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解】
本文于万历二十三年（1595）写于麻城。除末段外，均录自《
然堂类纂》卷一。亦见《然录最》卷一，但题下有“此仆可大用”一语，文后则无“李卓吾曰”以下一段评论。《续藏书》卷二五亦有此篇，题为《义仆阿寄》，题下无“此仆可大用”一语，开头无“钱塘田豫阳汝成有《阿寄传》”一句，文中无“去华曰”一段评论。其他文字也稍有不同。
钱塘田豫阳汝成有《阿寄传》①。阿寄者，淳安徐氏仆也②。徐氏昆弟别产而居③：伯得一马④，仲得一牛，季寡妇得寄。寄年五十余矣，寡妇泣曰：“马则乘，牛则耕，踉跄老仆⑤，乃费吾藜羹⑥！”阿寄叹曰：“噫！主谓我力不牛马若耶⑦？”乃画策营生⑧，示可用状。寡妇悉簪珥之属⑨，得金一十二两畀寄⑩，寄则入山贩漆，期年而三其息⑪，谓寡妇曰：“主无忧！富可立致矣。”又二十年而致产数万金，为寡妇嫁三女，婚两郎，赍聘皆千金⑫。又延师教两郎⑬，皆输粟入太学⑭，而寡妇阜然财雄一邑矣⑮。顷之，阿寄病且革⑯，谓寡妇曰：“老奴马牛之报尽矣。”出枕中二楮⑰，则家计巨细悉均分之⑱，曰：“以此遗两郎君⑲！”言讫而终。徐氏诸孙或疑寄私蓄者，窃启其箧⑳，无寸丝粒粟之储焉。一妪一儿(21)，仅敝缊掩体而已(22)。余盖闻之俞鸣和(23)。又曰(24)：“阿寄老矣，见徐氏之族，虽幼必拜，骑而遇诸途，必控勒将数百武以为常(25)。见主母不睇视(26)，女虽幼(27)，必传言(28)，不离立也(29)。”若然(30)，则缙绅读书明礼义者(31)，何以加诸(32)？以此心也，奉其君亲(33)，虽谓之大忠纯孝可也。
【注释】
①田豫阳汝成：田汝成，字叔禾，号豫阳，明代钱塘（今浙江杭州）人。嘉靖五年（1526）进士。历官南京刑部主事、广东佥事、贵州佥事、广西右参议、福建提学副使等。博学工古文，尤善叙述。著有《田叔禾集》《西湖游览志》等。所作《阿寄》（见《田叔禾集》卷六），潘士藻收入《然堂类纂》。以下一段文字，基本上录自田叔禾《阿寄》。《明史》卷二八七、《明史稿》卷二六八、《明诗纪事》戊一六、《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等有传。
②淳安：今浙江淳安。
③昆弟：兄弟。别产：分割家产，分家。
④伯：古时以伯、仲、叔、季表示兄弟长幼的次序。伯是老大，仲第二，叔第三，季最小。
⑤踉跄（liàng qiàng）：脚步不稳，行动迟滞。
⑥藜羹：用藜菜作的汤。泛指粗劣的食物。
⑦不牛马若：不如牛马。若，如。
⑧画策：谋画策略，筹划计策。
⑨悉：尽，全部。这里指变卖尽。簪珥（ěr）：妇女用的发簪和耳饰。泛指金银首饰。珥，用珠子或玉石做成的耳环一类饰品。属：种类。
⑩畀（bì）：给与。
⑪期（jī）年：一年。三其息：获得三倍的利息。这里泛指多次获利之意。
⑫赍（jī）聘：指嫁妆和聘金。赍，送。
⑬延：聘请。
⑭输粟入太学：意为通过捐纳谷物入国子监当监生。太学，中国古时的最高学府，是中央政府设立的教育士人的学校。明洪武初称“国子学”，后改称“国子监”。
⑮阜然：盛多富有的样子。雄：称雄。
⑯革（jí）：危急。
⑰楮（chǔ）：楮树。落叶乔木，皮可造纸，故常用为纸的代称。这里指财产清单。
⑱家计：家庭财产。
⑲遗：留给。《续藏书·义仆阿寄》在此句后，有“可世守也”文字。
⑳窃：暗中。箧（qiè）：小箱子。
(21)妪（yù）：老妇人。指阿寄的妻子。
(22)敝缊（yù）：破旧的袍子。缊，缊袍，以乱麻为絮的袍子。《续藏书·义仆阿寄》在此句下有“田汝成曰，阿寄事”文字。
(23)余：田汝成自称。俞鸣和：生平事迹不详。《续藏书·义仆阿寄》此句为“予盖闻之俞鸣和云”。接下去还有下面一段文字：“夫臣之于君也有爵禄之荣，子之于父也有骨肉之爱。然垂缨曳绶（指身着官服的官吏）者，或不讳为盗臣（叛臣）；五都之豪（在繁盛都市的富豪之人），为父行贾（做生意），匿良献苦（把顺利的好事藏匿起来，只说不利的困苦之事），否且德色也（行为可恶，却表现出有恩德的神色）。阿寄村鄙之民，非素闻诗礼之风，心激宠荣之慕也，乃肯毕心殚力，毙而后已。呼呜！不可及已。”
(24)又曰：《续藏书·义仆阿寄》此两字前面有“鸣和”二字。
(25)控勒：拉住缰绳。这里指下马。将：伴送。武：半步。古代以六尺为一步，半步为武。
(26)睇（dì）视：斜视，细看。
(27)女虽幼：《续藏书·义仆阿寄》为：“女使虽幼。”
(28)必传言：《续藏书·义仆阿寄》为“非传言”。传言，传令，传话。
(29)离立：并立。
(30)若然：像这样。
(31)缙（jìn）绅：插笏于绅带间，旧时官宦的装束。亦借指士大夫。缙，插。
(32)加诸：超过他呢！加，凌驾，超过。诸，兼词，“之乎”的合音。
(33)君亲：指君主和父母。
【译文】
钱塘人田豫阳写有《阿寄传》。阿寄，是浙江淳安徐氏家的仆人。徐氏兄弟分家而居：老大分得一匹马，老二分得一头牛，老四之妻寡居分得仆人阿寄。阿寄已五十多岁，寡居之妇看到这种情况流泪说：“马能驾车，牛能耕地，老仆人阿寄行动都不稳，不是白白吃我的饭吗！”阿寄听后叹息着说：“唉！主人是不是觉得我不如牛马？”而后就细心谋划生财之法，并把可行之理向主妇说明，寡居的主妇觉着可行就把金银首饰全部变卖，得金一十二两给阿寄做资本。阿寄随之入山贩卖油漆，一年之中多次获利，对寡居主妇说：“您不必发愁！很快就会富起来。”就这样经营了二十年，收获了数万的财产，帮助寡居主妇出嫁了三个女儿，为两个儿子娶了妻子，女儿的嫁妆和儿子的聘礼都在千金以上。又为两个儿子聘请了家庭教师，并通过捐纳谷物进了国子监，寡居主妇成为了一邑之中的首富。不久，阿寄病危，对寡居主妇说：“老奴已为您尽了牛马之力。”而后从枕下取出二份财产清单，家中财产清清楚楚，并说：“把这留给两位少主。”说完就去世了。徐氏的几个孙子怀疑阿寄别有私产，偷偷打开阿寄的小箱，结果里面什么也没有。阿寄留下一个妻子和儿子，却生活在贫困之中。这都是我从俞鸣和那里听到的。俞鸣和还告诉我：“阿寄虽然年老，只要看见徐氏的族人，即使是幼童，也都尊敬礼拜，如若是骑马路上相遇，必定下马相送。见主母时绝不正视，即使是年幼使女，也不随便传话，并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像这样的行止，就是读书明礼的士大夫，会比阿寄做的更好吗？用这样的诚心，侍奉君主与父母，完全可以称之为大忠纯孝了。
去华曰①：“阿寄之事主母，与李元之报主父何以异②？余尤嘉其终始以仆人自居也。三读斯传，起爱起敬，以为臣子而奉君亲者能如是，吾何忧哉？”
【注释】
①去华：即潘士藻。以下一段文字见《然堂类纂》。
②李元之报主父：据《后汉书》卷八一《独行列传》，李元当为李善之误。李善，字次孙，东汉南阳（今河南南阳）人。原为同县富翁李元的奴仆。当时疫疾流行，李元家相继而死，只留刚生数旬的孤儿李续。其他奴婢共计议，欲谋杀李续，分其财产。李善就带着李续外逃，亲自哺养遗孤，备极艰辛，后终于又带李续归本县，理旧业，并得到统治者的褒奖，先后诏拜为太子舍人，后又官日南郡（今越南南部）太守。李续则官至河间国（今河北文安、河间、交河一带）相。
【译文】
潘士藻说：“阿寄供奉寡居的主母，与李善诚心救助主人李元之子有什么不同吗？我更称赞阿寄始终都以仆人对待自己。我读了《阿寄传》三遍，又爱又敬他，认为如若作臣子能像阿寄那样侍奉君主和父母，我还有什么可忧心的？”
李卓吾曰：父子天性也①。子而逆天，天性何在？夫儿尚不知有父母，尚不念昔者乳哺顾复之恩矣②，而奴反能致孝以事其主。然则其天定者虽奴亦自可托③，而况友朋！虽奴亦能致孝，而况父子！彼所谓天性者，不过测度之语；所谓读书知孝弟者，不过一时无可奈何之辞耳④。奴与主何亲也？奴于书何尝识一字也？是故吾独于奴焉三叹，是故不敢名之为奴，而直曰我以上人⑤。且不但我以上人也，彼其视我正如奴矣。何也？彼之所为，我实不能也。
【注释】
①天性：这里指先天具有的品质或性情。
②顾复：反复回视，形容父母对儿女的爱抚。后来因以用来指父母的养育之恩。语出《诗经·小雅·蓼莪》：“父兮生我，母兮鞠（养）我。拊（抚爱）我畜我，长我育我，顾我复我，出入腹我。”郑玄注：“顾，旋视；复，反覆也。”
③其：那种。天定：即天然生成之意。
④“彼所谓”四句：田叔禾《阿寄》文中有：“夫臣之于君也，有爵禄之荣；子之于父也，有骨肉之爱。然垂缨曳绶（垂下冠带绶带，这里以官服代指官吏）者，或不讳为盗臣（盗名欺世的官吏）。五都之豪（繁盛的都市），为父行贾（经商），匿良献苦（gǔ，藏起好的摆出劣的），否（pǐ鄙陋）且德色（自以为有恩德于人而表现出来的神色）也。乃阿寄村鄙之民，衰迈之叟……非素闻诗礼之风，心激宠荣之慕也，乃肯毕心殚力，昌振镃基（家业），公而忘私，毙而后已，是岂寻常所可及哉！”由此而引出李贽“父子天性也”的议论，以及前引俞鸣和的评说：“缙绅读书明礼义者，何以加诸。”这里则对这些议论加以评说。彼，语气助词。孝弟，孝悌，孝顺父母，敬爱兄长。
⑤我以上人：我的主人。上人，这里当主人讲。
【译文】
李卓吾说：“父子之情是先天具有的品德。如若作儿子的违背了这一品德，那还有什么父子之情可言？有的儿子不知道孝顺父母，忘记了父母对自己的爱抚与养育之恩，而像阿寄这样的奴仆却能尽孝以待其主。如若具有这种天然生成的品德，虽是奴仆也可以托付，何况朋友呢！虽是奴仆也可以尽孝道，何况父子呢！像田豫阳所说的君臣、父子间的天性，那不过是猜想的话；像俞鸣和所说的读书明礼的士大夫也不一定会像阿寄那样做，也不过是一时无可奈何的感叹而已。奴仆与主子并没有亲情关系，奴仆也一字不识，所以我对于奴仆无限的赞叹，因此我不敢称他们为奴仆，而直接称他们是我的主人。不但把他们看做是我的主人，他们也完全可以把我看作奴仆。为什么？他们的品德行为，我实在难以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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