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解】
本文写作时间不详。曹公，即曹操（155—220），字孟德，小字阿瞒，谯（今安徽亳州）人。东汉末，在镇压黄巾起义中，逐步扩充军事力量，平定吕布等割据势力，统一中国北部，封魏王。后子曹丕称帝，追尊为武帝。三国时政治家、军事家、文学家。后人整理有《曹操集》。《三国志》卷一、《藏书》卷四等有传。本文通过曹操不嫌丁仪“目眇”而想嫁其爱女，读陈琳檄文而跃然病愈，感叹曹操的爱才、慕才的深笃诚挚，并以唐明皇远离杜甫、孟浩然，以及“六朝庸主”的嫉才、恶才加以对比，实是包含着对当时不重视人才的愤慨。
曹公欲以爱女嫁丁仪①，五官中郎将曰②：“妇人观貌，而丁仪目眇③，恐爱女不悦。”后公与仪会，因坐而剧谈④，勃然起曰：“丁掾好士，即使其两目盲，犹当嫁女与之，何况但眇？是儿误我⑤！”呜呼！曹公爱才而忘其眇，爱才而忘其爱，爱才而忘其女之所不爱，若曹公真可谓爱才之极矣！然丁掾亦何可当也？夫人以目眇为病，而丁掾独以目眇见为奇，吾是以知曹公之具眼矣⑥。是故独能以只眼视丁掾也。是故丁掾可以失爱女，而不可以失岳翁⑦！纵可以不称岳翁，而不得不称以知己之主！
【注释】
①丁仪：字正礼，三国时魏国沛郡（今江苏沛县、丰县一带）人。曹操曾想把女儿嫁给他，被曹丕阻止。在曹丕与曹植争夺王位过程中，丁仪支持曹植，曹丕即位后，将他杀害。事见《三国志·魏书》卷一九《陈思王植传》裴松之注引《魏略》。
②五官中郎将：官名。秦置中郎，至西汉分五官、左、右三署，各置中郎将以统领皇帝的侍卫。东汉以后，统兵将领也多用此名，其上再加称号。建安中，曹丕为五官中郎将，则为丞相之副。这里指曹丕。
③眇（miǎo）：瞎了一只眼。
④剧谈：畅谈，愉快尽情地谈。
⑤“丁掾（yuàn）好士”五句：均见《三国志》卷一九《陈思王植传》裴松之注引《魏略》。文字稍有出入。丁掾，指丁仪。掾，官府中佐助官吏的通称。丁仪为曹操的属官，故称之。
⑥具眼：具有鉴别人才的眼力。
⑦岳翁：岳父。
【译文】
曹操想将爱女嫁给丁仪，五官中郎将曹丕说：“女人都要漂亮的男子，而丁仪瞎了一只眼，恐怕爱女不高兴。”后来曹操与丁仪相聚，坐着畅谈，突然站起来，说：“丁仪是个很好的人才，即使他瞎了两眼，也应该将爱女嫁他，何况他只瞎了一只眼呢？是曹丕这孩子误了我。”唉！曹操爱丁仪的才能而不顾及他的一只眼瞎，爱他的才能而不顾及自己的爱女，爱他的才能而不顾及他爱女的不爱，像曹操这样可称之为极其爱才了！然而丁仪怎么能承受这样的尊崇？人们都以眼瞎为病，而丁仪却以眼瞎而被视为奇，我因此知道曹操真是具有鉴别人才的眼力。因此他能真正看到丁仪的才能。因此丁仪可以失去曹操的爱女，却不可失去曹操这样的岳父！纵然不以岳父相称，却不得不称之为知己之主了！
魏武病头风①，方伏枕时，一见陈琳檄②，即跃然起曰：“此愈我疾！此愈我疾！”夫文章可以起病，是天下之良药不从口入而从心授也③。病即起于见文章，是天下之真药不可以形求④，而但可以神领也。夫天下之善文章，如良医之善用药，古今天下亦不少矣。故不难于有陈琳，而独难于有魏武。设使呈陈琳之檄于凡有目者之前⑤，未必不皆以为好，然未必遽皆能愈疾也⑥。唯愈疾，然后见魏武之爱才最笃⑦，契慕独深也⑧。故吾不喜陈琳之能文章，而喜陈琳之遇知己。盖知己甚难，虽琳亦不容不怀知己之感矣。唐之明皇⑨，岂不是能文章者？然杜甫“三大礼赋”⑩，浩然“不才”诗⑪，已弃之如秦、越人矣⑫，况六朝之庸主哉⑬！况沈、谢引短推长⑭，僧虔秃笔自免⑮，孝标空续《辨命》哉⑯！
【注释】
①魏武：即魏武帝曹操。下面所引之事，见《三国志》卷二一《王粲传》裴松之注引《典略》。原文为：“琳作诸书及檄，草成呈太祖。太祖先苦头风，是日疾发，卧读琳所作，翕然而起曰：‘此愈我病。’数加厚赐。”头风：中医学病名。指头痛时作时止，经久不愈。
②陈琳（？—217）：字孔璋，广陵（今江苏扬州）人。建安七子之一。以擅书檄著名，曾为袁绍掌管书记，作《为袁绍檄豫州》一文，痛骂曹操及其父、祖。后袁绍败，陈琳归附曹操，曹操爱其才，让他为司空军谋祭酒，管记室。著有《陈记室集》。《三国志》卷二一、《藏书》卷三八《王粲传》后附有传。檄（xí）：文体的一种。古代官府用以征召、通告或声讨的文书。
③心授：心里获得，精神上治疗。
④形求：在具体事物的外形上去寻找。
⑤凡有目者：指一般人。
⑥遽（jù）：急速。
⑦笃：深厚，诚挚。
⑧契慕独深：爱慕得特别深。
⑨唐之明皇：即唐玄宗李隆基，公元712—756在位。因谥号为至道大圣大明孝皇帝，故又称唐明皇。
⑩杜甫（712—770）：字子美，巩县（今河南巩县）人。唐代诗人。著有《杜工部集》。《旧唐书》卷一九〇、《新唐书》卷二〇一、《藏书》卷三九等有传。“三大礼赋”：指杜甫写的《朝献太清宫赋》《朝飨太庙赋》和《有事于南郊赋》。天宝十三载（754）正月，玄宗李隆基接连举行了三个盛典：祭祀玄元皇帝、太庙和天地。当时困在长安的杜甫趁机写了这三篇礼赋。玄宗读后很赞赏，让他待制集贤院，命宰相考试他的文章。但考后却无下文。
⑪浩然“不才”诗：孟浩然（689—740），襄阳（今湖北襄阳）人。唐代诗人。年轻时在家乡鹿门山隐居。四十岁才入长安求仕，但并不得志。因此，他在《岁暮归南山》诗中说：“北阙休上书，南山归敝庐。不才明主弃，多病故人疏。”“不才”诗，即指此。著有《孟浩然集》。《旧唐书》卷一九〇、《新唐书》卷二〇三等有传。
⑫弃之如秦、越：喻唐玄宗对杜甫、孟浩然的疏远，不重视。秦、越，春秋时诸侯国名，秦在西北，今甘肃、陕西一带，越在东南，今浙江、江苏一带，皆为较偏远之地。
⑬六朝：三国的吴、东晋，南朝的宋、齐、梁、陈，都以建康（今江苏南京）为首都，历史上称为“六朝”。
⑭沈：沈约（441—513），字休文，吴兴武康（今浙江武康）人。南朝文学家。历仕宋、齐、梁三代。著有《沈隐侯集》。《宋书》卷一〇〇、《梁书》卷一三、《南史》卷五七、《藏书》卷三八等有传。谢：谢朓（464—499），字玄晖，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附近）人。和谢灵运同族，人称“小谢”。曾任宣城太守，又称“谢宣城”。南朝梁诗人。著有《谢宣城集》。《南齐书》卷四七、《南史》卷一九、《藏书》卷三八等有传。引短推长：谓有意不露才以形己之短，显人之才。典出《南史》卷四九《刘峻传》：“（梁）武帝每集文士策经史事，时范云、沈约之徒皆引短推长，帝乃悦，加其赏赉。会策锦被事，咸言已罄。帝试呼问峻，峻时贫悴冗散，忽请纸笔，疏十余事，坐客皆惊。帝不觉失色。自是恶之，不复引见。”
⑮僧虔：王僧虔（426—485），琅玡临沂（今山东临沂）人。南朝宋、齐书法家。宋孝武帝欲擅书名，僧虔不敢显示自己的书法才能，就常用掘笔（秃笔）写字，才免于被害。事见《南齐书》卷三三《王僧虔传》。
⑯孝标：刘峻（462—521），字孝标，平原（今山东平原）人。南朝梁文学家、哲学家。所注《世说新语》，引证丰富，为世所重。他因“疏十余事”而遭梁武帝“恶之”（见注⑭）。后曾作《辨命论》，以表明心迹，但终生都不被荐用。《辨命论》认为统治自然和社会的是一种客观的必然规律，“鬼神莫能预，圣哲不能谋”，以朴素唯物主义的自然观批判佛教的“有神论”，是一篇著名的无神论之作。《梁书》卷五〇、《魏书》卷四三、《南史》卷四九、《北史》卷三九等有传。空续：白白地撰写，指不受重视。
【译文】
魏武帝曹操有头痛病，正要躺下休息，一看见陈琳写的痛骂他及其父祖的《为袁绍檄豫州》一文，立即起来说：“这能治好我的病！这能治好我的病！”文章可以治病，那就是说天下的良药不是从嘴喝下去而是从精神上获得。疾病可以由文章治疗，那就是说天下的真药不应该在具体事物的外形上去寻找，而是可以从心里和精神上获得。天下的好文章，如同好的医生善于用药，从古至今这样的事例也是很多的。所以陈琳并不难得，而魏武帝曹操却是很难遇到的。如若把陈琳的《为袁绍檄豫州》给一般人看，也会认为是好文章，然而不一定会很快治好他的病。魏武帝曹操看了陈琳的《为袁绍檄豫州》一文很快治好了他的头痛病，然后才见出曹操爱才是多么的诚挚，爱慕之情是多么深刻。所以我不是高兴陈琳善于作檄文，而是高兴陈琳能遇到曹操这样的知己。知己之遇极难，就是陈琳也不会不心生感慨遇到曹操这样的知己。唐明皇李隆基，难道不是能做文章的人吗？他对杜甫上的“三大礼赋”不予理睬，孟浩然在《岁暮归南山》诗“不才明主弃”的感叹，都可以见出他对杜甫、孟浩然这样的人才是多么的疏远和不重视，何况六朝那些无识的庸俗的君主呢！何况当时的文学家沈约、谢朓有意不显示自己的才能以表自己之短而显示他人之才，王僧虔不敢显示自己的书法才能就用秃笔写字才免于被害，刘孝标白白地写了《辨命论》以表明心迹，但终生都不被荐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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