，就用吟咏来表达；吟咏也觉得表达不足，就加以形体的舞动以表达。”嵇康也说：“反复言说不足以表达内心之情，那就用歌咏来纵情表达；歌咏也不足以表达内心之情，那就写成诗文以表达心中的情意。”傅仲武在《舞赋》中说：“用歌声表达言语的情思，用舞蹈抒发心中的意念。阅读诗文不如听歌声，听歌声不如观看舞形。”这是说意念在舞蹈中可以得到充分表现，从舞蹈的形体动作中可以体察所表现的心声。从这方面看，有声的歌咏不如无声的舞蹈形体动作也是不言而喻的，语言的明白表达不如意在言外也是不言而喻的。所以说手上无声，手不能吟咏也是可以的。正因为手不能吟，所以善于听音者也可以从手的弹奏与舞动而体会到所表达的深深的心意，这是自然之理，怎么能说手的弹奏与舞动不如口的咏唱呢！
吾又以是观之，同一琴也，以之弹于袁孝尼之前①，声何夸也②？以之弹于临绝之际，声何惨也？琴自一耳，心固殊也。心殊则手殊，手殊则声殊，何莫非自然者，而谓手不能二声可乎？而谓彼声自然，此声不出于自然可乎？故蔡邕闻弦而知杀心③，锺子听弦而知流水④，师旷听弦而识南风之不竞⑤，盖自然之道，得手应心，其妙固若此也。
【注释】
①袁孝尼：袁准，字孝尼，晋人。以儒学知名。曾向嵇康学弹琴。据《晋书》卷四九《嵇康传》，嵇康被刑前，“顾视日影，索琴弹之，曰：‘昔袁孝尼尝从吾学《广陵散》，吾每靳固（吝惜）之，《广陵散》于今绝矣！’”一说袁孝尼为嵇康之甥，从康学琴，康“靳固不与”，仍从户外窃听而写其声，使《广陵散》得以后传。（见《文献通考》引《崇文书目》、《神奇秘谱》引《琴书》）
②夸：指优美动听。据《晋书·嵇康传》：“康尝游于洛西，暮宿华阳亭，引琴而弹。夜分，忽有客诣之，称是古人，与康共谈音律，辞致清辩，因索琴弹之，而为《广陵散》，声调绝伦，遂以授康，仍誓不传人，亦不言其姓字。”
③蔡邕（133—192）：字伯喈，陈留圉（yǔ，今河南开封）人。汉末学者，好辞章、数术、天文，妙操音律，善鼓琴。后被王允囚死狱中。《后汉书》卷六〇下、《藏书》卷三七等有传。闻弦而知杀心：从琴声中知道弹琴者的紧张心情。典出《蔡邕传》，传载：邕在陈留时，有邻人以酒食召之，邕至，听到屏后琴声而有“杀心”，遂返。邻人追而问其故，邕具实从告。弹琴者说：“我向鼓琴，见螳螂方向鸣蝉，蝉将去而未飞，螳螂为之一前一却。吾心耸然，惟恐螳螂之失之也。此岂为杀心而形于声者乎？”
④锺子：锺子期，春秋时楚国人，善于听琴，能从其朋友伯牙的琴声中听出所表达的是高山或流水之意。听弦而知流水：典出《列子·汤问》：“伯牙善鼓琴，锺子期善听。伯牙鼓琴，志在登高山。锺子期曰：‘善哉，峨峨兮若泰山！’志在流水。锺子期曰：‘善哉，洋洋兮若江河！’”后因以为知音相赏或知音难遇之典。
⑤师旷：字子野，春秋时晋国乐师。目盲，善弹琴，辨音能力甚强。《藏书》卷一八有传。识南风之不竞：指师旷从琴声中得知南来的楚军士气低落，不可怕。典出《左传·襄公十八年》：“晋人闻有楚师，师旷曰：‘不害，吾骤歌北风，又歌南风，南风不竞，多死声，楚必无功。’”不竞，不强，不振。
【译文】
我又由上面所说的道理来考察，同是弹琴，嵇康在袁孝尼学琴之前的弹奏，那是多么的优美动听？而在被刑之前索琴弹之，其乐声又是多么的惨痛？琴是一样的琴，弹奏时的情景与心情却是不一样。心情不一样时手的弹奏就不一样，手的弹奏不一样弹奏出的乐声就不一样，这是很自然的道理，怎么能说手不可以弹奏出不同的乐声呢？怎么能说一种乐声是出于自然，另一种乐声就不是出于自然呢？所以蔡邕从琴声中能听出弹琴者的紧张心情，锺子期从琴声中能听出高山或流水之意，师旷从琴声中能听出南来的楚军士气低落，这都是很自然的道理，得手应心，妙处就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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