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解】
本文于万历二十七年（1599）写于南京。管登之（1536—1608），名志道，字登之，号东溟，太仓（今江苏太仓）人。耿定向的学生。隆庆五年（1571）进士。历官南京兵部主事、刑部主事，后被张居正外放为广东佥事。著有《问辨牍》《孟义订测》等。焦竑《国朝献征录》卷九九、钱谦益《牧斋初学集》卷四九等有传。在此信中，李贽对他谈学问兼谈道德之说表示了鄙视。管登之接读李贽信后曾写《答李居士卓吾叟书》，对自己追随耿定向进行辩论，并对李贽展开讥讽，说自己“于道德尚近”，而李贽却“仅以文章许我，不以道德许我”，进而把李贽对他的批评斥为“狂言”，是“狂僧”的“狂风拂人”等（见《续问辨牍》卷一）。此文原载《李温陵集》卷六，中华书局1975年版《焚书》置于“增补一”，现移录于此。
承远教，甚感。细读佳刻①，字字句句皆从神识中模写②，雄健博达，真足以超今绝古。其人品之高，心术之正，才力之杰，信足以自乐，信足以过人矣。虽数十年相别，宛然面对③，令人庆快无量也④。如弟者何足置齿牙间，烦千里枉问哉？愧感，愧感！
【注释】
①佳刻：指管志道的《问辨牍》刊本。管志道在《续问辨牍自叙》中说：“岁戊戌（万历二十六年），届余七九之期（六十三岁）。是年，与四方君子有所酬往，积成《问辨牍》四卷。越己亥，门人请梓之……自春徂冬，复积副墨二十余通，门人……复议梓之……仍分四卷，命曰《续问辨牍》。”该“自叙”最后署“万历己亥腊月”，可知《续问辨牍》应刻于万历二十七年（1599）腊月之后。李贽此回信应是接到《问辨牍》后写。
②神识：神智，精神智慧。这里指灵感。模写：临摹。
③宛然：真切清晰貌。
④庆快：庆幸喜悦。
【译文】
承蒙您远远的教诲，甚为感激。认真读了您的大作，字字句句都是发自灵感，雄健且博学通达，真是可以超今绝古。其人品之高，心术之正，才力之杰，一定非常自我陶醉，一定超过他人。我们虽然相别数十年，又好像是面对面那样真切清晰，真使我无限的庆幸喜悦。像我这种人有什么可说的，还麻烦您千里之外屈尊问候。真是惭愧，惭愧！
第有所欲言者①，幸兄勿谈及问学之事②。说学问反埋却种种可喜可乐之趣。人生亦自有雄世之具③，何必添此一种也！如空同先生与阳明先生同世同生④，一为道德，一为文章，千万世后，两先生精光具在⑤，何必更兼谈道德耶？人之敬服空同先生者，岂减于阳明先生哉？愿兄已之⑥！待十万劫之后⑦，复与兄相见，再看何如，始与兄谈。笑笑。
【注释】
①第：副词，只是。
②问学：即学问。这里指道德性命一类理论。
③雄世之具：借以独立于世的东西。
④空同先生：即李梦阳，见《与友山》第一段注③。阳明先生：即王守仁，见《复晋川翁书》第一段注(21)。
⑤精光：精神光彩。
⑥已：停止。
⑦十万劫：佛教用语。指时间极其久远。佛教认为世界经历若干万年毁灭一次，再重新开始，这样一个周期称一“劫”。
【译文】
只是我还有些话想说，希望兄不要谈学问之事。一说学问反而会失去许多人生可喜可乐之趣。人生本来就具有独立于世的精神，何必再加上谈学问之事！像李梦阳先生和王阳明先生共处同一时代，一人为道德，一人为文章，千万世后，两位先生的精神光彩都在，何必要同时又谈论道德呢？人们对李梦阳先生的敬重佩服，难道比对王阳明先生的敬重佩服少吗？请兄不要谈学问道德了！等到十万劫之后，我再与兄相见，看看那时的情况怎样，再与兄相谈。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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