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解】
本文于万历二十四年(1596)写于麻城。原为《读升庵集》卷一四《论诗画》《张僧繇》的两篇评语,可能是在编《焚书》时合为了一篇。杨慎文见《升庵集》卷六六,题为《论诗画》《张僧繇·又》。这本是两篇评语,前者论诗画的创作,后者论识人的不易,合而为一,有些不伦不类。但两篇所提出的见解却都颇引人深思,特别是关于画要“形神在”、诗要“画中态”,深刻道出了诗、画创作的真谛。
东坡先生曰①:“论画以形似,见与儿童邻。作诗必此诗,定知非诗人②。”升庵曰③:“此言画贵神,诗贵韵也④。然其言偏⑤,未是至者⑥。晁以道和之云⑦:‘画写物外形⑧,要物形不改;诗传画外意,贵有画中态。’其论始定⑨。”
【注释】
①东坡:即苏轼,号东坡居士。见《封使君》注④。
②“论画”四句:见《苏东坡集》卷一六《书鄢陵王主簿所画折枝二首》(其一)。作诗,原为“赋诗”。见,见解。邻,邻近,差不多。作诗必此诗,意为写诗只限于本诗题内容,而缺乏丰富的内涵与气韵。
③升庵:即杨慎。见《杨升庵集》题解。
④韵:这里指气韵。
⑤偏:片面。
⑥至:精到。
⑦晁以道:晁说之(1059—1129),字以道,号景迂,巨野(今山东巨野)人。北宋文人。著有《儒言》《晁氏客语》《景迂生集》等。和(hè):唱和,和答。以下引诗见其《和苏翰林题李甲画雁》,作者一题晁补之。
⑧物外形:客观实物之外的形象,指物的神气。
⑨以上为杨升庵原文,见《升庵文集》卷六六《论诗画》一文。
【译文】
苏东坡说:“绘画只注意形似,简直是儿童之见。作诗而缺乏诗题内容之外的气韵,那一定不是真正的诗人。”杨慎说:“苏轼之说意在绘画贵在有形外之神,诗歌贵在有内容之外的气韵。然而这个说法有些片面,并不精到。晁以道在和诗中说:‘绘画要表现客观实物之外的内在神气,但不能完全脱开客观实物之形;诗歌创作要有内容之外的气韵,但不能脱离所表现的内容而不切题。’这种说法确切。”
卓吾子谓改形不成画,得意非画外,因复和之曰:“画不徒写形,正要形神在;诗不在画外,正写画中态。”杜子美云①:“花远重重树,云轻处处山②。”此诗中画也,可以作画本矣。唐人画《桃源图》③,舒元舆为之记云④:“烟岚草木⑤,如带香气。熟视详玩,自觉骨戛青玉⑥,身入镜中⑦。”此画中诗也,绝艺入神矣。
【注释】
①杜子美:即杜甫。见《李白诗题辞》注③。
②“花远”二句:见杜甫《涪江泛舟送韦班归京》诗。意为:一层一层的树丛缀满五颜六色的花朵,一处一处的山峦飘浮着轻轻的白云。
③《桃源图》:唐代人根据陶渊明《桃花源》诗所作的画,今已佚。
④舒元舆:婺州东阳(今浙江东阳)人。唐元和进士。历官监察御史、刑部员外郎、著作郎等。所作《牡丹赋》传称一时。《旧唐书》卷一六九、《新唐书》卷一七九有传。记,指《录桃源画记》,见《全唐文》卷七二七。
⑤烟岚:云气。
⑥“自觉”句:意为自己感觉全身像一块纯洁的玉独特出众地独立着。戛(jiá),戛然。独特、出众貌。青玉,一种纯洁无瑕的玉。
⑦镜:镜面,这里引申为境界。
【译文】
卓吾子认为如若画马不像马那也不是好作品,绘画所内含的神气应该通过所画的外在形物而表现出来,因此又和诗说:“绘画不能只追求形似,而是要形神兼备;诗中有画,诗韵正在画意之中。”杜甫有诗名:“花远重重树,云轻处处山。”这真是诗中有画,可以作为绘画的范本了。唐代人依陶渊明的《桃花源》诗所绘画的《桃源图》,舒元舆在《录桃源画记》中说:“云气草木,如带香气。细细观赏,仿佛自己也像纯洁无瑕的美玉一样独立于世,沉醉在特有的境界之中。”这真是画中有诗,卓绝的技艺达到神妙之境。
吴道子始见张僧繇画①,曰:“浪得名耳②。”已而坐卧其下③,三日不能去。庾翼初不服逸少④,有家鸡野鹜之论⑤,后乃以为伯英再生⑥。
【注释】
①吴道子:又名吴道玄,阳翟(今河南禹州)人。少时孤贫。曾学书于张旭、贺知章,未成而罢,改习绘画。擅长佛教和道教人物画,画法远师南朝张僧繇,近学张孝师,笔迹磊落,势状雄峻,生动而有立体感。长于壁画,在长安、洛阳二地寺观作壁画三百余间,情状都不相同。其作品对后代影响极大。《藏书》卷四六有传。张僧繇(yáo):南朝梁画家,吴(郡治今江苏苏州)人。历官右军将军、吴兴太守。擅长人物及佛教画。武帝崇奉佛教,凡装饰佛寺,多命他画壁;所绘佛像,自成样式,有“张家样”之称。《藏书》卷四六有传。从此句到下文“后乃以为伯英再生”,见《升庵集》卷六六《张僧繇·又》。
②浪:滥,徒然。
③坐卧其下:坐卧在张僧繇的壁画下(以细心观赏)。
④庾翼(305—345):字稚恭,东晋颍川鄢陵(今河南鄢陵西北)人。曾任都督江、荆、司、雍、梁、益六州诸军事,及荆州刺史。力主北伐。书法家。《晋书》卷七三有传。逸少:王羲之,字逸少。见《逸少经济》注“题解”。
⑤家鸡野鹜(wù):原作“家鸡野雉”,苏轼《跋庾征西帖》写作“家鸡野鹜”。野鹜,野鸭,野雉,野鸡。《太平御览》卷九一八引《晋书》:“(庾翼)书,少时与右军(王羲之)齐名,右军后进,庾犹不分,在荆州与都下人书云:‘小儿辈贱家鸡爱野雉,皆学逸少书,须吾下当比之。’”这里是说,庾翼起初不服王羲之,遂以家鸡自喻其书,以野雉喻王氏之书。后来王義之书法大进,庾翼见后,大为叹服,认为可以和张艺(见下注)比美。家鸡,喻指家传的书法技艺。
⑥伯英:张艺(?—192),字伯英,敦煌酒泉(今甘肃酒泉)人。东汉书法家。善草书,被称为“草圣”。《后汉书》卷二七一有传(附于《张奂传》后)。
【译文】
吴道子初见张僧繇的画时,说:“徒有虚名。”后来对着张僧繇的壁画细心观赏,沉醉其中,三天都不愿离去。庾翼开始也极不佩服王羲之,对人们说,我是家传的书法技艺,王羲之的字只是野鸭之类,但后来他又称王羲之真是“草圣”张伯英再生。
然则入眼便称好者,决非好也,决非物色之人也①,况未必是吴之与庾,而何可以易识。噫!千百世之人物,其不易识,总若此矣。
【注释】
①物色之人:所要选择的人物,理想的人物。物色,访求,寻找,挑选。
【译文】
要知道一看就说好,不一定就是好,一定是不识货之人,况且未必有吴道子和庾翼的眼光,那是不容易就能认识到的。唉!对于千百年来的历史人物,不容易给以真正的认识与评价,也总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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