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解】

这组文章写作时间不一，但都是寓居麻城时之作，其内容则是谈佛讲法。李贽深受佛学禅宗思想的影响，因此，在他的著作中有不少是“谈佛乘者”的“因缘语”（本书卷一《答焦漪园》）。其中有赤裸裸的唯心主义说教，近于宗教宣传，有些则借谈佛说法，对封建统治传统思想进行了批判，阐述了自己对人生的体验。《观音问》是回答梅澹然、自信等人提出的关于佛学问题的一组短札，共十七则，其中就体现了上述的多重内容。其中《答自信》第三篇关于“清净本原”与“山河大地”的关系的论述，在中国哲学史上成为一个重要命题，应引起特别注意。观音，即观世音，这里则是对梅澹然和其他女弟子的称谓。

昨来书，谓：“观世音大士发大弘愿②，我亦欲如是发愿：愿得如大士圆通无障碍③。闻庵僧欲塑大士像④，我愿为之，以致皈依⑤，祗望卓公为我作记也⑥。”余时作笔走答云⑦：“观音大士发大弘愿，似矣。但大士之愿，慈悲为主：以救苦救难为悲，以接引念佛众生皈依西方佛为慈。彼一切圆通无障碍，则佛佛皆然，不独观音大士也。彼塑像直布施功德耳⑧，何必问余？或可或否，我不敢与⑨。”余时作答之语如此，然尚未明成佛发愿事，故复言之。

【注释】

①本文写于万历二十一年（1593）。澹然：李贽好友梅国桢之女，居孀为尼，经常写信向李贽质疑问难。曾尊李贽为师，李贽不肯，亦以师相称。

②大士：佛教对菩萨的称呼，如观世音大士，即观世音菩萨。大弘愿：很大的誓愿。

③圆通无障碍：佛教认为，现实世界的一切事物都是互为融通、互不妨碍的，都可以消融在“真空”之中。圆通，没有偏倚，通达自在（也就是没有障碍）。

④“闻庵僧”句：万历二十一年，芝佛院将为观音、文殊和普贤等塑像。见《三大士像议》及注①。

⑤皈（guī）依：全身心归向和依托于佛祖。

⑥祗（zhī）望：恭敬希望。祗，敬。

⑦作笔走答：依句义应为“走笔作答”。作答，即复信。

⑧布施功德：佛教认为敬佛施舍钱财是一种功德。

⑨与（yù）：参与，参预。

【译文】

昨天收到你的来信，说：“观世音菩萨发大誓愿。我也要这样发愿：希望能够得到像观世音菩萨那样的通达自在，无所障碍。听说芝佛院要为观音菩萨、文殊菩萨和普贤菩萨等塑像，我愿意做这件事，并全身心地皈依佛祖，恭敬地请您为我印证。”我当时提笔回答说：“观世音菩萨发大誓愿，和你现在相似。但观音菩萨的大愿，以慈悲为主要内涵：大悲的意思是救苦救难；大慈的意思是接引念佛的众生，皈依往生西方极乐世界阿弥陀佛。观音菩萨通达无碍，每尊佛都是如此，不单单观音菩萨是这样的。你为菩萨塑像，是真正的布施功德，何必问我呢？所以说，是否能够促成塑像的功德，我不敢参与。”我当时这样回答，但还没说明成佛发愿的问题，所以再谈一谈。

盖言成佛者，佛本自成，若言成佛，已是不中理之谈矣①，况欲发愿以成之哉②！成佛者，成无佛可成之佛，此千佛万佛之所同也。发愿者，发佛佛各所欲为之愿，此千佛万佛之所不能同也。故有佛而后有愿，佛同而愿各异，是谓同中有异也。发愿尽出于佛，故愿异而佛本同，是谓异中有同也。然则谓愿由于佛可也③，而谓欲发愿以成佛可乎？是岂中理之谈哉！虽然，此亦未易言也。大乘圣人尚欲留惑润生④，发愿度人，况新发意菩萨哉⑤！然大乘菩萨实不及新发意菩萨，大愿众生实不及大心众生⑥，观之龙女、善财可见矣⑦。故单言菩萨，则虽上乘⑧，犹不免借愿力以为重。何者？见谛未圆而信心未化也⑨。唯有佛菩萨如观音、大势至、文殊、普贤等⑩，始为诸佛发愿矣。故有释迦佛则必有文殊、普贤，释迦为佛而文殊、普贤为愿也。有阿弥陀佛则必有观音、势至，弥陀是佛而观音、势至是愿也。此为佛愿⑪，我愿澹师似之！

【注释】

①不中理之谈：佛教禅宗认为，人人本来就具有“佛性”，只要悟得“自性”，就能成佛，不必有意去追求成佛。所以说成佛是不合道理之谈。下文“成无佛可成之佛”，意思基本相同。

②况欲发愿以成之：佛教禅宗要求人们消除世俗杂念，以达到忘记世俗的“无念”之境。如果存有“愿心”，那就是还有所记挂，还没有达到“无念”。所以说不能发愿成佛。

③愿由于佛：指成佛之后，又必然有超度众生的慈悲大愿。

④大乘圣人：指菩萨。大乘，佛教于公元一世纪逐渐形成的一个流派，与小乘相对而言。大乘强调利他，普度一切众生，如发大心者所乘之大车，故名“大乘”。小乘注重修行、持戒，以求得“自我解脱”。留惑润生：谓菩萨修行已达到完全可以摆脱世俗杂念而成佛，但还保留一些“惑”，以便继续留在世间救度众生。惑，佛教指因世俗的诱惑而引起的烦恼。润，滋润，引申为救度。

⑤新发意菩萨：刚刚发菩萨心学佛的人。

⑥大愿众生：指具有愿众生成佛之心的菩萨。大愿，大誓愿。佛教指普度一切众生的广大愿心。大心众生：指信佛之心坚定的菩萨。大心，志向大，有抱负。

⑦龙女：据《法华经》记载，龙女是大海娑竭罗龙王之女，八岁时便有信仰佛说之情，到灵鹫山修道。然而佛皆为男身而成。龙女并不为此而沮丧，依然专意修习禅定。经过不断努力，勤苦修炼，达到一个新的境界。有一次，她见佛献宝，突然自己也变为男身，并终于成了佛。以后人们常以此故事说明有志者事竟成。善财：菩萨名，亦称善财童子。《华严经》记载，善财初受文殊教导，又参访五十三位名师，后遇普贤，终于实现成佛之愿。

⑧上乘：即大乘。与下乘（小乘）相对而言。

⑨见谛未圆：没有彻底悟得佛家的“真谛”。信心未化：信仰佛法的心还不彻底。

⑩大势至：即势至。见《告土地文》注⑥。文殊、普贤：见《三大士像议》第一段注②、注③。

⑪佛愿：即上文“有佛而后有愿”“愿由于佛”的意思。

【译文】

所谓成佛，其实一切众生本具佛性，本来是佛，若说成佛，已经是不合理的言谈，更何况发愿成佛呢！所谓成佛，就是成无佛可成之佛，这是所有佛都共同的地方。所谓发愿，发每尊佛各自所要弘法度生的愿望，这是佛与佛不同的地方。所以先有佛而后有佛所发的大愿，佛心相同而大愿不同，这就是同中有异的道理。发愿都是出自佛心，所以每尊佛愿望不同，但佛心是一样的，这就是异中有同的道理。这样说佛有超度众生的愿望，是可以的。如果说要发愿成佛怎么可以呢？这难道是合理的言谈吗！即使是这样，这个道理也不容易说明白。大乘菩萨还想要留下一些微细烦恼，作为救度众生的方便方法，何况初发心的菩萨呢！但是大乘菩萨，实在不如初发心菩萨大愿坚定，发大愿救度众生的菩萨，也真的不如信心坚定的菩萨，关于这一点，看看善财和龙女就能知道了。所以只说菩萨，那么即使是上乘的菩萨，仍旧不免有救度众生的大愿的负累。为什么呢？因为还未证得诸佛真实的境界，所以信心还没有彻底。只有大菩萨如观音、大势至、文殊和普贤等，才真正地升起了佛愿。所以有释迦牟尼佛则一定有文殊菩萨、普贤菩萨，释迦牟尼是佛，而文殊菩萨、普贤菩萨代表佛的大愿。有阿弥陀佛，那么一定有观音菩萨和大势至菩萨。阿弥陀佛代表佛心，观音菩萨和大势至菩萨则代表佛的大愿。这才是真正的佛的大愿，我希望澹然师您能像他们一样。

佛之心法①，尽载之经。经中一字透不得②，即是自家生死透不得③，唯不识字者无可奈何耳。若谓经不必读，则是经亦不必留，佛亦不用有经矣。昔人谓读经有三益：有起发之益，有开悟之益，又有印证之益④。其益如此，曷可不读也⑤！世人忙忙不暇读，愚人懵懵不能读⑥，今幸生此闲身，得为世间读经之人而不肯读，比前二辈反在其后矣。快刻期定志立限读之⑦，务俾此身真实可以死乃得⑧。

【注释】

①心法：与“色法”相对而言，指关于心、性修养之法。

②透：透彻，明白。

③自家生死透不得：指不能领悟超脱生死的道理。佛教认为，学佛是为了摆脱生死轮回之苦，成佛即可超脱生死。

④印证：指验证学佛心得是否与经义相符。

⑤曷：何，怎么。

⑥懵（měng）懵：愚昧无知的样子。

⑦刻期：限立日期。立限：确定期限。

⑧“务俾”句：意为一定要使自己达到真正理解了可以死的地步才行。也就是要达到真正超脱生死的境界。俾（bǐ），使。

【译文】

诸佛的心法，全部记载在佛经里。修行人于佛经中有一个字不明白，就是自己的生死透不过去，只有不认识字的人无可奈何，所以也就不说了。若说佛经不用读，那么佛经也不必留在世上，佛也不用留下佛经了。以前的人说读经有三种好处：能启发学人的信心，能令学人明心见性，能印证学人的修证境界。读经的好处这么多，怎么能不读呢！世间的人整天忙碌没有时间读，愚昧的人不识字不能读，现在我们很幸运能有闲暇，可以读经却不肯读，则比前两种人更加不如。希望大家赶紧限立日期确定期限阅读佛经，一定要使自己尽快达到真正超脱生死的境界。

世人贪生怕死，蝇营狗苟②，无所不至，若见此僧端坐烈焰之中，无一毫恐怖，或遂顿生念佛念法之想，未可知也。其有益于尘世之人甚大，若欲湖僧为之津送则不可③。盖凡津送亡僧者，皆缘亡者神识飞扬④，莫知去向，故藉平时持戒僧众诵念经咒以助之⑤。今此火化之僧，必是了然自知去向者，又何用湖僧为之津送耶？且湖上僧虽能守戒行，然其贪生怕死，远出亡僧之下，有何力量可以资送此僧？若我则又贪生怕死之尤者，虽死后犹怕焚化，故特地为塔屋于龙湖之上⑥，敢以未死之身自入于红炉乎？其不如此僧又已甚远。自信、明因向往俱切⑦，皆因尔澹师倡导，火力甚大⑧，故众菩萨不觉不知自努力向前也⑨。此其火力比今火化之僧又大矣。何也？火化之僧只能化得自己，若澹师则无所不化。火化僧纵能化人，亦只化得众人念佛而已，若澹师则可以化人立地成佛，故其火力自然不同。

【注释】

①在此文中，李贽借一僧人的“火化”，批评了世人的“贪生怕死，蝇营狗苟”。但李贽对“火化”并不完全赞成。在此文中他就指出“火化之僧只能化得自己”，就不如澹然等“可以化人立地成佛”，更显出“火力”之甚。就在此文之后《答自信》第四段中，李贽更明白指出，“此僧火化”，并非“正法”，“人不必学之耳”。因为“古今念佛而承佛接引者，俱以无疾而化为妙”。这与李贽多次强调的学道念佛不必分出家在家一样，都是一种极为切实的人生追求，而并非迷信式的宗教情结。在此文中，李贽还明言自己是“贪生怕死之尤者”，而且“死后犹怕焚化”，更何况“以未死之身自入于红炉乎”？这些都是这种切实人生追求的无所遮掩的内心直白。

②蝇营狗苟：像苍蝇一样到处钻营，像狗一样苟且求活。比喻不顾廉耻，不择手段。

③湖僧：疑指李贽寓居的龙潭湖的僧人。津送：办理丧事。

④神识：神魂。

⑤持戒：遵守戒律。

⑥“故特地”句：李贽在龙潭湖芝佛院曾建佛塔以为藏骨之用。塔屋，佛塔。

⑦自信：向李贽求学的女弟子。明因：梅国桢之女。李贽寓居麻城期间，明因常向他写信求教。

⑧火力：指宣传佛教所产生的威力。

⑨众菩萨：指自信、明因等女佛教弟子。

【译文】

世间的人都贪生怕死，为了谋生过着蝇营狗苟的生活，如果见到僧人端坐在烈火中火化，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怖，观者或许很有可能一下子生起念佛念法的想法。僧人火化的举动，对于尘世之人发起学佛向道之心是很有益处的，但如果要为龙潭湖的僧人用这种方法办理丧事则不可以。因为凡是给僧人办理丧事，都是因为亡者死后神魂飞出，不知道去向，所以借平时持戒精严的僧众们诵念经咒来帮助他。现在火化的僧人一定是知道自己的去向的，又何必要芝佛院的僧人为他办理丧事呢？况且龙潭湖的僧人即使能守戒律，但其贪生怕死的情况，远远超过亡僧，又有什么力量来为此僧送行呢？像我则贪生怕死更加严重，即使是死后也怕火化，所以特地在龙湖之上建立寺庙，怎么敢以没死的身体自焚供佛呢？我们都比这个和尚差得太远。自信、明因都很向往这种境界，都是因为你们澹然师父倡导，使佛教的影响得以传播，所以自信、明因诸菩萨就不经意地自发努力向前。由此可见，澹然师父的佛理感化力比这火化僧又大多了。为什么呢？火化之僧只能化了自己，像澹然师父则可以度化众生。火化僧即使能度化众生，也只能度化众生去念佛罢了。像澹然师父则可以教化人立地成佛，所以她的佛教影响力，比火化僧的力量更加强大。

学道人大抵要跟脚真耳②，若始初以怕死为跟脚，则必以得脱生死、离苦海、免恐怕为究竟③。虽迟速不同，决无有不证涅槃到彼岸者④。若始初只以好名为跟脚，则终其身只成就得一个虚名而已，虚名于我何与也？此事在各人自查考，别人无能为也。今人纵十分学道，亦多不是怕死。夫佛以生死为苦海，而今学者反以生死为极乐，是北辕而南其辙，去彼岸愈远矣。世间功名富贵之人，以生为乐也，不待言也。欲学出世之法，而唯在于好名，名只在于一生而已，是亦以生为乐也，非以生为苦海也。苦海有八，生其一也。即今上亦不得，下又不得，学亦不得，不学亦不得，便可以见有生之苦矣。佛为此故，大生恐怖。试看我辈今日何曾以此生身为苦为患，而决求以出离之也。寻常亦会说得此身是苦，其实亦只是一句说话耳，非真真见得此身在陷阱坑坎之中⑤，不能一朝居者也⑥。试验之自见。

【注释】

①佛教把人生说成苦海，以涅槃彼岸为极乐世界。此文即是对这一思想的解说。

②跟脚：立足点，出发点。

③究竟：即佛典里所指的最高境界。

④涅槃：梵语音译。意译为“灭”“灭度”“寂灭”“圆寂”等。即熄灭一切烦恼，度脱生死苦海，达到圆满寂静的状态，是佛教全部修习所追求达到的最高理想境界。彼岸：见《三大士像议》注(36)。

⑤陷阱坑坎：这里都是比喻上文说的“有生之苦”。坑坎，坑穴。

⑥一朝：一时。

【译文】

学道人要有正确真实的初发心，如果学道人一开始以怕死为学佛的出发点，则一定会以脱离生死、离开苦海、免除恐怖为学佛的终极目标。不管修行的速度如何，绝对没有不能证悟到涅槃境界、到达解脱彼岸的。如果一开始发心学佛只是为了沽名钓誉，那么一辈子只能成就一个虚名罢了，可是虚名对于我有什么用处呢？每个人的初发心如何，在于每个人自己考察自己，别人是无能为力的。现在的人即使学道很认真，也大多不是因为畏惧生死。佛本以生死为苦海，而现在的学人却以生死为乐，真是南辕北辙，离彼岸越来越远啦。世间功名富贵之人，以生活享受为乐，不愿学佛自不必说。那些要学出世佛法的人，却往往成为沽名钓誉之徒，所谓名誉也只是一生的事儿，所以还是贪恋此生，而不是为出离生死苦海学佛。佛教说人生有八苦，“生”是其中一苦。那么现在上下都不行，学不学都容易存在问题，就可以见到生存本身的烦恼所在。佛当初因为这个缘故，生大恐怖。但看我们这些人现在有谁以这个身体为痛苦忧患，而决定追求出离呢？很多学佛的人平时也会说这个身体是苦，其实只是嘴上说说而已，并不是真的见到此身堕落在欲望的牢坑中，是多么危险，不能暂居。请大家用这种观点来反省自己的见地。

闻师又得了道②，道岂时时可得耶？然真正学者亦自然如此。杨慈湖先生谓大悟一十八遍③，小悟不记其数，故慈湖于宋儒中独为第一了手好汉④，以屡疑而屡悟也。学人不疑，是谓大病。唯其疑而屡破，故破疑即是悟。自信菩萨于此事信得及否？彼以谈诗谈佛为二事，不知谈诗即是谈佛。若悟谈诗即是谈佛人，则虽终日谈诗何妨。我所引“白雪阳春”之语⑤，不过自谦之辞，欲以激厉彼，俾知非佛不能谈诗也⑥，而谈诗之外亦别无佛可谈。自信失余之意，反以谈诗为不美，岂不误哉？历观传灯诸祖⑦，其作诗说偈⑧，超逸绝尘不可当⑨，亦可以谈诗病之乎⑩？唯本不能诗而强作，则不必；若真实能诗，则因谈佛而其诗益工者又何多也，何必以谈诗为病也？

【注释】

①本文虽然是就学佛之道而论，但提出的“屡疑而屡悟”，却是治学、治世都极为重要的原则。“疑”就是独立思考，就是对传统观念、既定法则的再推敲。有了这种“疑”的精神，才能不拾人牙慧，人云亦云，才能有所发现，有所前进。李贽在《答僧心如》中说：“学者但恨不能疑耳，疑则无有不破者。”（《续焚书》卷一）也是同样的意思。正是基于这一思想，李贽才在“屡疑而屡悟”中成了传统思想的“异端”。文中论到谈佛与谈诗的关系时提出：“唯本不能诗而强作，则不必；若真实能诗，则因谈佛而其诗益工。”也是有一定启示的。

②了道：得道，悟道。

③杨慈湖：杨简（1141—1225），字敬仲，号慈湖，慈溪（今浙江慈溪）人。乾道进士。陆九渊弟子。因筑室德润湖上，世称慈湖先生。官至宝谟阁学士。南宋哲学家。著作由弟子编为《慈湖遗书》。《宋史》卷四〇七、《藏书》卷三二、《宋元学案》卷七四等有传。

④了手：高手。

⑤“我所”句：见后《答自信》：“我于诗学无分，只缘孤苦无朋，用之以发叫号，少泄胸中之气，无‘白雪阳春’事也。”“白雪阳春”，即“阳春白雪”，战国时楚国的高雅歌曲名。《文选》宋玉《对楚王问》：“其为《阳阿》《薤露》，国中属而和者数百人；其为《阳春》《白雪》，国中属而和者不过数十人而已。”李周翰注：“《阳春》《白雪》，高曲名也。”后因用以泛指高雅的文艺作品。

⑥俾：使。

⑦传灯诸祖：指佛教禅宗历代祖师。传灯，佛家指传法。佛法犹如明灯，能破除迷暗，故称。北宋僧人道原著有《景德传灯录》，明代僧人居顶著有《续传灯录》等。

⑧偈（jì）：梵语“偈佗”的简称，即佛经中的唱颂词。通常以四句为一偈。

⑨超逸绝尘：同“超轶绝尘”。谓骏马奔驰，出群超众，不着尘埃。《庄子·徐无鬼》：“天下马有成材（天生的材质），若卹（亡）若失，若丧其一（好像忘掉了自己），若是者，超轶绝尘，不知其所（不知所终）。”后用以比喻出类拔萃，不同凡俗。

⑩病：作动词，看作缺点、弊病之意。

【译文】

听说您又悟道，道岂是时时能悟的？然而真正的学者也自然都是这样，时时有新体会。杨简先生曾说大悟十八次，小悟不计其数，所以杨简先生在宋儒中是独一无二大彻大悟的高手，原因就在于他敢于屡次生起和打破疑团。学人在学习的过程中没有怀疑，是大问题。只有当学人有疑惑并不断破除疑惑，才能悟道，所以破疑就是开悟。自信菩萨您对这事信得及吗？有的人以为谈佛法和谈诗歌是两件事，不知道谈诗歌就是谈佛法。如果能体会谈诗歌就是谈佛法，那么即使是终日谈诗，又何妨呢。我上次书信中谈到关于“阳春白雪”的话，不过是自谦之语，想要通过这个激励人们，使人们知道没有佛性的人是不能谈诗歌的，而谈诗歌之外也无佛可谈。自信法师没有理解我的意思，反以为谈诗歌不是好事，岂不是误解吗？看遍佛教历史上传灯的祖师们，他们写诗作偈，都达到了超凡脱俗的境界，能说他们谈诗歌是有毛病吗？只有那些本来不能写诗而非要勉强去写的情况，则没有必要；如果真能写诗，那么可以告诉他，因为谈论佛法而写诗写得更加工丽的人也很多啊，何必以谈诗为弊病呢？

认不得字胜似认得字，何必认得字也？只要成佛，莫问认得字与否，认得字亦是一尊佛，认不得字亦是一尊佛。当初无认字佛，亦无不认得字佛。无认字佛，何必认字；无不认字佛，何必不认字也？大要只要自家生死切耳。我昨与丘坦之寿诗有云②：“劬劳虽谢父母恩③，扶持自出世中尊④。”今人但见得父母生我身，不知日夜承世尊恩力⑤，盖千生万劫以来⑥，作忘恩背义之人久矣。今幸世尊开我愚顽，顿能发起一念无上菩提之心⑦，欲求见初生爷娘本面⑧，是为万幸，当生大惭大愧乃可。故古人亲证亲闻者，对法师前高叫大哭⑨，非漫然也⑩。千万劫相失爷娘，一旦得之，虽欲不恸哭，不可得矣。慎莫草草作语言戏论，反成大罪过也！世间戏论甚多，惟此事是戏论不得者。

【注释】

①澄然：麻城梅氏族中之女。

②丘坦之：即丘坦，号长孺。见《八物》第三段注⑥。

③劬（qú）劳：劳苦，指父母养育子女的辛劳。

④扶持：扶助。世中尊：即世尊，佛的十个名号之一，佛教徒对释迦牟尼的尊称，意为世间之尊。隋代慧远《无量寿经义疏》卷上：“佛备众德，为世钦仰，故号世尊。”

⑤承世尊恩力：承受世尊的恩爱之力。承，承受，蒙受。

⑥劫：佛教用语。佛教认为世界经历若干万年毁灭一次，再重新开始，这样一个周期称一劫。劫的时间长短，佛经有各种不同说法。

⑦无上菩提：佛教指至高无上的觉悟、智慧。无上，高不可及。菩提，梵文音译，意译为“觉”“智”“道”等。佛教用以指豁然彻悟的境界，又指觉悟的智慧和途径。

⑧初生爷娘：指佛性。禅宗认为，佛性是人人都有的，人心是万有的本体，它能生化万物（包括人们自身），佛性就在“本心自性”之中，虽生死轮回，也不会改变。故称“本心自性”为初生爷娘。

⑨法师：佛教对精通佛经并能讲解佛法的高僧的尊称。

⑩漫然：随便，随意。

【译文】

不认识字有胜过认识字的地方，学佛人何必非要认识字呢？只要能成佛，别问是否有文化认得字，认识字也是一尊佛，不认识字也是一尊佛。当初没有认字的佛，也没有不认字的佛。没有认字的佛，何必非要认识字；没有不认字的佛，何必非要不认字？

学佛求道的人，最重要的是要生死心切。我昨天给丘坦之的祝寿诗说：“劬劳虽谢父母恩，扶持自出世中尊。”现在的人只看到父母生养了我的身体，不知道日夜都承受佛的慈悲力，因为长久以米，忘却佛恩已经很久了。现在幸而佛开启我的智慧，使我能够一下发起追求觉悟智慧的心念，要追求见到自己的本来面目、真如佛性，这是多么庆幸，所以我们应当生起惭愧的心念才可以。古人有明心见性的人，在法师面前大叫大哭，不是没有原因的。长久以来，人们错过自己的本来面目，一旦得道，体悟佛性，即使不想痛哭，也是不可能的。希望你能够谨慎言语，不要说些戏言，铸成大罪！世间的戏论多多啦，只有明心见性这件事，是喜欢游戏语言的人不能体会得到的。

既自信，如何又说放不下②；既放不下，如何又说自信也？试问自信者是信个甚么？放不下者又是放不下个甚么？于此最好参取③。信者自也，不信者亦自也。放得下者自也，放不下者亦自也。放不下是生④，放下是死⑤；信不及是死，信得及是生。信不信，放下不放下，总属生死。总属生死，则总属自也，非人能使之不信不放下，又信又放下也。于此着实参取，便自得之。然自得亦是自，来来去去，生生死死，皆是自，可信也矣。

【注释】

①自信：向李贽学习佛学的麻城梅氏族中之女。

②放不下：佛教把排除世俗的干扰叫放下，不排除的叫放不下。

③参取：参酌吸取。

④放不下是生：意为不排除世俗的干扰，就只有生的困惑痛苦。

⑤放下是死：意为排除了世俗的干扰，就可以得到解脱。

【译文】

既然名字叫自信，怎么又说放不下；既然放不下，怎么名字又叫自信呢？试问自信是信个什么？放不下又放不下个什么呢？最好在这里参究体悟。相信的是自己，不信的也是自己。放得下的是自己，放不下的也是自己。如果说放不下是生，放下就是死；如果说信不及是死，那么信得及就是生。信或者不信，放下或者放不下，都属于生死轮回的范畴。既然都属于生死轮回的范畴，那么也就是业果自招，不是别人能使他不信或者不放下，又信或者又放下。在这个地方努力用功参究体悟，就能够得到智慧。不过生起智慧也是自己的事。来来去去，生生死死，都是自己的问题，应该相信这一点。

来书“原无生死”四字①，虽是诸佛现成语，然真实是第一等要紧语也。既说原无生死，则亦原无自信，亦原无不自信也；原无放下，亦原无不放下也。“原无”二字甚不可不理会：既说原无，则非人能使之无可知矣，亦非今日方始无又可知矣。若待今日方始无，则亦不得谓之原无矣。若人能使之无，则亦不得谓之原无矣。“原无”二字总说不通也。故知原无生者，则虽千生总不妨也。何者？虽千生终不能生，此原无生也。使原无生而可生，则亦不得谓之原无生矣。故知原无死者，则虽万死总无碍也。何者？虽万死终不能死，此原无死也。使原无死而可死，则亦不得谓之原无死矣。故“原无生死”四字，不可只恁么草草读过②，急着精彩③，便见四字下落。

【注释】

①原无生死：佛教认为，除了佛教所指的精神实体外，不论客观世界还是主观世界，都是虚幻不实的，都是由因缘凑合而成。人身也是如此，所以也就无所谓生死。只是由于存在不符合佛教教义的思想和行为，才造成了生死苦果，循环不停。如能灭除上述思想和行为，就能脱离生与死的循环不停，达到既没有生也没有死的最高精神境界。

②恁么：这么。

③急着：重视，迫切。精彩：精神实质。

【译文】

来信中提到“原无生死”四个字，虽然是诸佛常说的现成话，但却是最真实重要的话。既然说本来没有生死.那么也本来没有自信，也本来没有不自信，本来没有放下，也本来没有不放下。“原无”两个字不可以不好好体会理解：既然说原无，那么没有人能使他不知道，也不是今天才开始不知道的。如果今天才开始不知道，也不能称为“原无”。如果有人能使他不知道，也不能称为“原无”。“原无”两个字总是说不通。所以知道原来无生的人，即使是曾经多次生生死死也不妨碍。为什么呢？即使是生生死死多次，但本体是本来不生的，因为本体本来就如此。如果原来无生而后来又升起生死，那也不能称之为原来就是“无生”。所以我们知道原来本体不死，那么即使是生生死死多少次也是不妨碍的。为什么呢？即使是死过多次，本体却没有死过，因为本来没有生死。假如原本没有死亡的本体，却有了生死，那么也不能称为原本没有死亡了。所以“原无生死”四个字，不能只那样草草忽忽地读过去，要重视自己的内心，顿断烦恼，猛然醒悟自性，这时候便能见到“原无生死”这四个字的下落。

一动一静，原不是我，莫错认好①。父母已生后，即父母未生前②，无别有未生前消息也。见得未生前，则佛道、外道、邪道、魔道总无有③，何必怕落外道乎？总无死，何必怕死乎？然此不怕死总自十分怕死中来。世人唯不怕死，故贪此血肉之身，卒至流浪生死而不歇；圣人唯万分怕死，故穷究生死之因，直证无生而后已④。无生则无死，无死则无怕，非有死而强说不怕也。自古唯佛、圣人怕死为甚，故曰“子之所慎，斋战疾⑤”，又曰“临事而惧，若死而无悔者，吾不与⑥”，其怕死何如也？但记者不知圣人怕死之大耳。怕死之大者，必朝闻而后可免于夕死之怕也，故曰“朝闻道，夕死可矣⑦”。曰可者，言可以死而不怕也；再不复死，亦再不复怕也。我老矣，冻手冻笔，作字甚难，慎勿草草，须时时与明因确实理会。我于诗学无分，只缘孤苦无朋，用之以发叫号，少泄胸中之气，无“白雪阳春”事也⑧。举世无真学道者，今幸有尔列位真心向道，我喜何如！若悠悠然唯借之以过日子⑨，又何必乎？

【注释】

①错认：错误地分辨、认识。

②“父母”二句：意为被父母生下以后和未生之前一样。这是为了论证下文“无生则无死”的理论。

③佛道：佛法之道，即佛教学说。外道：佛教对本教以外的宗教与思想的通称。邪道、魔道：佛教把妨害佛道的学说称为邪道、魔道。

④直证：径直证明。

⑤“子之”二句：语出《论语·述而》。意为孔子所小心慎重的事有：斋戒（祭祀前清心洁身，表示庄敬），战争，疾病。

⑥“临事”三句：语本《论语·述而》，原文是：“暴虎（赤手空拳和老虎搏斗）冯（píng）河（不用船只渡河），死而无悔者，吾不与也。必也临事而惧，好谋而成者也（善于谋略而能完成的人）！”意为遇事要小心谨慎，如果不顾情况而去冒险，死了又不后悔的人，我是不和他在一起的。

⑦“朝闻”二句：语出《论语·里仁》。

⑧“白雪阳春”：即“阳春白雪”。见《答澹然师》第五篇注⑤。

⑨悠悠然：悠闲自在的样子。

【译文】

能动能静的，本不是我，希望你不要错认。父母已经生了我，和父母未生我之前的本来佛性，本来不二。能体会父母未生我之前的无相的佛性真心，那么佛道、外道、邪道、魔道都是虚妄的，并不真实存在，又何必怕落于外道呢？佛性也本来不生不死，又何必怕死呢？然而这种不怕死的心态，总是从十分怕死中来。世上的人都是因为不畏惧生死，所以才会贪着这个血肉之躯，最后流浪生死轮回，不能停歇；圣人都是十分畏惧生死，所以彻底参究生死的根本原因，真正证悟不生不灭才罢手。没有生，则没有死，没有死，就没有恐惧心，没有勉强说自己不怕死亡的。自古以来，只有佛和圣人十分畏惧死亡，所以说：“孔子所谨慎小心的事有三种：斋戒、战争、疾病。”又说：“遇到事情要小心谨慎，如果不顾情况而去冒险，死了又不后悔的人，我是不会和他在一起的。”圣人怕死的情况怎么样啊？记录的人恐怕也不明白圣人是如何特别畏惧死亡的。特别畏惧死亡的人，一定会平时努力学道，以避免死亡后的恐惧。所以说“朝闻道，夕死可矣”。说“可”，是指可以面对死亡无所畏惧，因为证悟到不生不死的真心，所以也就不怕色身的生灭变化了。

我老了，手脚发凉，写字很困难，你一定要谨慎对待此事，不要草草忽忽地过去，要经常与明因认真地参究、学习、体会。我对于诗学没什么天分，只是因为性格孤僻朋友少，有时用写诗来发泄心中的情绪意气，其实我没有什么高雅的诗作。世上真正学道的人是很少的，现在庆幸有各位真心追求修道，我是多么高兴啊！如果只是借着游戏佛教过悠闲自在的日子，又何必落发出家呢！

若无山河大地，不成清净本原矣②，故谓山河大地即清净本原可也。若无山河大地，则清净本原为顽空无用之物③，为断灭空不能生化之物④，非万物之母矣，可值半文钱乎？然则无时无处无不是山河大地之生者，岂可以山河大地为作障碍而欲去之也⑤？清净本原，即所谓本地风光也⑥。视不见，听不闻，欲闻无声，欲嗅无臭⑦，此所谓龟毛兔角⑧，原无有也。原无有，是以谓之清净也。清净者，本原清净，是以谓之清净本原也，岂待人清净之而后清净耶？是以谓之盐味在水，唯食者自知，不食则终身不得知也。又谓之色里胶青⑨。盖谓之曰胶青，则又是色，谓之曰色，则又是胶青。胶青与色合而为一，不可取也。是犹欲取清净本原于山河大地之中，而清净本原已合于山河大地，不可得而取矣；欲舍山河大地于清净本原之外，而山河大地已合成清净本原，又不可得而舍矣。故曰取不得，舍不得，虽欲不放下不可得也。龟毛兔角，我所说与佛不同：佛所说以证断灭空耳。

【注释】

①这一短文回答了自信提出的关于“清净本原”与“山河大地”的关系问题。这一问题曾成为宋明理学家关注的一个理论命题。宋代的杨简认为：“天者吾性中之象，地者吾性中之形。”（《工易》，《慈湖遗书》卷七）王守仁说：“天下无心外之物”，“我的灵明便是天地鬼神的主宰。……天地鬼神万物，离却我的灵明，便没有天地鬼神万物了。我的灵明，离却天地鬼神万物，亦没有我的灵明。”（《传习录下》，《王文成公全书》卷三）杨简、王守仁都把“山河大地”和“清净本原”（灵明）视为一体，这与李贽在本文中的说法基本一致。但二者的侧重点却又有所不同，那就是杨、王二人都是以“清净本原”为主，也就是以人的本心为主，认为“山河大地”就是“清净本原”，都是“吾性”中的象与形。而李贽却是以“山河大地”为主，认为“清净本原”就是“山河大地”。冯友兰先生认为这是“王守仁的体系向着它的反面转化”，“是唯心主义向唯物主义的转化”（《从李贽说起——中国哲学史唯物主义和唯心主义互相转化的一个例证》。就李贽与王守仁以及泰州学派的承传关系看，冯友兰先生的论断是正确的。就李贽自己的哲学思想看，此文则又表现出复杂的内涵。“山河大地”是实在的客观存在，“清净本原”即佛教认为的人的本心是一种虚无的主观臆想，二者本是处于对立地位。李贽为了完成从“此岸世界”向“彼岸世界”的过渡，却把这二者调和起来，一方面说“若无山河大地，不成清净本原矣”“无时无处无不是山河大地之生者”；一方面又说“山河大地即清净本原”“山河大地已合成清净本原”，把唯物与唯心两个完全对立的哲学理论“合二而一”。这种哲学思想的矛盾，正好表现出李贽既要执着于现实斗争，而又幻想超脱现实的思想上的矛盾。应该特别指出的是，李贽把“清净本原”说成是“龟毛兔角”，那就等于说无“清净本原”；说“清净本原”就是“山河大地”，那就强调了人的精神对客观现实的依从，这则是与佛教唯心主义不一样的唯物主义理论了。

②清净本原：人的本心。佛教认为这种本心是清净的（远离罪恶和烦恼）精神实体，它是世界的本原，能生万物。

③顽空：指一种无知无觉的、无思无为的死的、虚幻的境界。

④断灭空：佛教认为世界是幻相，假而不实，但非“虚无”，不等于零。对于主张世界等于零的“空”的学说，佛教称之为“断灭空”。

⑤障碍：即魔障，因能扰乱身心，破坏好事，障碍善法，因而称“障碍”。

⑥本地风光：又叫本来面目，即佛教所谓人的心性本分。本地，本来的心性。

⑦臭（xiù）：气味。

⑧龟毛兔角：比喻不存在。龟无毛，兔无角，龟毛兔角只是一种虚构。

⑨胶青：黑色颜料中加胶质成分，二而为一，不能分。

【译文】

假若没有山河大地，也就没有清净本心，所以可以说山河大地就是清净本心。假若没有山河大地，那么清净本心就成了无知无觉的顽空境界，成了没有用的东西，因为无知无觉的断灭顽空境界中，不能生化出大千世界、万事万物，不是万物之母，这样无知的断灭空难道能值半文钱吗？既然我们的清净本心无时无处无不是生化山河大地的本原，那么怎么可以把山河大地看作修行的障碍而去掉呢？所谓清净本心，就是我们的本来面目，我们的佛性。佛性无形无相，看不见，听不到，要去听没有声音，要去闻没有气味，这就像乌龟的毛和兔子的角一样，虽然有个名字却没有实在的物体相对应。本来无形无相，所以说是清净本心。所谓清净，是指本来就是清净无染的，所以称之为清净本原，怎么能等人修行清净之后才能证到那个清净本心呢？所以说佛性就像水中的盐味，只有喝水的人能够自知，不喝的人则一辈子也不能知道。又说佛性就像颜料里的胶青。说它是胶青，它又是颜料，说它是颜料，它又是胶青。胶青与颜料合而为一，是不能单独拿出来的。这就好比要从山河大地之中取出一个清净本心来，而清净本心已经合于山河大地，不可能再取出来；要把山河大地舍出清净本心之外，而山河大地已合于清净本心，也不可能舍掉。所以说取不得，也丢不掉，即使要不放下也不可能。前面所说的龟毛兔角，我所说的与佛所说的有所不同：佛说龟毛兔角是为了说明什么叫断灭空的境界。

念佛是便宜一条路，昨火化僧只是念佛得力。人人能念佛，人人得往西方①，不但此僧为然，亦不必似此火化乃见念佛功效也。古今念佛而承佛接引者，俱以无疾而化为妙②。故或坐脱③，或立亡，或吉祥而逝。故佛上称十号④，只曰“善逝”而已。善逝者，如今人所言好死是也。此僧火化，虽非正法⑤，但其所言得念佛力，实是正言⑥，不可因其不是正法而遂不信其为正言也，但人不必学之耳。念佛须以见佛为愿，火化非所愿也。

【注释】

①西方：佛教虚构的极乐佛国。

②无疾而化：没有疾病而死去。

③坐脱：佛教传说有些名僧临终时，端坐安然而死，称为“坐化”，也称“坐脱”。

④十号：释迦牟尼佛的十种名号。即：如来，应供（意为享受人、天的供养），正遍知（意为能正确遍知一切之事），明行足（意为能知前世与来世的一切，又能解脱烦恼），善逝（意为得涅槃之果），世间解（意为能善解现世的一切），无上士（意为至高无上之尊），调御大夫（意为能引导众生入涅槃），天人师（意为人、天之导师），佛世尊（意为佛中之佛，世间之尊）。

⑤正法：佛教指释迦牟尼所传的教法，别于外道而言。

⑥正言：直言，正直的话。

【译文】

念佛是方便简洁的一条修行路。昨天火化僧的境界，只是念佛念得好因而修行得力。人人能够念佛，人人都能往生西方。不但这个和尚是这样，也不一定像这样火化才能见到念佛的功效。古今念佛而能够得到佛的接引的，都有无疾而终的微妙功用。这些修行人或者坐脱立亡，或者吉祥去世。所以佛有十大名号，有一个叫作“善逝”。善逝，就是现在人所说的“好死”。这个僧人火化自己，即使不是佛教正法，但他说自己念佛得力，确实符合佛教的语言，不要因为火化这件事不是佛教正法就不相信他所说的话是佛教正言，但人们不必效法他罢了。念佛的人，要以见佛成佛为大愿，不能以火化作为念佛的目标和愿望。

无相、无形、无国土①，与有相、有形、有国土，成佛之人当自知之，已证涅槃之人亦自知之②，岂劳问人也？今但有念佛一路最端的③。念佛者，念阿弥陀佛也。当时释迦金口称赞有阿弥陀佛④，在西方极乐国土，专一接引念佛众生。以此观之，是为有国土乎，无国土乎？若无国土，则阿弥陀佛为假名⑤，莲华为假相⑥，接引为假说⑦。互相欺诳，佛当受弥天大罪，如今之衙门口光棍，当即时败露，即受诛夷矣⑧，安能引万亿劫聪明豪杰同登金莲胜会乎⑨？何以问我有无形、相、国土为也？且夫佛有三身⑩：一者清净法身⑪，即今问佛问法与问有无形、相、国土者也，是无形而不可见，无相而不可知者也。是一身也。二者千百亿化身⑫，即今问佛问法问有无形、相、国土，又欲参禅，又欲念佛，又不敢自信，如此者一日十二时⑬，有千百亿化现，故谓之化身。是又一身也。即法身之动念起意，变化施为，可得而见，可得而知，可得而状者也。三者圆满报身⑭，即今念佛之人满即报以极乐⑮，参禅之人满即报以净土，修善之人满即报以天堂，作业之人满即报以地狱⑯，悭贪者报以饿狗⑰，毒害者报以虎狼，分厘不差，毫发不爽⑱，是报身也。报身即应身，报其所应得之身也。是又一身也。今但念佛，莫愁不到西方，如人但读书，莫愁不取富贵，一理耳。但有因，即有果。但得本，莫愁末不相当；但成佛，莫愁佛不解语，不有相，不有形，不有国土也。又须知我所说三身，与佛不同。佛说三身，一时具足⑲，如大慧引儒书云⑳：“‘天命之谓性’(21)，清净法身也。‘率性之谓道’，圆满报身也。‘修道之谓教’，千百亿化身也。”最答得三身之义明白。然果能知三身即一身(22)，则知三世即一时(23)，我与佛说总无二矣。

【注释】

①相：佛教用语。指一切事物外观的形式、形态，如火之焰相，水之流相等。但这一切存在都是虚幻不实的幻象，“凡所有相皆是虚妄”，所以又是无相、无形。国土：这里指佛教所说的西方极乐佛国。

②证：参悟。修行中领悟妙道。

③端的：确实。

④释迦：释迦牟尼。金口：佛教说释迦牟尼的口舌如金刚坚固不坏，所以叫“金口”。

⑤假名：佛教用语。谓不能反映实际的概念、语言。

⑥莲华：呈莲花形的佛座，比喻佛门的妙法。

⑦接引：谓阿弥陀佛与观世音、大势至两菩萨可以引导众生入西方净土。

⑧诛夷：诛杀，杀戮。

⑨万亿劫：言其时间极长。劫，见《与澄然》注⑥。金莲：指莲座，亦称莲台、莲花台，呈莲花形的佛座。佛教认为，虔诚念佛可以到极乐世界，可以登莲花台。

⑩佛有三身：说法不一。通常指法身、报身、化身（或应身）。《朱子语类》卷一二五：“佛氏所谓三身：法身者，释迦之本性也；报身者，释迦之德业也：肉身者，释迦之真身而实有之人也。”清阮葵生《茶余客话》卷一四：“凡佛皆有三身：一曰法身，谓圆心所证；二曰报身，谓万善所感；三曰化身，谓随缘所现。”佛教禅宗认为，人人自身本性中都具有这三身佛。

⑪清净法身：谓证得清净自性，成就一切功德之身。法身不生不灭，无形无相而随处现形相。

⑫千百亿化身：是法身的化现。指佛、菩萨为化度众生，在世上现身说法时变化的种种形象。亦指人们由于善恶念头而引起的思想行为上的变化。这是可见、可知、可状的。

⑬一日十二时：指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十二个时辰。

⑭圆满报身：指法身为因，经过修习而获得佛果之身。亦指人们思想行为所产生的后果，即佛教所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报其应得之身。圆满，佛事完毕。

⑮满：圆满，完成。下文“作业之人满”，满，达到一定程度之意。

⑯作业：佛教的因果报应说，把产生后果的前因叫作“业”。通常指身、口、意三方面的活动，称“三业”。三者都有善恶之分，作善业的得善报，作恶业的得恶报。这里系指恶业。

⑰悭贪：吝啬而贪得。

⑱不爽：没有差错。

⑲具足：犹具备。即“三身即一身”“三身即一佛”，人人都具有“三身佛”之意。

⑳大慧：即宗果（1089—1163），姓奚，字昙（tán）晦，宁国宣城（今安徽宣城）人。南宋僧人，孝宗赐号大慧。著有《大慧语录》等。其事迹见《统要续集》卷二二、《联灯录》卷一七、《嘉泰普灯录》卷一五、《五灯会元》卷一九、《佛祖通载》卷二〇、《续传灯录》卷二七等。

(21)天命之谓性：与下文“率性之为道”“修道之为教”，语出《中庸》。意为人的“仁义礼智信”的本性是上天给予的，遵循着这个本性行事叫作道，把这个道加以修明并用来教化人们叫作教。这三句是《中庸》第一章的第一段，阐明了性、道、教的内涵及其相互关系。大慧用此来解释三身佛，把佛教思想和儒家思想统一起来了。

(22)三身即一身：就是“三身即一佛”。

(23)三世即一时：佛教把过去世、现在世、未来世称为三世，并认为三世是人们本心中所具有的，是本心的化现。

【译文】

佛说无形、无相、无国土，也说有相、有形、有国土，成佛之人应当知道自己应该修行哪个法门，已经证到涅槃的人也都自己知道，哪里需要问别人呢？现在只有念佛这条路最可靠。念佛，就是念阿弥陀佛。当时释迦牟尼金口称赞阿弥陀佛，在西方极乐世界净土，专门接引那些念佛求往西方的众生。以这种角度来看，这是有国土呢，还是没有国土呢？如果没有国土，那么阿弥陀佛是个虚妄的假名，莲花是虚妄的假象，接引众生是虚妄的假说。如果这一切都是虚假的，那么就是佛欺骗众生，犯了弥天大罪，就像衙门口犯法的光棍，当时当地就会败露自己的行迹，立即就会受到刑罚，怎么能够接引亿万智慧念佛之人，同登彼岸，参与金莲圣会呢？你为什么问我西方极乐世界是否为无形、无相、无国土呢？佛有三身：第一是清净法身，就是现在所说的无形、无相、无国土，没有具体的相貌，不可见知的清净本体，这是一个佛身。第二是千百亿化身，也就是现在所说的有形、有相、有国土的佛身，这里又要参禅，又要念佛，又不敢自信的，你们这些人一天十二个时辰，有千百亿化身，就是佛的化身。这是又一个佛身。法身的动念起意，变化施为，能够看见，能够懂得，能够形容。第三就是圆满报身，就像现在念佛的人念得圆满了就得到极乐世界的报身，参禅之人参究圆满了也能证得净土，修善的人善行圆满了就得到往生天堂的善报，做坏事做多了的人就得到地狱的果报，吝啬贪婪的人得到饿鬼的果报，毒恶的人得到虎狼的果报，分毫不差，这是报身。报身就是应身，得到其应得的报应之身。这是第三种佛身。现在只管念佛，不要发愁不能往生西方，就像人只管念书，不要发愁不能得到富贵，是一个道理。只要有因，一定会有果。只要得到根本，不要发愁不能得到相应的枝末；只要成佛，不要发愁佛不能理解众生的语言，不要担心诸佛境界无相、无形，无国土。又要知道我所说的三身，与佛所说的不同。佛所说的三身，当下就具足完备，就像大慧法师引用儒家的经典说：“‘天命之谓性’，这就是法身。‘率性之谓道’，这就是圆满报身。‘修道之谓教’，这就是佛的千百亿化身。”这最能回答明白佛的三身的意思。如果真能知道三身就是一身，那么就能知道三世也就是当下，到这里，我与佛所说的就没什么差别了。

昨有客在，未及裁答②。记得尔言“若是自己，又何须要认③”。我谓此是套语，未可便说不要认也。急写“要认”数字去。夫自己亲生爷娘认不得④，如何是好，如何过得日子，如何便放得下⑤，自不容不认得去也。天下岂有亲生爷娘认不得，而肯丢手不去认乎？决无此理，亦决无此等人。故我作寿丘坦之诗有云：“劬劳虽谢父母恩，扶持自出世中尊。”⑥尊莫尊于爷娘，而人却认不得者，无始以来认他人作父母⑦，而不自知其非我亲生父母也。一旦从佛世尊指示，认得我本生至亲父母，岂不畅快！又岂不痛恨昔者之不见而自哀鸣与流涕也耶！故临济以之筑大愚，非筑大愚也，喜之极也⑧。夫既认得自己爷娘，则天来大事当时成办，当时结绝矣⑨。盖此爷娘是真爷娘，非一向假爷娘可比也。假爷娘怕事，真爷娘不怕事：入火便入火，烧之不得；入水便入水，溺之不得。故唯亲爷娘为至尊无与对⑩，唯亲爷娘能入于生死，而不可以生死；唯亲爷娘能生生而实无生，能死死而实无死⑪。有此好爷娘，可不早亲识认之乎？然认得时，爷娘自在也；认不得时，爷娘亦自在也。唯此爷娘情性大好，不肯强人耳。因复走笔潦倒如此⑫，甚不当。

【注释】

①明因：梅国桢之女。李贽寓居麻城期间，明因常向他写信求教。

②裁答：裁笺作答，即写回信。

③认：即下文认“亲生爷娘”。

④亲生爷娘：即“初生爷娘”，指佛性。见《与澄然》注⑧。

⑤放得下：佛教把排除世俗的干扰叫放下，不排除的叫放不下。

⑥“劬劳”二句：见《与澄然》注③注④。

⑦无始：指太古，很久。

⑧“故临济”三句：讲的是临济宗义玄问佛法的故事。据宋代颐藏主集《古尊宿语录》卷五记载，义玄向黄檗希运问佛法大意，问声未绝，黄檗便打。三度发问，三度被打。义玄“自恨障缘，不领深旨”，要离黄檗而去。当他向黄檗辞行时，黄檗要他到洪州高安（今江西高安）大愚处，说大愚必定有话告他。义玄到了大愚那里，大愚对他说了一句隐语：“老婆心切，为汝彻困。”义玄听后大悟说：“原来黄檗佛法无多子！”大愚说：“你见个什么道理？速道，速道！”义玄在大愚胁下筑三拳，表示领悟而高兴到了极点。筑，指拳打。后其禅宗认为最完全、最圆满的本心，不能用正面语言表达，只能用比喻，用隐语，用拳打脚踢的动作来说明。义玄（？—867），曹州（今山东曹县）人。唐代和尚。晚年居于真定府（今河北正定）的临济院，其所创宗派即称为临济宗。他出于慧能门下的南岳一系，禅风以“棒喝”著称。事迹见《宋高僧传》卷一二、《景德传灯录》卷一二、《天圣广灯录》卷一〇、《建中靖国续灯录》卷一、《五灯会元》卷四等。

⑨结绝：结束，了结。

⑩与对：与之相对等，相匹敌。

⑪“唯亲”四句：意为只有“亲爷娘”即佛性，才可以使自己超脱生死，达到无生无死的精神境界。生生，相生不绝的意思。

⑫潦倒：举止散漫，不自检束。

【译文】

昨天有客人在，所以没来得及回信。记得你曾经说“如果佛性是自己，有何必要认取初生爷娘”。我说这是套话，不能就这样说不认取。快写“要认取初生爷娘”几个字去。自己的本来面目认不得，如何是好，如何过日子，如何能放得下，所以不能容忍不认得自己的佛性。天下岂有自己的本来面目认不得，而肯丢开手不去认取呢？绝没有这样的道理，也绝没有这样的人。所以我为丘坦之写的祝寿诗说：“劬劳虽谢父母恩，扶持自出世中尊。”佛性就像自己的亲爹娘，最尊贵莫过于自己的亲爹娘了，而人却不认识，长久以来认别人做自己的爹娘，而不知道别人不是自己的亲生父母。一旦听从了佛的指示，认识我的本来面目、亲生父母，难道不是很畅快吗！又怎能不痛恨自己往日不能认识自己的本来面目而痛哭流涕呢！所以临济见性后用拳头击打大愚的胁下，不是打大愚，是非常高兴的意思。既然认识了自己的本来面目、亲生爹娘，那么最重要的事情已经办完，当时就感觉到了结的痛快。这个佛性爹娘是亲爹娘，不是一向以来的假父母可以相比的。假的爹娘怕事，真的爹娘不怕事；入火便是火，烧不坏；入水便是水，淹不死。所以只有亲爹娘是最尊贵的，没有能与之匹敌相比，只有亲爹娘能表现出生死的假象，而实际上根本从无生死；只有亲爹娘能生生不息，而实际无生；只有亲爹娘能屡次死亡，而实际从没死过。有这样好的爹娘，为什么不早点亲近认识呢？佛性是不生不灭的，好比认识亲爹娘时，爹娘已经在那里；不认识时，爹娘也自在哪里。只是这对父母性情非常好，不愿意强人所难罢了。所以我这样散漫无稽地给你写信，说佛性即人的亲生父母如何如何，其实是很不妥当的。

“无明实性即佛性”二句①，亦未易会②。夫既说实性，便不可说空身；既说空身，便不宜说实性矣③。参参④！“但得本⑤，莫愁末。”我道但有本可得，即便有末可愁，难说莫愁末也。“自利利他”亦然：若有他可利，便是未能自利的矣。既说“父母未生前”，则我身尚无有；我身既无有，则我心亦无有；我心尚无有，如何又说有佛？苟有佛，即便有魔⑥，即便有生有死矣，又安得谓之父母未生前乎？然则所谓真爷娘者，亦是假立名字耳，莫太认真也！真爷娘不会说话，乃谓能度阿难⑦，有是理乎？佛未尝度阿难，而阿难自迷，谓必待佛以度之，故愈迷愈远，直至迦叶时方得度为第二祖⑧。当迦叶时，迦叶力摈阿难⑨，不与话语，故大众每见阿难便即星散，视之如仇人然。故阿难慌忙无措，及至无可奈何之极，然后舍却从前悟解⑩，不留半点见闻于藏识之中⑪，一如父母未生阿难之前然，迦叶方乃印可传法为第二祖也⑫。设使阿难犹有一毫聪明可倚，尚贪着不肯放下，至极干净，迦叶亦必不传之矣。盖因阿难是极聪明者，故难舍也。然则凡看经看教者，只要舍我所不能舍，方是善看经教之人，方是真聪明大善知识之人。莫说看经看教为不可，只要看得瞥脱乃可⑬。

【注释】

①“无明实性即佛性”二句：指唐代禅僧玄觉（真觉）在《永嘉证道歌》中所说：“无明实性即佛性，幻化空身即法身。”（见《景德传灯录》卷三〇）中华书局本把这句话作如下标点：“无明‘实性即佛性’二句”，把“无明”标为人名，那么，“‘实性即佛性’二句”当然是无明所说了。查有关中国佛教之书，僧人字“无明”者有三：一是宋僧慧性，有《无明慧性禅师语录》；二是元僧元长，有《千岩元长僧师语录》；三是明僧慧经，有《无明慧经僧师语录》：但三者“语录”中都没有“实性即佛性”以及与“空身”关系的论述。而且，只有依《永嘉证道歌》中两句，才可以解通李贽下面的论说。无明，佛教“十二缘”之一，即无智慧、愚痴或迷暗之意。实性，佛教指一切事物的共同的本性，与实相、实际同义。佛性，谓众生觉悟之性，也指佛的慈善本性。佛教认为人人都有成佛的本性，佛性就在“本心自性”之中。

②易会：容易领会、领悟。

③“夫既”四句：意为既然说实性是佛性，实性乃普遍实际的存在，便不可以说空身，因为佛性就在身内。既然说空身，便不好说空身之内还有什么实性。李贽这几句话的意思，在于说明看佛经不可看得太死，要看得洒脱（即下文所说的“瞥脱”）。空身，身体是空无的。

④参参：考究，验证，琢磨。

⑤本：根本，本原。

⑥魔：梵语魔罗的简称，意译为“扰乱”“破坏”“障碍”等，以能扰乱身心，破坏好事，障碍善法，故名魔。为佛教之大敌。

⑦阿难：梵语阿难陀之略，意译为“欢喜”“庆喜”。传为释迦牟尼的从弟，也是释迦的十大弟子之一。释迦成道回乡时，随之出家，侍从释迦左右达二十五年。长于记忆，被称为“多闻第一”。佛教禅宗说他是传承佛法的第二代祖师。

⑧迦叶：梵语摩诃迦叶波之略，意译为“饮光”。古印度摩揭陀国王舍城（今属巴基斯坦境）人。因他年高德重被称为大迦叶。释迦牟尼十大弟子之一，是传承佛法的第一代祖师。

⑨摈：摈斥，拒绝。

⑩悟解：指对佛理的领悟。

⑪藏识：佛教用语。法相宗“八识”中第八识“阿赖耶识”的意译。因为它是含藏一切善恶因果种子（法相宗认为世界一切事物都是种子变成的）之识，所以称为藏识。

⑫印可：佛家谓经印证而认可。禅宗多用于弟子从师得到的称美许可。

⑬瞥（piē）脱：爽快，洒脱，不拘泥。

【译文】

“无明实性即佛性”两句，也不容易领会。既然谈到实性本体，便不能说空身；既然说空身，便不应该说是实性本体。你好好参究琢磨下！“但得本，莫愁末。”我这么说的意思是，只要有本可得，那么便有末可愁，不能说不用为枝末发愁。“自利利他”的说法也是如此：如果有个众生可以给予利益，那么就是不能利己。既然谈到佛性是“父母未生前”的本来面目，那么我的身体尚且没有；我的身体既然没有，那么我的心也没有；我的心尚且没有，如何又说有佛呢？如果有佛，也就有了魔，也就有生有死，又怎么能说是父母未生前的本来面目呢？然而所说的真的爹娘，也是一个假名，不要太认真了！真的爹娘不会说话，却说能度化阿难尊者，有这种道理吗？佛未曾度化阿难，而阿难自己迷惑了，阿难认为必须等佛来度化他，所以就越迷越远，一直到迦叶尊者的时候才被度化为禅宗第二祖。当佛圆寂、迦叶尊者结集佛经的时候，迦叶总是尽量拒绝阿难，不跟他说话，大家一见阿难就立即散去，就像看到仇人一样。所以阿难在慌张无措，甚至无可奈何的情况下，放下以前对于佛教的理解，心识中不留一点佛教的知识见闻，正如父母未生阿难之前的样子，这时迦叶才印证阿难为禅宗第二代祖师。如果阿难还有一丝一毫的聪明才智可以依靠，还贪着不肯放下心中的学问聪明，乃至不肯放到完全干净，迦叶也一定不肯传禅宗衣钵给他。因为阿难是非常聪明的人，所以难以舍弃自己的学识。凡是学习佛教经论的人，只有敢于舍弃那些特别不愿意舍弃的东西，才是善于学习佛教经论的人，才是真聪明有善知识的人。不要说学习佛教经论是不允许的，只要看了佛经，能让自己更加洒脱就行。

明因曰：诸相原非相，只因种种差别，自落诸相中，不见一相能转诸相①。

诸相原非相，是也，然怎见得原非相乎？世间凡可得而见者，皆相也，今若见得非相，则见在而相不在，去相存见，是又生一相也。何也？见即是相耳。今且勿论。经云②“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③”，既见了如来④，诸相又向何处去乎？抑诸相宛尔在前，而我心自不见之耶，抑我眼不见之也？眼可见而强以为不见，心可见而谬以为不见，是又平地生波，无风起浪，去了见复存不见，岂不大错！

【注释】

①“诸相”四句：意为世间所有有形有相的物质和精神，都是虚妄不真实的。只因世上的众生心中有种种差别，所以自己就落进差别的窠臼中去。一旦为这种差别的外相所迷，就不能体会到诸法的本体实相，并依实相升起妙用，而运用世间诸法。诸相原非相，意为一切现象都不是真正存在的物质现象。佛教认为真空实相，都是因缘和合，虚妄而生。彻底了悟真空实相的圣人，连因缘本身也视为空。因此，从根本的究极角度看，一切存在现象也都是非相，都是空，都是一种相对和依赖。对于佛教来说，此“非相”就是实相，就是本体与佛教的最高真实——自相、法相、法身等，都是同一的。诸相，一切现象。

②经：指《金刚经》。

③“若见”二句：意为如果认识到一切相状都不是真实的相状，那才是真正地认识到了如来的真正体性了。如来，释迦牟尼的十种称号之一。

④既见了如来：以下数句是李贽对上引两句《金刚经》经文的体会与理解。李贽认为，经文在于说明，如果不停留在现象上面，而领悟到现象不过是真如佛性的体现，那就不必把可以看见的现象硬说成没有看见。如若把看见的现象硬说成没有看见，这就是平地生波，无风起浪，这就是大错。

【译文】

明因说：“世间所有有形有相的物质和精神都是虚妄不真实的，只因世上的众生心中有种种的差别，所以自己就落进差别的窠臼中，如果没能一丝一毫的执着，就能够升起妙用，转化外在的物质和精神。”

世间所有有形有相的物质和精神都是虚妄不真实的，这是没错，但怎么就见得是虚妄不实的呢？世间凡是能看得见的，都是有形有相的，现在如果见到它虚妄不实的一面，那么见的作用还在，而有形有相的物质和精神反而不在，抛弃物质和精神，留下见的作用，这是又生出一个有形质的东西。为什么这么说？见的作用也是一种形质。现在先不要说这些。《金刚经》说“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既然见了佛，那众多形质又到哪里去了呢？或者是有形质的物质和精神还都宛然在眼前，只是我的心不去感知分别罢了，或者是我的眼睛看不见呢？眼睛可见而勉强以为看不见，心可以看见而错误地以为看不见，这又是平地生波，无风起浪了。去掉一个见，又保留一个不见，岂不是严重的错误！

明因曰：豁达空是落断灭见①，着空弃有是着无见②，都是有造作③。见得真爷娘④，自无此等见识。然即此见识，便是真空妙智⑤。

弃有着空，则成顽空矣⑥，即所谓断灭空也，即今人所共见太虚空是也⑦。此太虚空不能生万有。既不能生万有，安得不谓之断灭空，安得不谓之顽空？顽者，言其顽然如一物然也。然则今人所共见之空，亦物也，与万物同矣，安足贵乎！六祖当时特借之以喻不碍耳⑧。其实我之真空岂若是耶！唯豁达空须细加理会，学道到此，已大段好了⑨，愿更加火候⑩，疾证此大涅槃之乐⑪。

【注释】

①“豁达”句：意为执持于一切皆空，否定因果见解的人，是落到了断灭空的邪见之中。豁达空，指否定因果，认为一切皆空、因果也无的一类见解。断灭见，即下文所说的“断灭空”之见。佛教认为世界是幻相，假而不实，但非“虚无”，不等于零。对于认为一切皆空，主张世界等于零的“空”的学说，佛教称之为“断灭空”。

②“着空”句：意为认定为空弃掉万有，那就是看不到它缘起的一面。着，附着，依附，引申为认定。空，即诸法空性；有，即诸法缘起。佛教认为一切法的本质是虚妄，是“空”，一切法的现象是“有”。空有不二，就是诸法实相。

③造作：即有为。因缘所生之意。

④真爷娘：即诸法实相，众生的本来面目。

⑤便是真空妙智：意为（能够见到空有不二的诸法实相），就是具有了真实妙有的大智慧。真空妙智，即能见到诸法实相的智慧。真空，佛教认为客观物质世界是不真实的，所以说它是空的。但这种空不是绝对的空无，空也是一种实然本体，所以又叫“真空”。妙智，佛教认为佛的智慧精妙深奥，故称“妙智”。

⑥顽空：指一种无知无觉的、无思无为的死的虚幻的境界。

⑦太虚空：佛教认为浩瀚的太空无形无相，虚空常寂，故谓之太虚空。

⑧“六祖”句：指六祖慧能的偈语：“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该偈语表现了无所障碍通达自在的顿悟主张。详见《三大士像议》第五段注⑥。

⑨大段：十分。

⑩火候：比喻修养工夫的成熟。

⑪疾证：努力证得。疾，努力，尽力。大涅槃：深远广大的涅槃境界。即既灭绝了一切烦恼，又具有一切功德的超脱、寂静状态。

【译文】

明因说：“豁达空是落进了断灭见，执着空抛弃实有是执着无见，都是造作，不是客观真实的。只要见到了自己的佛性，就自然没有这样的见地。但是这种见识就是真空妙智。”

弃有着空，抛弃诸相，执着空相，就成了不生一法的顽空，也就是佛教所说的“断灭空”，也就是现在人们所见到的无边的虚空。这个无边的虚空，不能生起万物。既然虚空不能生起万有，怎么能不称之为断灭空，怎么能不称之为顽空？顽，意思是指愚顽不灵像一种物质。现在人们看到的虚空，也是愚顽不灵的物质，与万物相同，有什么尊贵的呢！六祖大师当时用虚空来比喻佛性的无碍，人们就误以为佛性就是虚空。其实我说的真空佛性，哪里是这样的呢！只有豁达空的说法要好好加以领悟体会，学佛到了这里，已经颇有成效，希望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快快努力证得这大涅槃之乐。

明因曰：名为豁达空者是谁，怕落豁达空者是谁，能参取豁达空者是谁①。我之真空能生万法②，自无莽荡③。曾有偈云④：“三界与万法⑤，匪归何有乡⑥，若只便恁么⑦，此事大乖张⑧。”此是空病⑨，今人有执着诸祖一语修行者⑩，不知诸祖教人，多是因病下药，如达磨见二祖种种说心说性⑪，故教他外息诸缘⑫，心如墙壁⑬。若执此一语，即成断灭空⑭。

真空既能生万法，则真空亦自能生罪福矣⑮。罪福非万法中之一法乎？须是真晓得自无罪福乃可，不可只恁么说去也。二祖当时说心说性，亦只为不曾认得本心本性耳。认得本心本性者，又肯说心说性乎？故凡说心说性者，皆是不知心性者也。何以故？心性本来空也。本来空，又安得有心更有性乎？又安得有心更有性可说乎？故二祖直至会得本来空，乃得心如墙壁去耳。既如墙壁，则种种说心说性诸缘，不求息而自息矣。诸缘既自息，则外缘自不入，内心自不惴⑯，此真空实际之境界也，大涅槃之极乐也，大寂灭之藏海也⑰，诸佛诸祖之所以相续慧命于不断者也⑱。可以轻易而错下注脚乎？参参！

【注释】

①参取：参酌吸取。

②万法：佛教指一切事物。

③莽荡：辽阔无际。

④偈（jì）：偈语，偈颂，佛经中的唱颂词。这首偈语见《大慧普觉禅师书卷第二十九》（《大藏经·诸宗部》），是大慧杲禅师的诗偈。

⑤三界：佛教把众生生死往来的轮回分为欲界、色界和无色界（无形体、无物质的世界）。

⑥匪：不。

⑦恁么：这样，如此。

⑧乖张：不顺，不相合。

⑨空病：佛教指弃空着有的错误知见。又称豁达空，或顽空。

⑩诸祖：佛教称修行成道者为佛，开创宗派者为祖师。一语：即万法皆空之类的语言。佛教谈空，并非离开因果，或指什么都没有，而是指森罗万象皆如梦幻，虚妄不真，使人因此断除烦恼。但有些学人因此执空不舍，以空为真实，则又进入另一类错误知见，即顽空或豁达空。

⑪达磨：亦作达摩，菩提达摩的简称。中国佛教禅宗的创始者。详见《移住上院边厦告文》注⑯。二祖：即禅宗二祖慧可（487—539），初名神光，一名僧可，俗姓姬，洛阳虎牢（今河南荥阳）人。年轻时通读老庄、《周易》，兼习佛典。后入洛阳香山，师事宝静，出家为僧。传说四十岁时，入嵩山少林寺访菩提达摩，未蒙接见。因立积雪中，终夜不果。至天明，乃断左臂以示虔诚，终被菩提达摩接见，面授禅法。从学六载，得“安心”法门，受衣钵为禅宗二祖。所谓“安心”，即通过佛法，使心灵安定，达不动之境。在禅宗来说，这是大悟的境地，能彻见心源。《景德传灯录》卷三曾记载慧可与达摩关于“安心”法门的对话：“光（神光慧可）曰：‘我心未宁，乞师（菩提达摩）与安。’师曰：‘将心来，与汝安。’曰：‘觅心了不可得’。师曰：‘我与汝安心竟。’”内在之意是说，不能把心灵看成一个物事，只有“觅心了不可得”，才能安心。慧可晚年屡受其他僧人迫害，终不动摇。圆寂后，谥正宗普觉禅师。其弟子僧璨传其法，成为禅宗三祖。其事迹见《唐高僧传》卷一九、《释氏六帖》卷一一、《景德传灯录》卷三、《天圣广灯录》卷七等。

⑫缘：佛教用语。对“因”而言，佛教谓使事生起、变化和坏灭的直接原因（主要条件）为“因”，间接原因（辅助条件）为“缘”。

⑬心如墙壁：佛教禅宗认为，要达“安心”之境，其方法就是使心定住于一点，安住不动，不偏不倚，如同壁立。这样就能达到“舍伪归真”的境界。

⑭“若执”二句：意为若像有人那样“执着诸祖一语修行”，而“不知诸祖教人，多是因病下药”，那就会导向“断灭空”。

⑮罪福：佛教指违背佛教伦理的“五逆”（杀父、父母、杀阿罗汉、分裂教团、危害佛体而使之流血）和“十恶”（杀生、偷盗、邪淫、妄语、两舌、恶口、杂秽语、贪欲、瞋恚、邪见）为“罪”；佛教徒必须遵守的戒律“五戒”（不杀生、不偷盗、不邪淫、不妄语、不饮酒）和符合佛理活动的“十善”（与“十恶”相反的十种善行）为“福”。

⑯惴（zhuì）：忧愁，恐惧。

⑰大寂灭：与“大涅槃”同义。藏海：藏，是宝藏的意思。如来之性，有无量功德宝藏，称如来藏。如来藏就像包涵无限智慧而又息掉一切波浪的大海，因称“藏海”。

⑱慧命：佛的智慧生命。

【译文】

明因说：“称为豁达空的是谁，害怕落进豁达空的是谁，能够参究吸取豁达空性的人又是谁。我的真空佛性能够生出万法，自然不会陷入无际之茫然。曾经有个偈子这样说：三界与一切诸法，不能都归到‘何有’这个说法。如果只会说‘佛性就这个样子’，就发生了严重的错误。这就是犯了着空的错误。现在有些人执着祖师的某一句话，不知道祖师指导弟子，像医生拯救病人一样，都是根据疾病不同下药，没有固定的方法。就像达摩见到二祖神光喜欢说种种心性的语言，于是就教他去掉外部的因缘，使心像墙壁一样，念头断绝。但如果执着这句话，就会落入断灭空的见解。”

真空既然能生万法，那么真空也能生出罪恶与福德。罪恶与福德难道不是万法中的一种吗？修行人需要真实明了本来没有罪恶与福德，不能只那么说些口头禅。二祖当时说心性法，也只是因为当时不认识自己的本心佛性。如果一个人认识自己的本心佛性，又怎么肯只满足于说心性法呢？所以凡是沉溺于说心性法的人，都是不知道心性的人。为什么呢？因为心性本来空。既然本来是空的，又怎么有心性呢？又怎么有心性可说呢？所以二祖一直到领会了本来空的道理，才能够心如墙壁，万虑皆空。既然说心如墙壁，那么种种说心性的机缘，不求熄灭自然就熄灭了。诸缘既然熄灭了，那么外缘自然进不来，内心自然不恐惧忧愁，这才是真空佛性实际的境界，是大涅槃的极乐境界，是烦恼寂灭后的如来藏，是诸佛和诸位祖师世代传承的佛的智慧本性。难道可以轻易做出错误的解释吗？好好参究吧！

明因云：那火化僧说话亦通，只疑他临化时叫人诵《弥陀经》①，又说凡见过他的都是他的徒弟。

临化念《弥陀经》，此僧家常仪也②。见过即是徒弟，何疑乎？能做人徒弟，方是真佛，我一生做人徒弟到老。

【注释】

①《弥陀经》：即《阿弥陀经》。该经叙述佛在祇园向舍利弗等说西方极乐国土阿弥陀佛事，以弘念佛能往生净土之旨。有后秦鸠摩罗什和唐玄奘译本。

②常仪：通常的仪式。

【译文】

明因说：“那火化僧说的话也算通达。只是他临火化时叫人诵《弥陀经》，又说凡见过他的都是他的徒弟，这些言行令人怀疑。”

临圆寂的时候，念诵《阿弥陀经》，这是出家人普通平常的修行仪式。见过的就是徒弟，有什么值得疑惑的？能做人家的徒弟，才是真佛。我非常乐意一生做人家的徒弟到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