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解】

本文于万历十七年（1589）写于麻城。罗近谿，罗汝芳（1515—1588），字惟德，号近谿，南城（今江西南城）人。嘉靖三十二年（1553）进士，除太湖知县，召诸生论学。终官云南布政司参政。泰州学派代表人物之一。先学于颜钧，后又为王畿再传弟子，学主良知。死后门人私谥明德。著有《近谿子明道录》《近谿子文集》等。《续藏书》卷二二、《明史》卷二八三、《明史稿》卷一八五、《明儒学案》卷三四等有传。罗汝芳和泰州学派的其他人一样重师友之道。颜钧因讲学被系南京狱中，罗汝芳亲到狱中供养，并卖掉家产营救他。后来罗汝芳被罢官，颜钧被赦归，他又亲事颜钧，饮食必躬进。罗汝芳像李贽一样，以简易从政，他任云南副使时，“为开水利，堑城濠，省徭役。政暇，召同志讲学，信从益众。”（《续藏书》卷二二《参政罗公》）由于这种种原因，李贽对罗汝芳也非常推崇。在这篇告文中，李贽称道罗汝芳的“简易”“宽和”“慈悲”“口舌代”的作风，以及“舍身为道”的精神，并通过对罗汝芳的缅怀，宣扬“泛爱容众，真平等也”的思想。这虽是一种乌托邦的社会理想，罗汝芳也并没有实行过，但却表现出李贽要求突破封建等级束缚的进步主张。这一思想，在李贽的其他文章书信中，特别是后来的《道古录》中，有更加强烈的反映。应该指出的是，李贽对罗汝芳的肯定远不如王畿。他在写于此年稍后的《复焦弱侯》中曾说：“龙谿先生全刻，千万记心遗我！若近谿先生刻，不足观也。盖《近谿语录》须领悟者乃能观于言语之外，不然，未免反加绳束。非如王先生字字皆解脱门，既得者读之足以印心，未得者读之足以证入也。”（见本书卷二）以此文与前《王龙谿先生告文》相对照，也可见出这种区别来。

戊子冬月二十四日①，南城罗先生之讣至矣，而先生之没，实九月二日也。夫南城，一水间耳②，往往至者不能十日余，而先生之讣直至八十余日而后得闻，何其缓也！岂龙湖处僻，往来者寡耶？而往来者非寡，直知先生者寡也？然吾闻先生之门③，如仲尼而又过之④，盖不啻中分鲁矣⑤。其知先生者，宜若非寡。将实未闻好学者，以故虽及门，而终不知先生之所系于天下万世者如此其甚重也耶？夫惟其视先生也不甚重，则其闻先生之讣也，自不容于不缓矣。余是以痛恨先生之没⑥，而益信先生之未可以死也。

【注释】

①戊子冬月：万历十六年（1588）十一月。

②一水间：当时李贽寓居长江以北的麻城龙潭湖，南城则在长江以南，于水路可达。

③门：指门下受业的弟子。

④仲尼：指孔子。又过之：指罗汝芳的弟子超过了孔子。

⑤“盖不啻”句：语出《庄子·德充符》：“王骀（tái），兀者（断足之人）也，从之游者，与夫子中分鲁。”意为（罗汝芳的弟子）不止半个鲁国了。不啻，不止。中分鲁，半个鲁国。形容孔子弟子之多，影响之大。中分，均分。

⑥痛恨：这里是悲痛遗憾之意。

【译文】

万历十六年十一月二十四日，我收到了江西南城罗近谿先生的讣告。而罗先生去世，实际是在九月二日。罗先生所住的南城，与我居住的麻城龙潭湖，只隔着一条长江，一般来往用不了十多天，而罗先生的讣告直到八十天后才听到，怎么这么慢啊！难道是因为我居住的龙潭湖地处偏僻，往来的人少吗？还是因为往来的人并不少，只是真正了解罗先生的人少呢？然而我听说罗先生门下的弟子，比孔门还多，不止有半个鲁国的人那么多了。了解罗先生的人，应该也不少。或者学生虽多，却没有真正的好学之士，所以虽然登门参学，却始终不理解心系天下万世的罗先生是多么重要的一个人吗？只有他们不重视罗先生，那么他们听到先生的讣告，才不会刻不容缓地告知天下。我因此悲痛遗憾先生的去世，也更坚信先生是不可以死的。

有告我者曰：“先生欲以是九月朔辞世长往①，故作别语以示多士②。多士苦不忍先生别，于是先生复勉留一日与多士谈，谈竟矣，而后往耳。今先生往矣，无可奈何矣，于是多士始乃拭泪含哀，共梓先生别语以告四方之士③。若曰得正而毙④，吾师无忝曾参矣⑤；扶杖逍遥，吾师不愧夫子矣⑥。岂惟不惜死⑦，又善吾死，吾师至是，真有得矣。大为其师喜，故欲梓而传之。”

【注释】

①朔：初一。辞世：逝世，去世。

②多士：古指众多的贤士，也指百官。这里指众多门徒。

③梓：刻印。

④得正而毙：语出《礼记·檀弓》。得到正道正名定分而死。

⑤“吾师”句：意为吾师（指罗汝芳）不愧于曾参。《礼记·檀弓》记载，鲁大夫季孙赠给曾参一条竹席，曾参病危之际，感到躺在那条竹席上是一种“违礼”的行为，要把它换下来。他的儿子曾元看到他病情危急，提出等天亮时再换。曾参坚持立即换席，以“得正而毙”。结果，还来不及安放在另换的席子上，曾参就断气了。这里李贽以此典故说明罗汝芳的真诚为道精神。忝（tiǎn），愧。

⑥“扶杖”二句：《礼记·檀弓》记载：一天，孔子早晨起来，反手拖着手杖在门外逍遥散步，并唱道：“泰山其颓乎！梁木其坏乎！哲人其萎乎！”他的弟子子贡听到后预感到“夫子殆将病也”。不久，孔子果然病亡。这是儒家美化孔子有面临死亡而能悠然自得的精神。这里借以赞颂罗汝芳。

⑦不惜死：不怕死。

【译文】

有人告诉我说：“罗先生估计会在九月初一去世，所以和众多学生讲了很多辞别的话。学生们不忍离别，苦留先生，于是罗先生又勉强多留一日与学生谈讲，谈讲完毕，然后就去世了。现在先生走了，无可奈何了，学生们才擦干眼泪，收拾悲哀的心情，共同刻印罗先生临别时的谈话，以告知四方的同门学者。如果说得到正道正名定分而死，罗老师不愧于曾参；面对生死，悠然自得，无所畏惧，罗老师不愧于孔子。先生不只是不怕死，也做到了安然而死，罗老师达到了这样的境界，真是学有所证的人。我心中特别为罗老师欣喜，所以要刻印其言论，使之广泛地流传。”

嗟乎！先生之寿七十而又四矣，其视仲尼有加矣。夫人生七十，古来所稀。寿跻古稀①，虽恒人能不惜死②，而谓先生惜死乎？何以不惜死为先生喜也？且夫市井小儿，辛勤一世，赢得几贯钱钞，至无几也。然及其将终也，已死而复苏，既瞑而复视，犹恐未得所托然者③。使有托也，则亦甘心瞑目已矣。先生生平之谓何，顾此历代衣钵④，竟不思欲置何地乎？其所为勉留一日者何故？或者亦恐未得所托矣。如使有托，虽不善死⑤，亦善也。使未有托也，则虽善死，先生不善也，又何可以善死称先生也？吾谓先生正当垂绝之际，欲恸不敢恸之时，思欲忍死一再见焉，而卒不可得者，千载而下，闻之犹堪断肠，望之犹堪堕泪，此自是其至痛不可甘忍，而谓先生忍死而不惜可乎？盖惜死莫甚于先生者，吾恐更有甚于多士之惜先生之死也。何也？天既丧予⑥，予亦丧天⑦；无父则望孤⑧，无子而望绝矣⑨，其为可悲可痛皆一也。若如所云，则千圣之衣钵，反不如庸夫之一贯。市井小儿犹不忍于无托也，而先生能忍之矣？又何以为先生也！

【注释】

①跻（jī）：登，上升。

②恒人：常人，普通人。

③所托然者：可以嘱托的人。托，嘱托，委托。

④衣钵：佛家以衣钵（袈裟与饭盂）为师徒传授之法器，因引申为师传的思想、学问、技能等。

⑤善死：好死。

⑥天既丧予：老天爷既然放弃了我。

⑦予亦丧天：李贽认为罗汝芳临死时担心他的学说会因得不到付托者而失传，这是个大损失。因此说“予亦丧天”。

⑧望孤：寄希望于儿子。孤，幼年丧父者。

⑨望绝：犹绝望。

【译文】

哎！罗先生今年七十四岁，论年龄比孔子还大。古人常说：人生七十古来稀。寿命已达古稀之年，即使是普通人也能不怕死了，难道先生会怕死吗？那么为什么看到先生不怕死而为先生高兴呢？普通人辛苦一辈子，挣到一点点钱财，本来也没有多少。然而等他临终的时候，将要断气却又睁开眼睛，就是还担心他没有托付给恰当的人。假使已经有了可以委托的人，那么也就甘心闭眼死去了。罗先生一辈子的心血何在？看到这历代学术的传承，能不想到托付何人的问题吗？他所以勉强多留一日是为什么呢？或许也是担心学问传承无人托付啊。假使有人可以托付，即使不得善终，也是很好的事。假使无人可以托付，即使是得了善终，也不是什么好事，又怎么可以称先生得到善终呢？我认为罗先生在临终之际，内心痛苦但又不敢显现出痛苦的时候，考虑暂留一日再与大家相见，却仍旧不能够得到学术上真正的传人，千载之下，听了真是让人难过，看了真是让人落泪，这就是他不忍死去的最痛心的原因，谁说先生不忍死去是不让人痛惜的事呢？所以说最不忍死去的人莫过于罗先生，我恐怕比罗先生的弟子们更痛惜他的去世。为什么呢？老天爷既然放弃了我，让我死去，我也担心自己的学术衣钵无人传承；人没有父亲则寄希望于自己的儿子，没有儿子可以传承血脉就会绝望了，这与罗先生临终时找不到自己衣钵传承的痛苦心情是一样的。如果像人们所说的那样，则众多圣人的衣钵传承，反而不如一个凡人的一贯钱财。凡人尚且不忍临终之时自己的钱财无可托付，更何况罗先生，怎么能够忍受临终之际无学术传人呢？如若不是这样，那也就不是罗先生了！

方闻讣时，无念僧深有从旁赞曰①：“宜即为位以告先生之灵。”余时盖默不应云。既而腊至矣②，岁又暮矣；既而改岁，复为万历己丑③，又元月，又二月，春又且分也。深有曰：“某自从公游，于今九年矣，每一听公谈，谈必首及王先生也④，以及先生⑤。癸未之冬⑥，王公讣至，公即为文告之⑦，礼数加焉⑧，不待诏也⑨。忆公告某曰：我于南都得见王先生者再⑩，罗先生者一⑪。及入滇⑫，复于龙里得再见罗先生焉⑬。然此丁丑以前事也⑭。自后无岁不读二先生之书，无口不谈二先生之腹⑮。令某听之，亲切而有味，详明而不可厌。使有善书者执管侍侧⑯，当疾呼手腕脱矣⑰，当不止十纸百纸，虽千纸且有余矣。今一何默默也？且丙戌之春⑱，某将杖锡南游⑲，公又告某曰：‘急宜上盱江见罗先生⑳。’于时龙谿王先生死矣(21)。戊子之夏(22)，某复自南部来至，传道罗先生有书欲抵南都，云：‘趁此大比之秋(23)，四方士大和会(24)，一入秣陵城(25)，为群聚得朋计。’公即为书往焦弱侯所：‘罗先生今兹来，慎勿更磋过(26)！恐此老老矣，后会难可再也。’既又时时物色诸旴江来者，稍道罗先生病。语病，又稍稍张皇矣(27)。公告某曰：‘先生既病，当不果南下矣，然先生实无甚病也。吾观先生骨刚气和，神完志定，胜似王先生。王先生尚享年八十六，先生即不百岁，亦当九十，决不死也。’然某觇公(28)，似疑罗先生病欲死者，而竟绝口不道罗先生死。试屡问之，第云(29)：‘先生不死，先生决不死！’今罗先生实死矣，更默默何也？”

【注释】

①无念僧深有：深有（1544—1627），俗姓熊，名深有，麻城人。龙潭湖芝佛院院僧，僧号无念。曾为周思久（柳塘）礼请李贽居芝佛院。后入黄蘗山（在河南商城），建法眼寺。著有《醒昏录》《黄蘗无念复问》等。《麻城县志》康熙版卷八、光绪版卷二五、《五灯严统》卷一六、《五灯全书》卷一二〇等有传。

②腊：夏历十二月。

③万历己丑：即万历十七年（1589）。

④王先生：指王畿。下文“王公”同此。

⑤先生：指罗汝芳。

⑥癸未：万历十一年（1583）。

⑦为文告之：指李贽写的《王龙谿先生告文》。

⑧礼数：礼节。

⑨不待：用不着，不用。诏：泛指告语。

⑩“我于”句：李贽在南京与王畿相见两次，当在万历元年（1573）。当时李贽任南京刑部员外郎，王畿到全椒（今安徽全椒），过留都南京。南都，指南京。

⑪罗先生者一：李贽在南京与罗汝芳的相见，当在隆庆六年（1572）。当时李贽任南京刑部员外郎，罗汝芳起复后任山东东昌府（治所在今山东聊城）知府。

⑫滇：云南的别称。

⑬“复于”句：万历五年（1577），李贽赴姚安知府任途中，与当时任云南参进表的罗汝芳相遇于龙里（今贵州黔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

⑭丁丑：万历五年。

⑮腹：这里指学问、思想。

⑯执管：握笔。

⑰手腕脱矣：形容记写极多，手腕都脱臼了。

⑱丙戌：万历十四年（1586）。

⑲锡：僧人所用的锡杖（禅杖），可为乞食驱虫之用。

⑳盱（xū）江：在江西省东部，流经南城。这里代指南城。

(21)龙谿王先生：见前《王龙谿先生告文》题解。

(22)戊子：万历十六年（1588）。

(23)大比：明代每隔三年在省会举行一次乡试，称为“大比”。乡试一般在秋天。

(24)和会：汇合之意。

(25)秣陵：古县名。辖境在今南京市。这里代指南京。

(26)蹉（cuō）过：耽误，错过。蹉，错，差误。

(27)张皇：慌张。

(28)觇（chān）：看，窥看。

(29)第：只。

【译文】

刚刚听到讣告时，无念和尚在身边感叹说：“应该给先生设立灵位以告慰先生的灵魂。”我当时沉默没有回答。后来到了十二月，又是年底了；再后来过了年，到了万历十七年，再到正月，再到二月，又到春分了。无念和尚说：“我自从跟随先生游学，到今天已经九年了，每当听到您谈讲，说话间一定会首先谈到王龙谿先生，然后会谈及罗近谿先生。万历十一年冬天，王先生的讣告到了，您立即写文章悼念，礼节很多，不用别人提醒告诉。回忆您当时对我说：‘我在南京见到王先生两次，见到罗先生一次。等到去云南的途中，又在贵州龙里再次见到罗先生。’然而这是万历五年之前的事了。从此之后没有哪一年不读两位先生的书籍，没有哪一次开口不谈两位先生的思想。我听了倍感亲切而有韵味，详细明了而不觉厌倦。假使有擅长写字的人在先生身边握笔侍候，一定会大喊记录太多，累得手腕都要脱臼了，应该记录了不止十张百张白纸，即使千张白纸也不够。现在为何一直默默无言呢？况且万历十四年春天，我要到南方游方行脚，您又告诉我说：‘应该立即过盱江拜见罗近谿先生。’当时王龙谿先生已经去世了。万历十六年夏天，我又从南边回来，听说罗先生有信来，要到南京，说：‘趁着这次三年一次的乡试，四方的学子大汇合的日子，一进入南京城，就计划一下师友聚会谈讲的事情。’您当即就写信送往焦弱侯的住所：‘罗先生现在到这里，一定别再错过了！恐怕这位罗老先生年纪大了，以后再有聚会就难了。’后来又时时寻找盱江来的学者，这些学者们稍微谈及罗先生的病。说到生病的事，您又有些担心。您告诉我说：‘罗先生既然病了，应当不会去南京了，但是先生其实没什么大病。我看先生身体硬朗，面色平和，神情安详，气息镇定，比王先生身体还好。王先生尚且享年八十六岁，罗先生即使活不到一百岁，也应当能活九十岁，绝不会去世的。’然而我偷偷地看您，似乎怀疑罗先生生病要去世了，但您竟然绝口不提罗先生去世的事。我试着多次询问这事，您只是说：‘罗先生不会死，罗先生绝不会死！’现在罗先生确实去世了，您又沉默不语，为什么呢？”

嗟乎！余默不应，不知所以应也。盖余自闻先生讣来，似在梦寐中过日耳。乃知真哀不哀，真哭无涕，非虚言也。我今痛定思痛，回想前事，又似大可笑者。夫谓余不思先生耶？而余实思先生。谓余不知先生耶？而余实知先生深也。谓余不能言先生耶？而能言先生者实莫如余。乃竟口不言，心不思，笔不能下，虽余亦自不知其何说矣。岂所谓“天丧予，予丧天；无父何怙①，而子而望孤者”耶②！

【注释】

①怙（hù）：依靠。

②而子：万历二十八年（1600）苏州陈征圣序刊本、《李温陵集》本均作“无子”，是。

【译文】

哎！我沉默不回答，是因为不知道以什么作答。自从我听到罗先生的讣告，似乎在梦中过日子。才知道真正的悲哀是表现不出悲哀的，真正的痛哭是流不出眼泪的，这是真话啊。我现在痛定思痛，回想以前的事，又仿佛十分可笑。你说我不思念罗先生吗？其实我是思念罗先生的。你说我是不理解罗先生吗？我其实是很理解罗先生的。你说我不能谈论罗先生的思想吗？实际上能谈论罗先生思想学说的没人能超过我了。然而我竟然口不能说，心不能想，笔不能写，即使是我自己也不知道说什么好。这岂不是所说的“老天抛弃我，我也抛弃老天；没有父亲可以依靠，也没有儿子可以指望”吗？

今余亦既老矣，虽不曾亲受业于先生之门，而愿买田筑室厝骸于先生之旁者①，念无时而置也，而奈何遂闻先生死也！然惟其不曾受业于先生之门也，故亦不能遍友先生之门下士而知其孰为先生上首弟子也②。意者宁无其人，特恨未见之耳。言念先生束发从师③，舍身为道；一上春官④，蜚声锁院⑤。而出世夙念⑥，真结肺肠；有道之思，恐孤师友。于是上下四方，靡足不聘⑦，咨询既竭⑧，步趋遂正⑨。饮河知足⑩，空手归来⑪。越又十年，岁当癸丑⑫，乃对明庭⑬，释褐从政⑭。公廷讼简⑮，委蛇乐多⑯，口舌代⑰，论心无兢⑱。胥徒令史⑲，浑如其家。即仕而学，不以仕废；即学称仕，何必仕优⑳。在朝如此，居方可知(21)。自公既然(22)，家食何如(23)：堂前击鼓，堂下唱歌；少长相随，班荆共坐(24)。此则先生七十四岁以前之日恒如此也。

【注释】

①厝（cuò）骸：即厝身，置身。厝，放置，安放。

②上首：首位。

③束发：古代男孩十五岁以上束发为髻，表示成童之年。从师：罗汝芳十五岁跟新城张洵水学习（见《续藏书》卷二二《参政罗公》）。

④一上春官：指参加礼部主持的考试。春官，古官名。唐代曾改礼部为春官，后遂以“春官”为礼部的别称。

⑤蜚声：扬名，博得好名声。锁院：指考场。旧时科举考试，考生入试场后即封锁院门，以防范舞弊。

⑥出世夙念：超脱人世的旧有念头。

⑦靡足不聘：无处不到。聘，同“骋”。

⑧咨：同“谘”，询问。

⑨步趋：追随，效法。

⑩饮河：语出《庄子·逍遥游》：“偃（鼹yǎn）鼠饮河，不过满腹。”意为欲望有限，易于满足。

⑪空手归来：当指罗汝芳“不廷试而归”。周汝登《圣学宗传》：“甲辰，举会试。（罗汝芳）曰‘吾学未信，不可以任。’不廷试而归。归而寻师问友，周游四方者十年。”（《近谿子集》附录卷一）

⑫癸丑：嘉靖三十二年（1553），罗汝芳中进士。下文“对明庭”即指此。

⑬明庭：圣明的朝廷。

⑭释褐（hè）从政：指开始当官。褐，粗麻衣服，古时贫贱者所服。

⑮讼简：诉讼少。

⑯委蛇（yí）：从容自得的样子。

⑰口舌代（fū）：以说服教育代替刑罚。，铡刀，古代斩人的刑具。

⑱论心无兢：讲道理从容不迫。

⑲胥徒：指衙门中的小吏和差役。令史：指低级事务官吏。

⑳仕优：语本《论语·子张》：“学而优则仕。”以为官为优。

(21)居方：指在地方。

(22)自公：语出《诗经·召南·羔羊》。指居官。后常以“自公”用作尽心奉公之意。

(23)家食：语出《周易·大畜》。指不做官而居家，即不食公家俸禄。

(24)班荆共坐：朋友相遇于途，铺开荆草坐地，共叙情怀。形容彼此感情很好。典出《左传·襄公二十六年》：楚国的伍举与声子友好，伍举将奔晋，声子也将如晋，二人“遇之于郑郊，班荆相与食，而言复故”。班，铺开。

【译文】

现在我也已经老了，虽然不曾亲自在罗先生的门下学习，却愿意买田地、造房屋，在罗先生身边安身住下来，没有一刻不是这样考虑安置的，却哪曾想听到先生的死讯！然而只是因为不曾在先生门下受教，所以也不能和先生门下的学者都成为朋友，也不知道他们中间哪位是先生的首座弟子。我想哪能没有首座弟子呢，只是遗憾没有见到罢了。追忆罗先生少年时跟从张洵水老师学习，为研讨人生之道，不吝惜体力；第一次参加礼部主持的考试，就闻名考场。而原来出离世间的思想愿望，仍旧至真至诚；执着于研讨人生之道的思想，唯恐辜负师友。所以到处参学，无处不到，问法问得透彻，所以修行也就纯正。后来虽然参加会试，但他欲望有限，知足而归。又过了十年，嘉靖三十二年间，赶上圣明的年代，开始做官从政。他做官的日子，诉讼很少，从容自得，善于用说服教育的方法代替刑罚，讲起道理来从容不迫。与人相处，非常融洽，衙门中的官吏、差役，就像一家人。即使做官，也依旧学习，不因为做官而放弃学问；即使是研究学问，也能从政，不以做官为优。在朝廷做官是这样，在地方更是可想而知。做官既然是这样，在家不做官时又如何呢：在堂前击鼓，在堂下唱歌；老年人、小孩子都愿意跟随他，朋友相遇，铺开荆草共坐，十分和乐。这就是罗先生七十四岁之前每天的生活。

若夫大江之南，长河之北，招提梵刹①，巨浸名区②，携手同游，在在成聚。百粤、东瓯③，罗施、鬼国④，南越、闽越⑤，滇越、腾越⑥，穷发鸟语⑦，人迹罕至，而先生墨汁淋漓⑧，周遍乡县矣。至若牧童樵竖⑨，钓老渔翁，市井少年，公门将健⑩，行商坐贾，织妇耕夫，窃屦名儒⑪，衣冠大盗，此但心至则受，不问所由也⑫。况夫布衣韦带⑬，水宿岩栖⑭，白面书生，青衿子弟⑮，黄冠白羽⑯，缁衣大士⑰，缙绅先生⑱，象笏朱履者哉⑲？是以车辙所至，奔走逢迎，先生抵掌其间⑳，坐而谈笑。人望丰采，士乐简易(21)，解带披襟，八风时至(22)。有柳士师之宽和(23)，而不见其不恭(24)；有大雄氏之慈悲(25)，而不闻其无当(26)。同流合污(27)，狂简斐然(28)；良贾深藏(29)，难识易见。居柔处下(30)，非乡愿也(31)。泛爱容众，真平等也。力而至(32)，巧而中，是以难及；大而化(33)，圣而神(34)，夫谁则知。盖先生以是自度，亦以是度人。七十余年之间，东西南北无虚地，雪夜花朝无虚日，贤愚老幼贫病贵富无虚人，矧伊及门若此其专且久(35)，有不能得先生之传者乎？吾不信也。

【注释】

①招提梵刹：指大小佛寺。招提，梵语音译，意译为“四方”。四方之僧称招提僧，四方僧之住处称为招提僧坊。北魏太武帝造伽蓝，创招提之名，后遂为寺院的别称。梵刹，泛指佛寺。梵，意为清净。刹，意为地方。

②巨浸名区：指大湖泊和著名风景区。巨浸，大水，河海湖泽之地。

③百粤：即“百越”。我国古代南方越人的总称，分布在今浙江、福建、广东、广西等地。因部落众多，故总称百越。东瓯（ōu）：古族名。越族的一支。分布在今浙江南部瓯江、灵江流域。其首领摇助汉灭项羽，受封为东海王。因都东瓯（今浙江温州），俗称东瓯王。参阅《史记》卷一一四《东越列传》。

④罗施、鬼国：今贵州省的黔西、大方一带。

⑤南越：今广东广西一带。闽越：今福建北部，浙江南部，及广东潮州、梅州一带。

⑥滇越：今云南。腾越：今云南腾冲一带。

⑦穷发：指荒凉不毛之地。鸟语：难懂的言语。古代多指边远少数民族地区。

⑧墨汁淋漓：指题词的文字酣畅有力。

⑨樵竖：打柴的孩子。

⑩将健：将领、健儿（军卒）。

⑪窃屦：语出《孟子·尽心下》。指偷鸡摸狗之徒。窃屦，偷草鞋。

⑫“此但”二句：语本《孟子·尽心下》。意为只要有心学习，不管他从哪里来，都加以接受。

⑬布衣韦带：贫寒之士的服饰。

⑭水宿岩栖：指隐者。

⑮青衿子弟：指在学生员。青衿，青色交领长衫，古代学子和明清秀才的常服。

⑯黄冠白羽：指道士。白羽，白羽扇。

⑰缁衣大士：指和尚尼姑。缁衣，僧尼穿的近黑色服装。大士，佛教对菩萨的称呼，如观音大士，即观音菩萨。后来亦泛称僧尼。

⑱缙绅先生：指士大夫。缙绅，插笏于绅带间，旧时官宦的装束，亦借指士大夫。缙，插。

⑲象笏（hù）朱履：指当官的。笏，古代臣子朝见君王时所执的狭长板子，用玉、象牙、竹木制成。也叫手板。

⑳抵掌：拍手，一种快意的表示。

(21)简易：坦率和易，不讲究繁礼。

(22)八风时至：形容从罗汝芳身上所受到的熏陶。八风，八面吹来的风。其名称说法不一，《吕氏春秋·有始》：“何谓八风？东北曰炎风，东方曰滔风，东南曰熏风，南方曰巨风，西南曰凄风，西方曰风，西北曰厉风，北方曰寒风。”

(23)柳士师：即展禽，姓展，名获，字禽。春秋时鲁国大夫，任士师（掌管刑狱的官）。食邑在柳下，谥惠，因称柳下惠。以善于讲究贵族礼节著称。其事迹见《论语·微子》《左传·僖公二十六年》等。宽和：宽大和平。《孟子·万章下》：“柳下惠，圣之和者也。”“故闻柳下惠之风者，鄙夫（胸襟狭小的人）宽，薄夫（刻薄的人）敦（厚道）。”

(24)不恭：语出《孟子·公孙丑上》：“柳下惠不恭。”不严肃。

(25)大雄氏：印度佛教徒对教主释迦牟尼的尊称。大雄，佛的德号。因佛具有非凡的智力，雄大无比，故称。

(26)无当：不恰当，不相称。

(27)同流合污：指跟上述各种人相处在一起。

(28)狂简斐然：语出《论语·公冶长》。志向高远而处事粗疏，但富有才华文采。

(29)良贾深藏：语出《史记·老子韩非列传》，原文是“良贾深藏若虚”，意为善于经商的人把好货物隐藏起来，外表好像没有货物一样。这里指学问道德修养蕴蓄很深。

(30)居柔处下：和人相处温顺而谦恭。

(31)乡愿：指乡中貌似谨厚，而实与流俗合污的伪善者。

(32)力而至：与下文“巧而中”，都是赞扬罗汝芳是一个“巧力俱全，智圣兼备”的人。语本《孟子·万章下》：“智，譬则巧也；圣，譬则力也。由（犹）射于百步之外也，其至，尔力也；其中，非尔力也。”意为智好比技巧，圣好比气力。射箭能达到百步与否，决定于膂力。而能射中目标与否，（却不只是力量）而决定于技巧。技巧与膂力俱全者，则为智圣兼备。这是以射箭比喻做学问的道理。

(33)大而化：与下文“圣而神”，则指学问渊博而能融会贯通，达到神妙莫测的境地。大而化，即“大化”，语本《尚书·大诰》，原意是广远深入的教化。

(34)圣而神：即《尚书·大禹谟》所说“乃圣乃神”。圣，无所不通。神，神妙无穷。

(35)矧（shěn）：况且，而且。伊：他。

【译文】

想当年，在大江长河南北，大小寺庙，江河湖泊，风景秀丽之地，先生与朋友携手同游，多有聚会。在边远的少数民族聚居地区，如百越、东瓯，罗施、鬼国，南越、闽越，滇越、腾越，荒凉不毛，语言难通之处，人迹罕至的地方，都能看到先生的题词酣畅有力，遍布乡县。至于放牛娃、打柴的孩子，钓鱼的老翁，市井少年，公门健将，作买卖的商贩，织妇耕夫，甚至偷鸡摸狗之徒和著名的大儒学者，江洋大盗，只要有心学习，不管他从哪里来，您都加以接受。更何况贫寒之士，山水间的隐者，白面书生，在学生员，拿着白羽扇的道士，出家的僧尼，士大夫文人，和做官出仕的人呢？所以先生的车子到哪里，哪里的民众就奔走迎接，先生与人们欢然聚会，快意笑谈。人们乐于看到先生的风采，文人喜欢他的坦率简洁、平易近人，人们纷纷与其随意共坐，接受他的熏陶。罗先生有柳下惠的宽厚和平，但没有柳下惠的不严肃；有释迦牟尼的慈悲，但没有释迦牟尼的漫衍无当。他跟各色人物都能和乐相处，志向高远而处事粗疏，但富有文采；他的学问道德蕴蓄很深，容易看到又难以深入识别。他和人相处温顺谦恭，却不虚伪。能够广泛地爱人，达到了真正的平等。他巧力俱全、智圣兼备，所以其学问修养难以企及；他学问渊博而能融会贯通，达到神妙莫测的境地，谁又能真正了解他呢。罗先生以此修养自己，也以此度化众生。七十多年间，没有哪个地方是他不教化的，也没有什么时间他不是在自度度人，无论贤愚老幼、贫病富贵都没有错过的，况且他的门生都这样长久而专注地跟随他学习，怎会没人得到罗先生的真传？我不相信。

先生幸自慰意焉①！余虽老，尚能驱驰，当不辞跋涉为先生访求门下士谁是真实造诣得者。得即焚香以告，以妥先生之灵曰：“余今而后，而知先生之可以死也，真可以不惜死，真非徒自善其死者之比也。”而余痛恨先生之死之心可以释矣。若孔子之与鲁君言也，直曰“今也则亡，未闻好学者②”。是谓无子而望绝也③，先生不如是也。

【注释】

①慰意：心意得到安慰。

②“若孔子”二句：《论语·雍也》记载：鲁哀公问孔子，你的学生中，哪个好学？孔子答道：有一个叫颜回的好学，“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则亡（无），未闻好学者也”。这里用来说明罗汝芳的学说是会有继承人的。

③望绝：语本司马相如《长门赋》：“日黄昏而望绝兮，怅独讬于空堂。”绝望。

【译文】

先生要庆幸自己的心意得到安慰！我虽然老了，还能奔波走动，我会不辞辛苦，跋涉奔波，为罗先生寻访您的弟子中谁是有真实成就的人。如果找到，就会焚香告知您，以安慰先生的在天之灵说：“我从今往后，知道先生可以不怕死了，这确实不是独自善终的人可以比的。”于是我痛惜先生去世的心情可以释怀了。就像孔子与鲁哀公所言，只能说“现在没有好学的学生，颜回之后我没有听说有好学的人”。这就是所谓的后继无人而心情绝望，先生不会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