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解】

本诗写于万历十年（1582）。石湖，即龙潭湖（见《读书乐并引》注⑬），因湖中有巨石，故又称石湖或石潭。巨石亦称石台、钓台，周思久（号柳塘）在本年建寒碧楼于台上。李贽于本年到龙潭湖后，曾与周思久、耿定理在钓台论学。黄宗羲《明儒学案》卷三五《耿楚倥先生定理》附《楚倥论学语》：“卓吾寓周柳塘湖上，一日论学，柳塘谓：‘天台（指耿定向）重名教，卓吾识真机。’楚倥（耿定理）诮柳塘曰：‘拆篱放犬！’”后来，李贽与耿定向矛盾激化时，于万历十六年（1588）寓居于此。

皎皎空中石，结茅俯青溪①。

鱼游新月下②，人在小桥西。

入室呼尊酒③，逢春信马蹄④。

因依如可就⑤，筇竹正堪携⑥。

【注释】

①“皎皎”二句：写龙潭湖钓台的景色。周思久《石潭记》：“去家二十里而近有湖（指龙潭湖），曰石潭，前瞰龟岭，后枕玉山，左右重冈，抱若城郭，盖胜境也。石形类大龟蹲水心，横六丈许，纵倍之。居士（周思久）结茆（茅）其上，覆土种竹为门径，杂以花卉。湖每遇雨涨，水激石，怒号如喷雪溅珠，咫尺不闻人声。迨流减浪平，鸥浮鱼跃，居士则载酒棹一叶舟，歌渔父辞，极所往而后返。人望之者，以为仙岛也。”（《周氏族谱》卷一〇）皎皎，洁白。空中石，突起耸立在空中的岩石，指湖中巨石。

②新月：农历每月初出的弯形的月亮。

③尊酒：杯酒。尊，通“樽”，酒器。

④信：任，随意。

⑤因依：倚傍，依托。

⑥筇（qióng）竹：竹名。因高节实中，常用以为手杖，为杖中珍品。这里指竹作的手杖。

【译文】

洁白似玉的巨石在潭水中凌空而起，

在巨石新建的寒碧楼上俯视碧绿的溪水。

弯形的新月下鱼儿在悠闲地游戏，几位挚友相聚在小桥之西。

有时在精舍交杯畅饮，有时在郊野放马踏春。

志同道合相为依托，当携筇竹手杖相随而去。

【题解】

本诗于万历十年（1582）写于麻城。燕集，即宴集，宴饮聚会。得空字：古时选韵作诗的一种方法。得“空”字，即指所作诗篇的韵脚，必有一个是用“空”字韵，其余各韵脚也必用“空”字所在的韵部。“空”字在古诗韵中属平声中的“东”韵。

高馆张灯夜①，清尊兴不空②。

故交来昨日③，千里动春风④。

竹影寒塘下，歌声细雨中。

可怜新岁月⑤，偏向旧衰翁⑥。

【注释】

①高馆：高大的馆舍。

②清尊：清樽。酒器，亦借指清酒。

③故交：可能是指李如真。李贽《与焦弱侯》第三书：“如真兄来，辱惠我书札，此时固已恨兄之不能来……此间大盖楼屋精舍于钓台（指周思久于万历十年于钓台上建寒碧楼，见《初到石湖》题解，待贤者至止。弟亦设精厨寝食其上为贤地主。楚倥兄朝夕在其间，诚可乐也。”《李氏遗书》卷一）可证李如真于万历十年曾到龙潭湖与李贽相聚。李如真，即李登。见《士龙携二孙同弱侯过余解粽》题解。

④千里：李如真是从白下（南京）焦竑处到麻城的，水路约一千三百多里，此说“千里”，举成数而言。

⑤可怜：可爱。新岁月：新年的月亮。因是“春宵燕集”，因说“新岁月”。

⑥旧衰翁：旧日衰朽的老翁。作者自谓。

【译文】

在高大馆舍张灯之夜，频频的清酒引发无限的兴致。

因为老朋友昨日到来，他长途跋涉一千多里挟带着春风。

竹影倒映在寒塘之下，歌声飘飞在细雨之中。

可爱的新年皎洁月光，却照射在我这日益衰朽的老翁。

【题解】

本诗写于万历十六年（1588）。刘近城，麻城人。李贽于本年秋初隐居龙潭湖，因此，刘近城携酒到湖上相聚。刘近城曾跟随李贽多年，深得李贽赞赏。参看《喜杨凤里到摄山》题解。

举网澄潭下，凭阑看得鱼。

谁将从事酒①，一问子云庐②？

水白沙鸥净，天空木叶疏。

中秋今夜月，尔我独踌躇③。

【注释】

①从事酒：即青州从事，用以比喻美酒。典出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术解》：“桓公有主簿善别酒，有酒辄令先尝。好者谓‘青州从事’，恶者谓‘平原督邮’。青州有齐郡，平原有鬲（gé）县。从事，言到脐；督邮，言在鬲（膈）上住。”意为像“青州从事”这样的美酒的酒气可直到脐部。

②子云庐：指汉代词赋家、哲学家扬雄（字子云）隐居之处，在今四川犍（qián）为南二十里的子云山上。山顶有池，又有子云洞。（参看清顾祖禹《读史方舆纪要·四川嘉定府犍为县》）

③尔：助词。踌躇：从容自得，心情舒畅。

【译文】

撒网于澄清的石潭水下，依着阑栅观赏得到的活蹦乱跳的鲜鱼。

是谁把沁人心肺的青州美酒携来，

那是像扬子云隐士一样的近城刘君。

月光照射下净净的潭水中沙鸥已寐，空旷的天空下树叶飘落稀疏。

在这美好的中秋之夜的月光下与挚友相聚，

老汉我内心无限的舒畅与自逸。

【题解】

本诗写于万历十六年（1588）将隐龙潭湖之前。近城，即刘近城，见上首诗注题解。凤里，即杨凤里，见《喜杨凤里到摄山》题解。周子：当指周思敬（？—1597），号友山，麻城（今湖北麻城）人。周思久（柳塘）之弟。隆庆二年（156）进士，曾官工部主事、户部侍郎等。李贽好友，与耿定向也有交往。著有《周友山集》，《湖北通志》卷一三六，《黄州府志》卷一四、卷二，《麻城县志》康熙版卷七、乾隆版卷一六、光绪版卷一九、民国版《前编》卷八卷九等有传。

竹径来三友①，清幽半在君②。

抛书为对客，把酒好论文。

青苔过雨后，独鹤向人群③。

携手欲同去④，相看日未曛⑤。

【注释】

①三友：指李贽、刘近城和杨凤里。这里也有《论语·季氏》“益者三友”之意：“益者三友，损者三友。友直，友谅（信实），友多闻，益矣；友便辟（谄媚奉承），友善柔（当面恭维背面毁谤），友便佞（夸夸其谈），损矣（有害了）。”后多以指益友。

②清幽半在君：既是写景说竹，也寓示竹的主人周思敬。清幽，这里是清贞而幽雅意。

③独鹤：是实指写景，也是自喻。

④欲同去：指刘近城、杨凤里和周思敬等同去龙潭湖为侣。袁中道《李温陵传》：“公遂至麻城龙潭湖上，与僧无念、周友山、丘坦之、杨定见聚，闭门下键，日以读书为事。”（《珂雪斋集》卷一七）李贽《复焦弱侯》：“计且住此，与无念、凤里、近城数公朝夕龙湖之上，虽主人以我为臭秽不洁，不恤也。”（本书卷二）都可作为“欲同去”的佐证。

⑤曛（xūn）：黄昏，傍晚。

【译文】

翠竹环绕的小径上来了三位益友，

竹园的主人如翠竹一样幽雅而清贞。

收起书籍以便与客人交谈，手执酒杯相互议论新作之文。

微雨过后青苔更加清新碧绿，我像一只独鹤与友朋相聚。

我们将一同去龙潭湖论学讲道，趁着天色未晚而踏上路程。

暑在人还倦，竹深风自凉。

茶来频我酌，酒到与君尝。

徙倚窥驯鹿①，闻呼过短墙。

沉吟秋日近，容易得相将②。

【注释】

①徙倚：犹徘徊，留连不去。

②相将：相偕，相共。

【译文】

暑气未消使人疲倦，竹林深处清风凉爽。

我喝着醇香的新茶，益友手执酒杯尽情品尝。

徘徊在竹林旁观赏驯养的小鹿，听到呼声则迈过短短的围墙。

内心悄悄吟叹着凉爽的秋日就要到来，

那时我们再相聚一起开心吟唱。

【题解】

本诗写于万历十六年（1588）。环阳楼，在麻城北门外，为梅国桢所建。乾隆《麻城县志前编》卷五《古迹考》载：“环阳楼在北关外，梅少司马（梅国桢）所创。俯龙池，临大河，沿河尽竹，以桃、杨掩映其中。楼外有深池，系舫游泳，花鸟亲人。又有山茶一株，高二丈许，红英绿叶，翠色覆被中庭云。”得棋字，古时选韵作诗的一种方法。得“棋”字，即指所作诗篇的韵脚，必须有一个是用“棋”字韵，其余各韵脚也必用“棋”字所在的韵部。“棋”字在古诗韵中属平声中的“支”。

不是环阳客，何来席上棋！

推窗云亦去，俯槛月犹迟。

水底鱼龙醒①，花间鸟鹊饥②。

眼看春又半，虽老亦忘疲。

【注释】

①鱼龙：鱼和龙。泛指鳞类水族。醒：动植物的恢复生机，或由蛰伏而活动。这里指游动。

②饥：这里当是“乐饥”之意。《诗经·陈风·衡门》：“可以乐饥。”毛传：“乐饥，可乐道忘饥。”此处指鸟鹊的婉叫。

【译文】

假若你不是环阳楼的客人，你怎么能参加以棋为韵的诗歌酬唱！

遥望窗外飘飞的白云，依凭槛栏等待月儿迟迟升起。

湖水中鱼儿欢快地游戏，花丛间鸟鹊得意地婉啼。

美好的春天一日日生机勃勃，老汉我年事虽高却也把疲劳忘记。

【题解】

本诗于万历十六年（1588）写于麻城。曾家，指曾中野家。曾中野，周思久（柳塘）的学生、女婿。万历十三年（1585）李贽因与耿定向矛盾激化而离开黄安，徙居麻城，周思久为东道主，曾中野“舍大屋”给李贽居住。不久，李贽迁维摩庵。到本年重过曾家，整三年。

冰肌仍带雪①，霜鬓更逢梅②。

花是去年白，人知何日回③？

一杯临老客，三度隔墙开④。

无计就君住⑤，明朝还复来。

【注释】

①冰肌：原用以形容女子纯净洁白的肌肤，这里借以比拟开放的梅花。

②霜鬓：鬓发斑白如霜。用以代指作者。

③回：返回。

④“一杯”二句：意为李贽和曾家分别三年后又得重逢。三度隔墙开，指梅花已经又三度开放。

⑤无计就君住：指三年前李贽住曾中野家。李贽在《与弱侯焦太史》中写道：“去年十月曾一到亭州（指麻城），以无馆住宿，不数日又回……所幸菩萨（李贽自指）不至终穷，有柳塘老以名德重望为东道主，其佳婿曾中野舍大屋以居我，友山兄又以智慧禅定为弟教导之师，真可谓法施、食施、檀越施兼得其便者矣。”（《续焚书》卷一）。

【译文】

在纯净洁白的如少女冰肌雪肤的梅花开放之时，

两鬓斑白的老汉我又来到曾家。

纯净洁白的梅花像去年一样美丽，人生却日日过去而不能返回。

今日举杯与老友庆贺相聚，梅花已悄悄地绽放三次。

想当年无处住脚时得君舍大屋以居，深深的情谊使我永难忘记。

【题解】

本诗于万历十七年（1589）写于麻城。郑子玄，生平不详，李贽寓居麻城时的友人。李贽在《又与焦弱侯》中曾说：“郑子玄者，丘长孺父子之文会友也。文虽不如其父子，而质实有耻，不肯讲学，亦可喜，故喜之……彼以为周（周敦颐）、程（程颢程颐）、张（张载）、朱（朱熹）者皆口谈道德而心存高官，志在巨富；既已得高官巨富矣，仍讲道德，说仁义自若也；又从而哓哓然语人曰：‘我欲厉俗而风世。’彼谓败俗伤世者，莫甚于讲周、程、张、朱者也，是以益不信。不信故不讲。然则不讲亦未为过矣。”（本书卷二）由此可知，郑子玄对道学家的两面行为极为厌恶，与李贽思想比较接近。弱侯，即焦竑。见《士龙携二孙同弱侯过余解粽》题解。焦竑这年中一甲进士第一名，在京师任翰林院修撰，郑子玄当是北游京师，故说“兼寄”。

我乃无归处①，君胡为远游②？

穷途须痛哭③，得意勿淹留④！

旅鬓迎霜日⑤，诗囊带雨秋⑥。

蓟门虽落莫，应念有焦侯⑦。

【注释】

①我乃无归处：当时，李贽老而无朋，感到孤单，自称“老苦”。他曾想离开龙潭湖，从好友焦竑在京中住下。夏季，他派无念到北京见焦竑等。夏秋间，无念回到龙潭湖，言知焦竑“身心俱不得闲”，打消了赴京从焦竑以居的愿望。“我乃无归处”，即指当时的这种心境与情景。可参看卷二《复焦弱侯》。

②君：指焦竑。

③穷途须痛哭：指自己境遇艰难而痛苦。穷途，末途，谓境遇艰难。

④得意：指焦竑中一甲进士第一名，而任翰林院编修。淹留：久留，羁留。

⑤旅鬓迎霜日：是说自己鬓发如霜而仍客游他乡。

⑥诗囊带雨秋：是说自己带着秋雨般的愁绪作诗。诗囊，存放诗稿的袋子。唐代诗人李贺，每日早出，常“从小奚奴，骑距驴，背一古破锦囊，遇有所得，即书投囊中”。傍晚回家后，再整理成诗篇（见李商隐：《李长吉小传》）。诗囊一典即由此出。带雨秋，如同秋雨般的愁绪。

⑦“蓟门”二句：意为我若到京师可能也会有寂寥之感，但一想到有焦竑所在，也就疑虑消除了。蓟门，亦称蓟丘，古地名。在北京城西德胜门外西北隅。这里代指北京。落莫，寂寥，冷落。

【译文】

我无处得以安居，你为何还要远游？

我在理学家夹击下极为痛苦，

你虽中一甲进士第一名却也不要久留！

老汉我鬓发如霜而仍客游他乡，

所以诗作中总是带着秋雨般的情愁。

我若到京师也许还会感到寂寥，

但有弱侯相伴也就心满意足。

【题解】

本诗写作时间不详。丘长孺，即丘（一作邱）坦，字坦之，号长孺，麻城（今湖北麻城）人。据袁中道《游居柿录》卷一一所引丘诗中有“我齿于君长六年”句，中道生于隆庆四年（1570），则丘坦应出生于嘉靖四十三年（1564），比李贽小三十七岁。万历二十六年（1598），公安三袁在北京城西崇国寺创立蒲桃社，丘坦是其主要成员之一。万历三十四年（1606），武乡试第一，官至海州（今江苏东海）参将。善诗，工书，是李贽寓居麻城时的朋友。著有《南北游稿》等。《麻城县志》康熙版卷七、乾隆版卷一六、光绪版卷二〇等有传。

似君初度日①，不敢少年看②。

百岁人间易，逢君世上难。

三杯生瑞气③，一雨送春寒。

对客犹辞醉，尊前有老聃④。

【注释】

①初度：指初生之时。语出《楚辞·离骚》：“皇览揆余初度兮，肇锡余以嘉名。”后因称生日为“初度”。如说“二十初度”，即二十岁生日。

②不敢少年看：不敢把你作少年看待，意即已经成熟。这是李贽以长辈的口吻对丘坦的肯定。

③瑞气：指吉祥之气。

④尊：通“樽”，酒器。老聃（dān）：即老子，姓李名耳，字伯阳，春秋楚国苦县（今河南鹿邑东）人。做过周朝管理藏书的史官。孔子曾向他问礼，后隐退离去，至函谷关（一说散关）关令尹喜留下他所著的《老子》，后不知所终。老子是我国历史上的思想家，道家学派的创始人。一说老子即太史儋，或老莱子。《老子》一书是否为老子所作，历来有争论。一般认为书中所述，基本上反映了他的思想。《史记》卷六三有传。

【译文】

你虽然年纪轻轻，我却不敢把你当作少年。

人活百岁也并不是什么难事，但能遇到像你这样的知己却难中又难。

酒饮三杯就会感到心胸畅快如有吉祥之气，

一场春雨过后寒冬就会悄悄逝远。

面对知己不怕酒后醉态，端起酒杯你就把我看作老聃。

【题解】

万历五年（1577），李贽出任姚安知府，撰有《关公告文》（本书卷三），此诗当为同时所作。谒（yè），拜见。关圣祠，关羽的祠庙。关羽（？—219），字云长，河东解县（今山西临猗西南）人。三国蜀汉将军。其事迹被神话，尊称为“关公”“关帝”“关圣”等。《三国志》卷三六、《藏书》卷五六等有传。这首诗与下首诗都表现了李贽对关羽的敬佩。

交契得如君①，香烟可断云②。

既归第一义③，宁复昔三分④？

金石有时敝⑤，关张孰不闻⑥！

我心无所似⑦，只是敬将军⑧。

【注释】

①交契：交好，结交。指刘备、关羽、张飞桃园三结义。据《三国志平话》及《三国演义》记载，刘、关、张三人在张飞的桃园里结拜为异姓兄弟，并誓言：“虽为异姓，既结为兄弟，则同心协力，救困扶危；上报国家，下安黎庶；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愿同年同月同日死。皇天后土，实鉴此心。背义忘恩，天人共戮！”（《三国演义》第一回）《三国志·蜀书·关羽传》，只载刘、关、张三人“寝则同床，恩若兄弟”，并没有提到桃园结义之事。

②香烟可断云：意为祭祀的香烟可以像云一样，以表香火之盛。断云，片云。南朝梁简文帝《薄晚逐凉北楼迥望》：“断云留去日，长山减半天。”

③既归第一义：既然归附了最上至深的佛法妙理。第一义，也称第一义谛、真谛、胜义谛，与世谛、俗谛或世俗谛对称，指最上至深的佛法妙理。世间法为“俗谛”，出世间法为“真谛”。李贽在《题关公小像》中，对关羽皈依佛法曾作了如下赞颂：“唯义不朽，故天地同久，况公皈依三宝（这里以佛教的佛、法、僧三宝借指佛），于金仙氏为护法伽蓝（意为作为佛的护法神），万亿斯年，作吾辈导师（引导进入佛道的佛）哉！”（本书卷四）

④宁复昔三分：意为对关羽的敬重，难道还要有什么国别之分吗？宁，难道。三分，一分为三。这里指关羽时的魏、蜀、吴三国鼎立。语出《三国志》卷三五《蜀书·诸葛亮传》：“今天下三分，益州罢（疲）弊，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

⑤金石：金和美石。常用以比喻事物的坚固，牢不可破。敝：破旧，损坏。

⑥关张：关羽和张飞的并称。张飞（？—221），字益德，涿郡（今河北涿州）人。三国蜀汉将军。《三国志》卷三六、《藏书》卷五六等有传。

⑦似：与，给。这里是供奉祭祀之意。

⑧敬将军：李贽对关羽非常崇敬。在《关王告文》中称其“忠义贯金石，勇烈冠古今”（本书卷三）。在《题关公小像》中说：“某也四方行游，敢曰以公为逑（伴侣）。唯其义（嘉许）之，是以仪（榜样）之；维其尚（尊崇）之，是以像之（供他的像）。”

【译文】

你和刘备、张飞的桃园结交情深，

使后人永志难忘祭祀的香火袅袅如云。

你归附了至高至深的佛法妙理，更受到普天下人的赞美之心。

纯金美石再坚固也会破损，

但是关羽、张飞的结交深情却永难破损！

今日我来拜见你虽没有什么祭祀，我的深心却永远敬重将军。

【题解】

本诗约写于《谒关圣祠》同时。

英雄再出世①，烈烈有晖光②。

火焰明初日③，金精照十方④。

居然围白马，犹欲斩颜良⑤。

岂料人千载，又得见关王。

【注释】

①英雄再出世：指关羽的提刀跃马铸像。再出世，谓艺术再现，形象逼真。

②烈烈：威武的样子。

③火焰明初日：（铸像）炽热的光华明亮如初升的太阳。

④金精照十方：（铸像所体现的）西方乐土之精神照耀十方。金精，西方之气。《文选·祢衡〈鹦鹉赋〉》：“体金精之妙质兮，合火德之明辉。”李善注：“西方为金，毛有白者，故曰金精。”李贽在《题关公小像》中曾称关羽是“皈依三宝，于金仙氏为护法伽蓝”（本书卷四）。把关羽说成是皈依佛门，为佛的护法神。因此，这里所说的“金精”，可以解为西方乐土的精神。十方，东、西、南、北、东南、东北、西南、西北和上下。这里指各个方面。

⑤“居然”二句：建安五年（200）二月，袁绍部将颜良等攻东郡太守刘延于白马。关羽当时在曹营任偏将军，在曹操的亲自指挥下，斩杀颜良，解除了白马之围。事见《三国志》卷一《魏书·武帝纪》。白马，古县名，故治在今河南滑县东。

【译文】

提刀跃马铸像似英雄再现人间，烈烈辉光展现出威武不屈的火焰。

这火焰炽热明亮如初升的太阳，

其蕴含的西方乐土精神照耀着十方大千。

好像又一次解除了白马之围，挥刀斩首颜良威名振天。

没想到度过千载的日日月月，又见到了你栩栩如生的关王。

【题解】

本诗写于万历二十四年（1596）。当时李贽在山西沁水坪上村刘东星家。袁宗道在给李贽的信中说：“忽得法语，助我精进不浅。又得读近诗，至‘白尽余生发，单存不老心’‘远梦悲风送，秋怀落木吟’，使我婆娑起舞，泣数行下。近作何妙至此乎？岂惟学道不可无年。沁水父子日与翁相聚，想得大饶益。”（《白苏斋类集》卷一五《李卓吾》）可知李贽曾将此诗由沁水寄给在京都的袁宗道。

白尽余生发①，单存不老心。

栖栖非学楚②，切切为交深③。

远梦悲风送④，秋怀落木吟⑤。

古来聪听者⑥，或别有知音⑦。

【注释】

①余生：犹残生。指晚年。

②栖栖：忙碌不安的样子。楚：楚狂。指春秋时楚国隐士接舆。《论语·微子》：“楚狂接舆歌而过孔子曰：‘凤兮凤兮，何德之衰！’”刑昺疏：“接舆，楚人，姓陆名通，字接舆也。昭王时，政令无常，乃被发佯狂不仕，时人谓之楚狂也。”后常用为狂士和隐士的代称。

③切切：迫切，密切。这里指情意真挚迫切。为交深：因为交谊的深厚。指与刘东星的友情。

④悲风：凄厉的寒风。因为“秋怀”，故觉是“悲风”。《古诗十九首·去者日以疏》：“白杨多悲风，萧萧愁杀人。”

⑤落木吟：杜甫《登高》诗：“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⑥聪听：明于听取，明于辨察。

⑦知音：用伯牙鼓琴，锺子期能从琴声听出伯牙的心意，比喻知己朋友为知音。

【译文】

白发苍苍年事高，心怀壮志不让人。

针砭世俗忙忙碌碌并不是要学隐士接舆，

跋涉万里情挚意切只为交谊之深。

在深秋的悲风中送走了茫茫的思梦，

面对萧萧而下的落叶而抒发出内心的诗吟。

从古以来能从琴声中听出其中的深意，

只有像锺子期与伯牙这样心心相印的知音。

【题解】

本诗从内容看，可能是写于李贽到山西沁水坪上村刘东星家时。表现出李贽与刘东星二人之间的真挚友情。

灌园看老圃①，秋色似江南。

畦沁蔬堪摘②，霜黄柿未甘。

尔非陈仲子③，我岂老瞿昙④！

聊共班荆坐⑤，凭君说两三。

【注释】

①老圃：有经验的菜农。

②畦（qí）：分行种植。沁：灌水，润湿。

③陈仲子：名子终，战国时齐国人，贵族出身。兄戴为齐卿，食禄万钟，仲子以为不义，适楚，居于陵，自号於陵仲子。穷不苟求，不义之食不食。楚王闻其贤，欲以为相。仲子听说后逃走，替人家灌园。见《高士传》。

④瞿昙（tán）：指释迦牟尼。见《九日同袁中夫看菊寄谢主人》注⑤。

⑤班荆坐：朋友相遇于途，铺开荆草坐地，而叙情怀。形容彼此感情很好。典出《左传·襄公二十六年》：楚国的伍举与声子友好，伍子将奔晋，声子也将入晋，二人“遇之于郑郊，班荆相与食，而言复故”。班，铺开。

【译文】

播种，施肥，授粉，如同老菜家；兰天，白云，微风，塞外赛江南。

一畦畦湿润蔬菜生机勃勃惹人喜，

一串串经霜黄柿正待成熟而采摘。

东星你不是穷不苟求、宰相不为的陈子终，

卓吾我也不是终身说法普救世人的老瞿昙。

我们是可以班荆而坐的真挚友，两人面对面尽情地喜笑畅谈。

【题解】

本诗于万历二十七年（1599）写于南京。常、融，麻城龙潭湖芝佛院僧人。常、融等二僧这时从龙潭湖到南京永庆寺访李贽。

客久岁云暮①，吾衰道自尊②。

时辰催短速③，晷刻变寒温④。

人贱时争席⑤，神伤早闭门。

新春看尔到，应念我犹存！

【注释】

①客久：李贽于万历二十六年（1598）初夏到南京，到年末（“岁云暮”），已过八个多月，故说“客久”。

②吾衰道自尊：我的身体虽衰老，但我所坚持的道义却自然崇高。尊，这里是崇高之意。

③短速：短暂而急速。

④晷（guǐ）刻：日晷和刻漏，古代的计时仪器。这里是时间短暂之意。

⑤贱：谦词，用以称有关自己的事。这里是地位低下之意。争席：争坐位。表示彼此融洽无间，不拘礼节。语出《庄子·寓言》。详见《哭耿子庸》其四注⑦。

【译文】

我客居南京已经很长时间了，

深感身材日益衰老但坚持的道义却崇高自然。

日子过的是这样的急速不停，

日晷和刻漏一转换就从夏天到了冬天。

像我们这些平凡之人相处极为融洽无拘束，

如若遇到使你伤神之人之事那就避之远远。

在新春即将来临之时你们来到这里，

那一定是思念我这位白发老人还在世间！

正尔逢春日，到来两足尊①。

偷生长作客，僧腊始开门②。

淡淡梅初放③，如如雪可吞④。

千三四百里⑤，又是一乾坤⑥。

【注释】

①两足尊：即无上两足尊，如来佛的尊足。人间中最值得尊敬的人，两足即指人而言。这里代指常、融二僧。

②僧腊：僧尼受戒的年岁。腊为岁末之称，僧尼受戒后，每年在夏季要安居三个月，禁止外出，专致坐禅修道，又称“坐夏”或“坐腊”。安居完毕，即为僧尼的一岁岁末。其时正当雨季，又称“坐雨安居”，具体日期因地而异。

③淡淡：形容颜色浅淡。

④如如：形容络绎不绝的飘落的雪花。

⑤千三四百里：指自麻城龙潭湖到南京的陆路的大约里程。乾隆《麻城县志》卷三《疆域》：“（麻城）东南至江南（南京）陆一千五百三十里，水路一千八百三十里。”

⑥乾坤：《周易》中的两个卦名，指阴阳两种力量，引申为天地、日月、男女的代称。这里指天地。

【译文】

正当立春的日子，两位尊贵的僧人来到。

苟且求活人生就是一次游客，坐夏完毕再去访圣求道。

颜色浅浅的梅花刚刚绽放，络绎不绝的雪花纷纷飘飘。

经过一千三四百里的长途跋涉，一个新的天地等待着你们的逍遥。

【题解】

本诗于万历二十五年（1597）写于山西大同。乾楼，山西大同府的城楼，在府城西北角，明代洪武五年（1372）建。《山西通志》卷三〇八《府州厅县考六》载：“大同府城，明洪武五年大将军徐达因旧土城增筑，周十三里，高四丈二尺，甃（zhòu，砖砌）以砖石。门四：东曰和阳，南曰永泰，西曰清远，北曰武定。上各建角楼四，敌楼五十四，窝铺九十六。西半属前卫，东半属后卫。西北楼益宏壮，曰乾楼。”

呼朋万里外，拍手层霄间①。

塞晚浮烟重②，天空岁月闲。

断云迷古戍③，落日照西山。

幸有声歌在，更残且未还。

【注释】

①层霄间：层层的云霄间。以形容其高耸宏壮。

②塞：塞上，塞外。大同在塞外，故称。

③断云：片云。迷：昏沉，昏暗。这里有遮掩之意。古戍：古城堡。

【译文】

为觅挚友而到万里之外，在高耸宏壮云霄缭绕的乾楼上晚眺。

塞外的晚上飘飞着一层层的烟雾，辽阔的天空使人感到岁月的悠闲。

古戍的城堡被片片流云遮掩，落日的余辉照着幽幽的西山。

歌女那美妙的歌声沁人心脾，虽夜深更残也不愿归还。

凭高一洒衣①，望远此何时？

正是中元节②，兼听游女悲③。

杯干旋可酌，曲罢更题诗。

愿将北流水，弹与锺子期④。

【注释】

①洒衣：敞开衣裳。

②中元节：农历七月十五日为中元节，俗称鬼节。

③游女：出游的女子。这里指歌女。

④“愿将”二句：这里借伯牙与锺子期的故事喻指与梅国桢为知音。《列子·汤问》：“伯牙善鼓琴，锺子期善听。伯牙鼓琴，志在登高山。锺子期曰：‘善哉，峨峨兮若泰山！’志在流水，锺子期曰：‘善哉，洋洋兮若江河！’”后因以为知音相赏或知音难遇之典。

【译文】

登上乾楼敞开衣襟，迎着飘浮的烟雾远远望去。

正逢着幽魂处处的中元鬼节，不时传来歌女那悲哀的歌吟。

老友相聚杯杯美酒相劝，挥笔题诗高歌吟颂留下声韵。

我愿将高山流水之音，弹听给知音难遇之人。

中丞绥定后①，携我共登临②。

所喜闻谣俗③，非干怀壮心，

山云低薄暮，楼日压重阴。

欲归犹未可，此地有知音。

【注释】

①中丞绥定后：指梅国桢于万历二十年（1592）平定宁夏副总兵鞑靼族人哱（pò）拜叛乱一事。见《晋阳怀古》题解。中丞，汉代设“御史中丞”一职，与明代都察院的“都御史”相当。梅国桢曾官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故称之为“中丞”。绥定，平定。

②携我共登临：万里二十五年春夏间，李贽应梅国桢之邀，由沁水赴大同。中元节时，又亲自陪同李贽登上乾楼，并一起饮酒题诗。

③谣俗：从民间歌谣可观其习俗。即指民俗习惯。

【译文】

老友梅国桢在平定哱拜叛乱之后，邀我到大同并登乾楼以慰欢欣。

高兴的是从这里的塞北民谣中可以观其习俗，

遗憾的是自己没有像梅国桢那样的壮心。

幽幽的西山被傍晚的层层薄雾遮掩，

夕阳西下的余光冲破那袅袅的烟云。

心想归去却又犹疑不定，因为这里有难以割舍的知音。

【题解】

本诗于万历二十七年（1599）写于南京。利西泰，即利玛窦（1553—1610），意大利人，是欧洲十六世纪宗教改革后耶稣会派到远东的传教士。利西泰是他在中国的名字。利玛窦万历九年（1581）来华，先在肇庆、韶州等地传教。万历二十三年（1595），跟随南雄府少司马石公第一次北上，准备到北京传教。走到南京，石公怕别人参奏引进外人，把他留在南京，利玛窦不得已，又折回南昌。万历二十六年（1598），利玛窦的中国朋友王忠铭去北京，道经南昌，又携带他同行，路过南京时，作了短期停留，而后到达北京。这时正是日本侵略朝鲜之时，有人怀疑利玛窦为日本侦探，没人敢为他上达皇帝，不得已，他又离京南下，于万历二十七年第三次到了南京。就在这时，他和李贽有两次会见，一次是李贽去拜访利玛窦，一次是利玛窦回访答拜李贽。在相互拜见时，利玛窦曾把自己的著作《交友论》赠送李贽，李贽还“命人把利公的《交友论》誊录了好几份，加上几句推崇的话，寄给他湖广一带为数很多的门生”（裴化行：《利玛窦司铎和当代中国社会》第一册，第253页。王昌社译，1943年上海震旦大学史学研究所出版）。《交友论》是利玛窦在南昌时为明宗室建安王而写，全文不过二千字，论述了交友的重要，如说：“吾友非他，即我之半，乃第二我也；故当视友如己焉。友之与我，虽有二身，二身之内，其心一而已。”文中所论述的交友的道理很为当时的士大夫所推崇，先后多次再版，很多名士为之作序。焦竑在《古城答问》中也说：“西域利君言：‘友者，乃第二我也。’其言甚奇，亦甚当。”（《澹园集》卷四八）利玛窦在《交友论》中所论述的关于交友的思想，与李贽的看法更为接近。李贽在很多著作中都强调了交友的重要，他说：“盖独学难成，唯友为益也。”（《续焚书》卷一《答沈王》）“仆老矣，唯以得朋为益，故虽老而驱驰不止也”（《续焚书》卷一《答马侍御》）。“友之即师……师之即友”（本书卷二《为黄安二上人·真师》）。在关于交友的专论《论交难》中，李贽还提出了“夫唯君子超然势利之外以求同志之劝，而后交始难耳”（《续焚书》卷二）的见解。这一切都表明，李贽推崇利玛窦的《交友论》，是有其一定思想认识的基础的。在李贽与利玛窦的交往中，李贽“赠给利玛窦神父一个纸折扇，上面写有他做的两首诗”（利玛窦、金尼阁：《利玛窦中国札记》，何高济等译，中华书局1983年版，第359页）。纸折扇已不可见，“两首诗”也只保留下来一首，即这首《赠利西泰》。利玛窦到中国来传教，为了使中国成为天主教的园囿，他采用了多种手段与方法，如随同中国习俗，开始随从佛教规矩，后又改着儒服，以儒士而出现。同时又以西方的奇巧物品和先进科学知识为宣传资料。他还利用孔子的理论附会天主教的教义，以“合儒”的方式使天主教儒化。再者，他广泛交际社会名流，与政界、学术界的官员和知名人士都有结交。利玛窦的神学教义毫无疑问是为当时的封建统治服务的，他把天主教披上儒学的外衣以求推广，这与李贽的反传统的启蒙思想都是相抵触的。但利玛窦所宣传的自然科学、西方文化，却又与李贽的启蒙思想有着相通之处。因此，李贽对利玛窦的传教，是既有赞赏，又有怀疑，这一点清楚地表现在他的《与友人书》中（见《续焚书》卷一）。

逍遥下北溟①，迤逦向南征②。

刹利标名姓，仙山纪水程③。

回头十万里④，举目九重城⑤。

观国之光未⑥？中天日正明⑦。

【注释】

①逍遥下北溟：这句当指利玛窦的多次北上。逍遥，这里作徘徊不得进之意。北溟，亦作“北冥”。古人意识中北方最远的大海。语出《庄子·逍遥游》：“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

②迤逦（yǐ lǐ）向南征：这句当指利玛窦的多次南行。迤逦，曲折连绵。

③“刹（chà）利”二句：意为刹利为利玛窦名姓的标记，仙山为他记载着水路的里程。刹利，即刹帝利，古印度第二族姓，掌握政治和军事权力，为世俗统治者。宋沈括《梦溪笔谈·杂志一》：“唯四夷则全以氏族为贵贱，如天竺以刹利、婆罗门二姓为贵种，自余皆为庶姓。”这里以“刹利”作为利玛窦名姓的标记，谓利氏亦出自“贵种”。仙山纪水程，借用海中神山的故事，以说明利玛窦行踪的奇异不凡。《史记》卷二八《封禅书》：“自威（齐威王）、宣（齐宣王）、燕昭使人入海求蓬莱、方丈、瀛洲。此三神山者，其传（传说）在勃海中，去人不远；患且至，则船风引而去。盖尝有至者，诸仙人及不死之药皆在焉。其物禽兽尽白，而黄金银为宫阙。未至，望之如云；及到，三神山反居水下。临之，风辄引去，终莫能至。”后多以“仙山楼阁”形容奇异不凡的境界。这里则借以指利玛窦的行踪。这二句在钱谦益《列朝诗集》闰集三和吴景旭《历代诗话》卷七九癸集八的引文中，均作“刹刹标名姓，山山纪水程”。刹，佛寺。这里指利玛窦所建的天主教堂。利玛窦曾随从佛教之规把教堂称为寺。

④回头十万里：指利玛窦回头望去从欧洲到中国是多么的遥远。十万里，概言其远。

⑤九重城：宫禁。古制，天子之居有门九重，故称。这里指明代的留都南京。

⑥观国之光：指参观考察中国的政教风俗、文物制度及其光辉文化传统等。

⑦中天日正明：以太阳正当高空之中，比喻中国国势之盛。从中可见出李贽强烈的民族自豪感。中天，高空之中，当空。

【译文】

你多次北上想见帝王而难以实现，只好又连绵不断地多次南行。

刹利为你的名姓以显其尊贵，仙山记载着你奇异的行踪。

回顾你从遥远十万里的欧洲来到中国，

终于走进了神圣的天子之居留都南京。

你是否考察了我中华的政教制度与光辉文化？

她像光芒四射的太阳正高升空中。

【题解】

本诗于万历二十六年（1598）写于南京。袁中夫，即袁文炜（wěi）。见《九日同袁中夫看菊寄谢主人》题解。摄山：又名栖霞山，在南京东北约四十里。详见《喜杨凤里到摄山》题解。李贽于本年春间，与新罢讲官焦竑从北京乘舟南下，夏初抵南京，先住焦竑精舍，不久移寓永庆寺（又名白塔寺）。六月，到摄山访袁中夫，并避暑于山巅的栖霞寺。

怀人千佛岭①，避暑碧霞颠②。

试问山中乐，何如品外泉③？

阴阴藤挂树④，隐隐日为年⑤。

坐觉凉风至，披襟共洒然⑥。

【注释】

①怀人：所怀念的人。这里指袁中夫。千佛岭：即千佛岩，摄山上一名胜。这里代指摄山。

②碧霞颠：指栖霞山上的栖霞寺。

③品外泉：摄山名胜之一。

④阴阴：幽暗深邃的样子。

⑤隐隐：幽静深寂。日为年：暗用“洞中方七日，世上一千年”之意，言山中一日，世上一年，以言其解脱之快。

⑥洒然：心情开朗、洒脱不拘的样子。

【译文】

深深怀念千佛岭上的老友，

立即到千佛岭上的碧霞寺与他避暑相聚。

要问摄山上哪里风光最美，当然是品外泉这人人称道的名胜。

树丛中被青藤层层缠绕显得幽深静寂，

在这闲适舒畅山中一日如世上一年。

习习凉风不时阵阵吹拂，展开衣襟洒脱不拘真如神仙。

【题解】

《续焚书》卷五有《蓟北游寄云中欧江词伯》，这两首诗当写于同时或前后，即万历二十五年（1597）。这首诗是李贽在大同时所作，《蓟北游寄云中欧江词伯》当是李贽离开大同赴北京途中所作。薜萝，薜荔和女萝。两者皆野生植物，常攀缘于山野林木或屋壁之上。后用以指隐者与高士的服饰，也用以指其住所。薜萝园可能是鸥江词伯园子所用的名称。鸥江，生平不详，当是李贽在大同的文友。《续焚书》一诗作“欧江”，未知孰是。词伯，擅长文词的大家，犹词宗。

为有玉田饭①，任从金粟过②。

名园花树早，小径牛羊多。

煮茗通玄理③，焚香去染疴④。

宗侯非旷荡⑤，若意在烟萝⑥。

【注释】

①玉田：传说中产玉之田。杨伯雍于无终山汲水作义浆，有一人就饮，送石子一斗，说种之可产玉，后当得佳妇。伯雍种其石，果有玉生石上，因取玉聘徐氏之女为妻。后称种玉处为“玉田”。参阅晋干宝《搜神记》卷一一。也用作对田园的美称。这里则指鸥江词伯的薜萝园。

②金粟：金粟如来（即维摩诘大士）的省称。用以指佛教徒。这里指参加薜萝园宴集的人。

③茗：茶叶。玄理：深奥微妙的道理。

④染疴：疾病。

⑤宗侯：可能是指鸥江。旷荡：豁达，纵情，不拘礼法。

⑥若意在烟萝：意为其心意追求在寓情于山水田园之间，即乐于隐士的生活情趣。烟萝，草树茂密，烟聚萝缠之地，借指幽居或修真之处。

【译文】

在玉田一样美丽的薜萝园宴会，

赴宴客人都是像金粟如来一样虔诚的大士。

薜萝园内的种种花树早早绽放，

一群群牛羊在园内小径上自由游荡。

客人在品茶中相互研讨深奥微妙的玄理，

在焚香礼拜时暗暗期愿身心的健康。

主人并非特意追求豁达纵情，

其真意就在山水田园之间给人生以寄托。

【题解】

本诗写于万历二十六年（1598）。东平，今山东东平。万历二十六年，李贽与焦竑同舟由北京南下，途经东平，有感于东汉东平王刘苍“为善最乐”一语而作。

我来齐境上①，吊古问东平②。

雨细河鱼出，云收山鸟鸣。

夭桃夹岸去③，弱柳送春行④。

最乐谁堪比？唯君悟此生⑤。

【注释】

①齐：山东的别称。

②吊古：凭吊往古的事迹。

③夭桃：艳丽的桃花。语本《诗经·周南·桃夭》：“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④弱柳：柳条柔弱，故称。

⑤“最乐”二句：《后汉书》卷四二《东平宪王苍传》载：汉明帝刘庄在一次诏书中说，以前曾问东平王“处家何等最乐”，东平王答以“为善最乐”。明帝认为这是“其言甚大，副（符合、相当）是要腹（腰与腹，比喻重要）矣。”君，指东平王刘苍。此生，这句话（“为善最乐”）最有意义。

【译文】

我与焦竑同舟南下经过山东，来到东平想起了在此为王的刘苍。

欣赏着细雨中河鱼的欢娱，倾听着乌云消散的山鸟鸣唱。

艳丽的桃花遮掩着河岸，柔弱的柳条送走了春日的行程。

“为善最乐”真是无人可比，只有东平王刘苍悟透了其中的真情。

【题解】

本诗写于万历二十六年（1598）。聊城，今山东聊城。这是李贽与焦竑同舟南下，途经聊城时，有感于援朝战争的惨败而作。《续焚书》卷五有《聊城怀古》二首，与此诗写于同时，内容相近，可参看。

谁道百夫长，胜作一书生①。

渤海新开府，中原尽点兵②。

倭夷两步卒，廊庙几公卿③。

不见鲁连子，射书救聊城④？

【注释】

①“谁道”二句：唐代杨炯《从军行》：“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百夫长，旧时统率百人的低级军官。《尚书·牧誓》：“千夫长，百夫长。”孔传：“师帅卒帅。”孔颖达疏：“百人为卒，卒长皆上士。”这里李贽反杨炯之意而用之，其中包含着他对当时朝臣将领尸位素餐现象的极端厌恶与愤慨。

②“渤海”二句：指当时的抗倭战争。万历二十年（1592），日本封建主丰臣秀吉发动侵朝战争，陷王京（汉城），妄图占据朝鲜，并进一步侵略中国。明朝政府应朝鲜的请求，出兵援朝抗倭。后日本请求交和。万历二十五年（1597），日本再度侵扰，明廷复议抗倭援朝。二月，派前都督同知麻贵为备倭总兵官，统南北诸军。三月，派山东右参政杨镐为佥都御史，经略朝鲜军务；派兵部侍郎邢玠（jiè）为尚书，总督蓟、辽、保定军务，经略御倭。五月，邢玠上疏请募兵川、浙，并调蓟、宣大、山陕兵及福建、吴淞水师援朝。八月，日本再犯朝鲜全罗道，并进逼王京，邢玠亲往王京坐镇。李贽的这二句诗，就是对万历二十五年抗倭形势的描写。渤海新开府，意为在渤海新开将军府，即朝廷任命了讨倭将领。渤海，唐代以靺鞨（mò hé）族（朝鲜族的一个分支）为主体所建的政权，唐睿（ruì）宗时，封该部族酋长大祚荣为勃海郡王，“后世遂号渤海”（范文澜、蔡美彪等《中国通史》第四编第三章第一节）。其辖地相当于今黑龙江、吉林及朝鲜人民民主共和国一带。开府，府兵军职。据《北史》卷六〇《李弼等传论》和《新唐书》卷五〇，西魏和北周时全国府兵分属二十四军，每军设一开府，兵额约二千人。隋、唐因之，但兵额有所变化。这里则指任命邢玠等为抗倭将领之事。

③“倭夷”二句：这是对当时抗倭惨败的讥讽。万历二十六年正月，侵朝日本援兵至蔚山，援朝将领杨镐奔逃，全军大溃，丧失辎重无数，举朝震惊。倭夷，我国古代对日本的称呼。两步卒，两个步兵，形容倭夷兵卒之少。廊庙，殿下屋和太庙。指朝廷。几公卿，有多少高官（他们都在干什么）。公卿，泛指高官。

④“不见”二句：鲁连子，指鲁仲连，战国时齐人。他不肯做官，但善于策划，常周游各国排难解纷。《史记·鲁仲连邹阳列传》载：燕孝王时，燕将攻下齐国聊城后，被齐人离间，不敢归燕，只得死守聊城。齐将田单久攻聊城不下，士卒多有死伤。后来，鲁仲连经过这里，写了一封信射入城中。信中在指明燕将的“非忠”“非勇”“非智”的同时，说他只有或归于燕，或游于齐，是其唯一选择。燕将见到这封信后，“泣三日，犹豫不能自决。欲归燕，已有隙，恐诛；欲降齐，所杀虏于齐甚众，恐已降而后见辱”。最后无奈而自杀，田单就顺利地收复了聊城。此事又见《战国策》卷一三《齐策六》。李贽借此说明，希望有像鲁仲连这样的人去击败倭夷的侵犯。《史记》卷八三、《藏书》卷一一等有传。

【译文】

谁说宁愿为一个低级军官，也不愿作一个书生。

你没看见现今在渤海新开设了将军府，在全国都扩军征兵。

因为微微的倭寇侵犯，就使得朝廷无数高官束手无能。

这怎么能不使人想再出现一个战国书生鲁仲连，

像他那样一信救聊城而挫败倭寇的进攻？

【题解】

本诗写于万历二十六年（1598）。武城，今山东武城。春秋时属鲁地。这是李贽与焦竑同舟南下，途经武城时有感而发。

弦歌古渡口①，经过欲停舟。

世变人何往②，神伤意不留。

文章夸海岱③，礼乐在《春秋》④。

堪笑延陵札，同时失子游⑤！

【注释】

①弦歌：《论语·阳货》载：孔子到了子游作县长的武城，“闻弦歌（弹琴唱歌）之声”。孔子微笑着说：“割鸡焉用牛刀？”（意思是说，治理这个小地方，用得着教育吗？）子游回答说：以前我听老师说过，做官的学习了，就会有仁爱之心；老百姓学习了，就容易听指挥，听使唤（意思是教育总是有用的）。孔子便向跟随他的学生又说：二三子，子游的话是正确的。我刚才那句话不过是同他开玩笑罢了。古渡口：浚河的一条支流从武城经过。

②人：指孔子及其弟子。

③文章夸海岱：这是对子游的评说。《论语·先进》：“文学：子游，子夏。”这里“文章”与“文学”同义，即关于古代文献方面（孔子所传的《诗经》《尚书》《周易》等）的知识。海岱，指渤海与泰山，《尚书·禹贡》中青、徐二州的总称。今山东渤海至泰山之间的地带。岱，即泰。

④礼乐：礼节和音乐。这里指孔子定的《周礼》和《乐经》。后代帝王常用兴礼乐为手段以求达到尊卑有序远近和合的统治目的。《春秋》：原是春秋时代鲁国官方记载当时历史的史书，后经孔子加以整理修订，成为儒家经典之一。经学家认为孔子修《春秋》时，用字寓褒贬，不佞不谀，体现着礼乐精神，因之使乱臣贼子惧怕。

⑤“堪笑”二句：延陵札，即季札，春秋时吴国国王寿梦少子。季札贤，寿梦欲废长立少，季札不受君位，封于延陵（今江苏常州），号延陵季子，省称“季子”。鲁襄公二十九年吴王余祭四年（前544），吴使季札出使鲁国，观赏周乐，并加以评论，成为研究《诗经》及周代舞乐的重要历史文献。事见《左传》襄公十四年、二十九年，《史记》卷一四《十二诸侯年表》、卷三一《吴太伯世家》。同时失子游，意为季札失去了对子游以礼乐教育的评说。按：据《史记·十二诸侯年表》，季札出使鲁国观乐时，孔子才八岁，子游尚未出生，季札不可能对子游的礼乐教育加以评说。李贽对此当是清楚的。说“同时失子游”，其意思应是用季札这样的贤人，更加衬托子游的可贵。

【译文】

在武城浚河古渡口仿佛又听到子游教授的弦歌声，

因此想停下舟船品味一下留传下来的遗风。

但是千多年历史世俗多变先人已去，

不禁使人黯然失意也难以停留。

想当年子游的学问雄居渤海泰山之间，

在这里传授孔子的学说多多有成。

只可惜像季札这样的贤人，却失去了对子游礼乐教育的述评。

先师无戏论，一笑定千秋①。

白雪难同调，青云谁见收②。

春风吹细草，明月照行舟。

鲁国多男子③，几人居上头？

【注释】

①“先师”二句：指孔子到武城时与子游的对话。先师，孔子曾被明世宗朱厚熜（cōng）尊称为“至圣先师”。

②“白雪”二句：指子游所实行的孔子礼乐之治当时还不被广泛理解。白雪，即“阳春白雪”，战国时楚国的高雅歌曲名。《文选》宋玉《对楚王问》：“其为《阳阿》《薤露》，国中属而和者数百人；其为《阳春》《白雪》，国中属而和者不过数十人。”李周翰注：“《阳春》《白雪》，高曲名也。”难同调，属（继续）而知者少之意。青云，青云之志。指远大的抱负和志向。收，收取，接纳。

③鲁国：古国名。公元前十一世纪周王朝分封的诸侯国。姬姓。地处今山东西南部，建都曲阜（今山东曲阜）。

【译文】

至圣先师孔子从无戏论，他的玩笑话中却包涵着千秋不易之理。

《阳春》《白雪》的高雅歌曲能欣赏者极少，

远大的抱负和志向有谁能帮助接纳成现实。

在这春风吹拂着嫩草的美好时节，

航船在明月照耀的潺潺水流中前行不息。

想一想在鲁国这礼乐之邦，又有几人能超过子游礼乐之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