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解】
本文写于万历二十年（1592）。当时李贽寓居武昌，接到一位“自谓高阳酒徒”的麻城旧友的来信，因写此书。书中联系发生于同年二月的宁夏兵叛一事，对“高阳酒徒”作了自己的解说，认为“若是真正高阳，能使西夏叛卒不敢逞，能使叛卒一起即扑灭”，再次表现出对国事的关心。这一点在同时写的《二十分识》与《因记往事》中，也有着鲜明表现。
谓身在是之外则可，谓身在非之外即不可，盖皆是见得恐有非于我①，而后不敢为耳。谓身在害之外则可，谓身在利之外即不可，盖皆是见得无所利于我，而后不肯为耳。如此说话，方为正当，非漫语矣。
【注释】
①恐有非于我：恐怕自己身上有不对的地方。
【译文】
说是非中的是与自己无关是可以的，说是非中的非与自己无关是不可以的，这是因为看见自己身上恐怕有不对的地方，以后不敢再这样了。说利害中的害与自己无关是可以的，说利害中的利与自己无关是不可以的，这是因为看见对自己没有什么利益，而后就不肯做了。如此说话，才是正确贴切的，不是随随便便的空话。
今之好饮者，动以高阳酒徒自拟①，公知高阳之所以为高阳乎？若是真正高阳，能使西夏叛卒不敢逞②，能使叛卒一起即扑灭，不至劳民动众，不必损兵费粮，无地无兵，无处无粮，亦不必以兵寡粮少为忧，必待募兵于他方，借粮于外境也。此为真正高阳酒徒矣。方亚夫之击吴、楚也③，将兵至洛阳④，得剧孟⑤，大喜曰：“吴、楚举大事而不得剧孟，吾知其无能为矣。”一个博徒有何烜赫⑥，能使真将军得之如得数千万雄兵猛将然⑦？然得三十万猛将强兵，终不如得一剧孟，而吴、楚失之，其亡便可计日。是谓真正高阳酒徒矣。是以周侯情愿为之执杯而控马首也⑧。汉淮阴费千金觅生左车⑨，得即东响坐⑩，西响侍⑪，师事之。以此见真正高阳酒徒之能知人下士，识才尊贤又如此，故吾以为真正高阳酒徒可敬也。彼盖真知此辈之为天下宝，又知此辈之为天下无价宝也，是以深宝惜之。纵然涓滴不入口⑫，亦当以高阳酒徒目之矣。
【注释】
①高阳酒徒：指放荡不羁而有才识的人。《史记·郦生陆贾列传》：“初，沛公（刘邦）引兵过陈留，郦生踵军门上谒……使者出谢曰：‘沛公敬谢先生，方以天下为事，未暇见儒人也。’郦生瞋目案剑叱使者曰：‘走！复入言沛公，吾高阳酒徒也，非儒人也。’”郦食其（yì jī），高阳（今河南杞县）人，为人狂放，多智谋，后成为汉高祖刘邦的谋士。《史记》卷九七、《汉书》卷四三、《藏书》卷三四等有传。
②西夏叛卒：指宁夏副总兵哱（bā）拜叛乱一事，详见《与梅衡湘》题解。
③亚夫：即周亚夫（？—前143），沛县（今江苏沛县）人。西汉名将，绛侯、右丞相周勃之子。景帝时，任太尉，平定吴、楚等七个诸侯国的叛乱，迁为丞相。《史记》卷五七、《汉书》卷四〇、《藏书》卷四七等有传。
④洛阳：今河南洛阳。
⑤剧孟：西汉洛阳人，以任侠闻名，在河南地区有极大势力。吴、楚七国之乱时，周亚夫将至河南，听说他没有参与，认为“吴、楚举大事而不求孟，吾知其无能为已矣”。事见《史记》卷一二四《游侠列传》。《汉书》卷九二等有传。下文李贽所引周亚夫语与此有所出入。
⑥烜（xuǎn）赫：显赫，昭著。
⑦真将军：指周亚夫。汉文帝曾称赞他为“真将军”。见《史记·绛侯周勃世家》。
⑧周侯：也指周亚夫。其父周勃死后，周亚夫被汉文帝封为条侯，“续绛侯后”。见《史记·绛侯周勃世家》。为之执杯而控马首：表示对剧孟的屈己礼待。控马首，控制马的缰绳，即驾驶车子。
⑨汉淮阴：指西汉韩信（？—前196），淮阴（今江苏淮阴）人。初属项羽，继归刘邦，在楚汉战争中，助刘邦打败项羽，是刘邦建立西汉王朝的重要助手。曾被封为齐王、楚王，因有人告他谋反，被降为淮阴侯。后因与陈豨（xī）谋反搞分裂，被吕后所杀。《史记》卷九二、《汉书》卷三四、《藏书》卷四七等有传。觅生左车：寻找活的左车。左车，姓李，秦末谋士，先依附赵王武臣，韩信破赵后出重赏得到他，并加以礼待。后用他的计谋，促使燕向汉投降。见《史记·淮阴侯列传》。
⑩东响坐：面向东坐，即坐在西边。古人以西（左）为尊。响，用同“向”。
⑪西响侍：（韩信）面向西而侍。
⑫涓滴：很小的水点。这里指极少量的酒。
【译文】
而今一些好饮之徒，动不动就以高阳酒徒自比，您知道高阳酒徒为什么成为高阳酒徒吗？若是真正的高阳酒徒，能使西夏叛卒不敢逞凶放纵，能使西夏叛卒一起即被扑灭，不至于劳民动众，也不必损兵费粮，处处有兵，处处有粮，用不着以兵寡粮少为忧，必须依靠他方招募兵源，到外境去借军粮。这样才是真正的高阳酒徒。周亚夫要平定吴、楚等七个诸侯国叛乱时，带领着军队到了洛阳，得到剧孟，非常高兴地说：“吴、楚要叛乱而不用剧孟，我知道他们是没什么能耐的。”一个赌徒有什么可显赫的，能使真正的将军周亚夫好像得到千万雄兵猛将一样？然而得到三十万猛将强兵，终不如得一剧孟，而吴、楚失掉了剧孟，他们很快就会被灭亡了。这才是真正的高阳酒徒。所以周亚夫情愿为他捧献酒杯驾驶马车。汉代的韩信用千金寻找活着的谋士左车，得到他后即让他面向东坐以表尊崇，韩信则面向西而侍，并以师事之。以此可见真正的高阳酒徒能够知人下士，识才尊贤又如此，所以我以为真正的高阳酒徒是非常可敬的。因为他真正知道像剧孟和左车这些人是天下之宝，而且是天下无价之宝，所以深深地爱惜他们。纵然这样的人一口酒都不喝，也可以称他们是高阳酒徒。
曾闻李邢州之饮许赵州云①：“白眼风尘一酒卮，吾徒犹足傲当时。城中年少空相慕，说着高阳总不知。”②此诗俗子辈视之便有褒贬③，吾以为皆实语也，情可哀也。漫书到此，似太无谓，然亦因公言发起耳，非为公也。
【注释】
①李邢州：即李攀龙（1514—1570），字于鳞，号沧溟，历城（今山东济南）人。明代文学家，“后七子”的代表人物。他曾任顺德（府治在今河北邢台）知府，顺德府在隋代名邢州，故称他“李邢州”。著有《沧溟集》。《续藏书》卷二六、《明史》卷二八七、《明诗评》、《列朝诗集小传》丙集、《罪惟录》等有传。饮：招饮，请喝酒。许赵州：即许邦才，字殿卿，历城人。李攀龙的好友。曾任赵州（今河北赵县）知府，故称他“许赵州”。著有《海右唱和集》。《列朝诗集小传》丁集有传。并参看《沧溟集》卷二一《明故许处士配张孺人合葬墓志铭》。
②“白眼”四句：该诗原题为《和答殿卿冬日招饮田间二首》，这是第一首。见《沧溟集》卷一二。该诗大意为：白眼看人间世俗饮下一杯酒，我们这种人自可傲立于当时。城中那些少年们白白的互相称慕，他们根本不知道高阳酒徒是怎么回事。白眼，事本《世说新语·简傲》：“（阮）籍能为青白眼，见凡俗之士，以白眼待之。”后因以“青眼”“白眼”表示对人的看重与轻视。风尘，指人间，世俗。一酒卮（zhī），一杯酒。卮，杯，古代一种盛酒器。
③褒贬：好坏的评论，这里是指责、批评之意。
【译文】
曾听说李邢州请许赵州喝酒时说：“白眼风尘一酒卮，吾徒犹足傲当时。城中年少空相慕，说着高阳总不知。”这首诗在一些世俗之人看来一定会指责其不雅，但我却认为都是实话，诗中所表现的真情很值得哀叹。随意写到这里，好像没什么意思，然而确是由您的书信引发而起，并不是针对您。
时有麻城人旧最相爱，后两年不寄一书，偶寄书便自谓高阳酒徒，贪杯无暇，是以久旷①。又自谓置身于利害是非之外，故不欲问我于利害是非之内。其尊己卑人甚矣。吁！果若所云，岂不为余之良朋胜友哉！然其怕利害是非之实如此，则其沉溺利害是非为何如者，乃敢大言欺余。时闻灵、夏兵变②，因发愤感叹于高阳，遂有《二十分识》与《因记往事》之说③。设早闻有梅监军之命④，亦慰喜而不发愤矣。
【注释】
①久旷：长时间没有来信。旷，空缺。
②灵、夏兵变：即宁夏副总兵哱拜叛乱一事。当时哱拜曾攻占灵州（州治在旧薄骨律镇，今宁夏灵武）。
③《二十分识》与《因记往事》：均为李贽所著文章，见本书卷四。在《二十分识》一文中，李贽称赞具有“才、胆、识”的人，特别是对“二十分识”更加推崇。在《因记往事》一文中，称“横行海上三十余年”的林道乾为“有胆有才有识者”的同时，对那些“平居无事，只解打恭作揖，终日匡坐，同于泥塑，以为杂念不起，便是真实大圣大贤人”，而国家“一旦有警，则面面相觑，绝无人色，甚至互相推委，以为能明哲”的“高官”，进行了抨击，表现出李贽在宁夏叛乱形势下对国事的关心，对朝廷用人不当的批评。
④梅监军：即梅国桢，见《与梅衡湘》题解。宁夏叛乱时，以梅国桢为监军御史，与李如松一起平定了叛乱。命：任命。
【译文】
当时有一麻城人最为亲近，后来两年之久没寄过一信，偶然寄来一信却自称是高阳酒徒，因为贪杯喝酒不得空闲，所以长时间没有写信。又说自己置身于利害是非之外，所以不想问我利害是非之内的事。他这样抬高自己贬低别人是多么的厉害。唉！如若像他所说的，那不就是我的良朋好友吗！然而他是如此地害怕利害是非，可见他又是如何沉溺于利害是非之中，而敢用大话欺我。当时正听到宁夏灵武哱拜的叛乱，因发愤感叹于高阳酒徒之事，写有《二十分识》与《因记往事》两文。假使早知道梅国桢被任命为监军御史，那也就快慰而不会发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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