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解】
本诗及解释文字约写于嘉靖四十五年(1566)。当时李贽在北京礼部司务任上。选自《焚书》卷六。此文前为格言,后为解说。这是李贽针对当时流行的格言而给以不同的定位与解说。据明郎瑛《七修类稿》卷二〇《辩证类·格言》称:“贵莫贵于为圣贤,富莫富于畜道德,贫莫贫于未闻道,贱莫贱于不知耻。士能弘道曰达,士不安分曰穷。得志一时曰夭,流芳百世曰寿。右格言八句,世皆不知谁为之者,得其一者,或不知其二也。前四句乃陆梭山之言,后四句乃方蛟峰续之者。今并书之,故尤不知为谁耳。”李贽此文就是从陆梭山、方蛟峰的说教中,提出了自己独特的理解,表现出与世俗观念不同的价值判断。富莫富于常知足,语本《老子》:“知足者富”(三十三章),“知足之足,常足矣”(四十六章)。
富莫富于常知足,贵莫贵于能脱俗①。
贫莫贫于无见识,贱莫贱于无骨力。
身无一贤曰穷②,朋来四方曰达③;
百岁荣华曰夭④,万世永赖曰寿⑤。
解者曰⑥:常知足则常足,故富;能脱俗则不俗,故贵。无见识则是非莫晓,贤否不分⑦,黑漆漆之人耳,欲往何适⑧,大类贫儿,非贫而何?无骨力则待人而行,倚势乃立⑨,东西恃赖耳⑩,依门傍户⑪,真同仆妾,非贱而何?身无一贤,缓急何以⑫,穷之极也⑬。朋来四方,声应气求⑭,达之至也。吾夫子之谓矣⑮。旧以不知耻为贱亦好⑯,以得志一时为夭尤好。然以流芳百世为寿,只可称前后烈烈诸名士耳⑰,必如吾夫子,始可称万世永赖,无疆上寿也⑱。
【注释】
①贵:高贵。俗:庸俗,世俗。
②贤:贤人,指有才德、有声望的人。穷:这里指贫乏。
③朋来四方:意本《论语·学而》:“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达:通达,显达。
④百岁荣华:这里指一时的荣耀华贵。夭:夭亡,未成年就死去。
⑤永赖:永远受益。赖,好处,受益。
⑥解者:李贽自指。下文即是对上面一诗的解说发挥。
⑦贤否:贤与不贤。
⑧欲往何适:指无所适从。适,归向。
⑨倚势:倚仗权势。
⑩东西恃(shì)赖:处处依赖他人。东西,这里指处处。恃,凭借,依赖。
⑪依门傍户:或作依人傍户。指依赖别人,不能自立。
⑫以:使用,凭借。
⑬极:顶点。
⑭声应气求:意气相投,志同道合。语本《周易·乾》:“同声相应,同气相求。”
⑮夫子:指孔子。
⑯旧以:指郎瑛《七修类稿》所引之文。
⑰烈烈:显赫,威武。诸名士:待考。
⑱“必如”三句:李贽把孔子称为“万世永赖,无疆上寿”,如同在其他著作中一样,李贽并不否定孔子在历史上应有的作用与价值,他反对的是千百年以孔子的是非为是非的盲目尊孔的“践迹”行为和传统观念。无疆,无穷,永远。上寿,三寿中之上者,后泛指高寿。《庄子·盗跖》:“人上寿百岁,中寿八十,下寿六十。”《左传·僖公三十二年》:“中寿,尔墓之木拱矣。”唐孔颖达疏则谓古称上寿百二十岁,中寿百岁,下寿八十岁。
【译文】
精神富有的人最富有,高贵的人在于能脱俗。
无独立见解的人最贫穷,没有骨力的人最下贱。
身边没有一个有德才的人称为“穷”,有朋友自四方而来称为“达”。
一时的荣华富贵实际上等于夭亡,一生受益才算真正的长寿。
解释者说:知足者常乐,就是富有;超群而不俗气,就是高贵。没有思想见解,就真理与谬误不辨,贤人与小人不分,头脑里漆黑一团,就精神空虚,无所适从,很像贫困之人,这不是贫困又是什么?没有骨气,就得依靠别人扶持着行走,依仗他人势力而存在,处处依赖他人,而不能自立,这实在与奴婢没有两样,这不是下贱又是什么?身边没有一位有德才的好朋友,有什么事无人帮助,那真是穷困到了极点。朋友从四方而来,意气相投,志同道合,作起事来,那真是畅快之极。这才是我所追求的境界。传统上称不知耻辱为“贱”,这也是恰当的;称仅仅得志一时的人为“夭’,这更恰当。然而,称流芳百世的人为“寿”,只可用来赞誉那些显赫威武的英雄豪杰,这正像我们的孔夫子,才配称万世不朽,永远长寿。
【题解】
本诗写于万历二十六年(1598)。当时李贽寓居南京永庆寺(又名白塔寺)。九日:指阴历九月九日,重阳节。袁中夫,袁文炜(wěi),字中夫,号死心,湖北黄冈(今湖北黄冈)人。李贽僧友。袁中道《游居柿录》卷四:“死心即袁文炜中夫,弃青衿出家者也。”《湖北通志》卷一六九《人物志·仙释传》:“死心和尚,黄冈贡生袁文炜也。因遭坎壈(lǎn,不得志),削发于京师崇国寺。”万历二十年(1592),李贽在武昌与袁文炜相识,后多有诗文来往。在《与焦弱侯》信中,李贽称赞袁文炜说:“念世间无有读得李氏所观看的书者,况此间乎!惟有袁中夫可以读我书,我书当尽与之。”又说:“中夫聪明异甚,真是我辈中人,凡百可谈,不但佛法一事而已。老来尚未肯死,或以此子故。骨头(骨气)又胜似资质(禀性、素质),是以益可喜。”(《续焚书》卷一)主人,疑指焦竑。本年春间,李贽与新罢讲官的焦竑同舟南下,夏初抵南京,住焦竑精舍。汪本钶《卓吾先师告文》:“明年(指万历二十六年)春,师同弱侯先生抵白下(南京),先生造精舍以居师。”(《李氏遗书》附录)不久,李贽移居永庆寺。可能在本年重阳节时,又与焦竑相聚赏菊。
去年花比今年早,今年人比去年老。
尽道人老不如旧,谁信旧人老亦好。
秋菊总开旧岁花,人今但把新人夸。
不见旧日龙山帽,至今犹共说孟嘉①?
去年我犹在阴山②,今年尔复在江南③。
傍人错指前身是④,一是文殊一瞿昙⑤。
花开于我复何有,人世那堪逢重九⑥?
举头望见钟山高⑦,出门便欲跨牛首⑧。
袁生袁生携我手,欲往何之仍掣肘⑨。
虽有谢公墩⑩,朝朝长在门。
虽有阶前塔⑪,高高未出云。
褰裳缓步且相随⑫,一任秋光更设施⑬。
天生我辈必有奇,感君雅意来相期⑭。
入门秋色上高堂⑮,烹茶为具呼儿郎。
欢来不用登高去,扑鼻迎风尊酒香⑯。
子美空吟白发诗⑰,渊明采采亦徒疲⑱。
何如今日逢故知⑲,菊花共看未开时!
【注释】
①“不见”二句:指晋代孟嘉九月九日龙山落帽的故事。据陶渊明《晋故征西大将军长史孟府君传》,九月九日,征西大将军桓温游龙山(今湖北江陵县西北),设宴大会亲族、部下。当时佐吏均着戎服,座上,孟嘉军帽被风吹落在地而未觉察。桓温目视左右及宾客不要告他,以观其举止。后当孟嘉离座上厕所时,桓温命另一参军孙盛写一嘲讽文章放在孟嘉坐处。孟嘉返座后,见嘲讽之文,当即写了一篇作答,“了不容思,文辞超卓”,致使“四坐叹之”。此处引用此事,以说明“人今但把新人夸”是不恰当的。孟嘉,字万年,江夏鄳(méng,今河南信阳东北)人。当时任桓温参军,后迁长史。《晋书》卷九八有传。
②“去年”句:万历二十四年(1596)秋至万历二十五年(1597)夏,李贽应丁父忧而家居的吏部右侍郎刘东星之邀到山西沁水坪上村,白天读书论道,晚上教刘东星子用相、侄用健学习《大学》《中庸》,教授内容后由用相、用健整理成《道古录》一书。万历二十五年夏,应大同巡抚梅国桢之邀赴大同。在这里,在去年编纂的《读孙武子十三篇》的基础上,成《孙子参同》一书。本年秋,离大同,赴北京,寓居西山极乐寺。阴山,指阴山山脉下的大同、沁水等地。
③尔:你。指袁中夫。江南:指南京。李贽诗文中多有此用法,如本卷《却寄》:“一回飞锡下江南。”
④“傍人”句:意为旁人玩笑地指李贽与袁中夫前身是瞿昙和文殊。傍,旁。前身,佛家语,前生。
⑤文殊:四大菩萨之一,即文殊师利,亦称曼殊师利,意为“妙吉祥”“妙德”等。简称文殊。以智慧辩才为大菩萨中第一,故尊号为“大智文殊”。他和普贤并称,作为释迦的胁侍,侍左方。瞿昙(tán):这里指释迦牟尼。瞿昙是梵文乔答摩的另一音译,古代天竺人的姓。因释迦牟尼姓瞿昙,故常用以指释迦牟尼。
⑥重九:指阴历九月九日,亦称重阳。
⑦钟山:今南京紫金山。
⑧牛首:又名牛头山,在南京西南。
⑨掣(chè)肘:从旁牵制。
⑩谢公墩:在今南京东蒋山的半山下,晋代谢安曾居此,故名。此墩离李贽居处永庆寺仅数十步。
⑪塔:指白塔,在永庆寺前。
⑫褰(qiān)裳:提起下裳。裳,古代称下身穿的衣裙,男女皆服。
⑬设施:原意为施展才能,这里指秋光的尽情展示。
⑭雅意:不落俗套的美意。期:聚会。
⑮高堂:高大的厅堂。
⑯尊酒:犹杯酒。
⑰子美:杜甫(712—770),字子美,巩县(今河南巩县)人。唐代诗人。著有《杜工部集》。《旧唐书》卷一九〇下、《新唐书》卷二〇一、《藏书》卷三九等有传。白发诗:当指杜甫《登高》诗中语:“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
⑱渊明:陶潜(365—427),字渊明,一字元亮,私谥靖节。浔阳柴桑(今江西九江西南)人。东晋诗人。曾任江州祭酒、彭泽(今江西九江)令等职。后因不满当时政治黑暗,和“不能为五斗米折腰向乡里小人(指郡里派来的督邮小官)”(《宋书·隐逸传》),而弃官归隐。嗜酒好文,以田园诗称,亦讽谕时政,阐“形尽神教”“乐天安命”的观点。后人辑有《陶渊明诗》。《晋书》卷九四、《宋书》卷九三、《南史》卷七五、《藏书》卷六七等有传。采采:当指陶渊明《饮酒》诗中语:“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⑲故知:故交,旧友。
【译文】
去年花开得比今年早,今年的人却比去年老。
都说这人老了就不如以前了,谁能相信旧交更友好。
秋菊总是开去年的花,现在的人却总是把新人夸。
想想晋代孟嘉在龙山落帽挥笔为文之事,到今天不还被人们所夸耀?
去年我远走阴山山脉下的沁水大同,今年你又来江南与我相会。
别人玩笑地说我和你前生是文殊与瞿昙,今世又转生到人间。
花开花落对我来说是常见之事,但在九九重阳时赏花感慨真是难言。
抬头就望见那高耸的钟山,出门就想到牛头山上游览。
中夫老弟快与我携手向前,不要被世俗杂务纠缠。
这里有因谢安居住而留下的谢公墩,时时刻刻都会引起无限的思念。
在我居住的永庆寺阶前有一白塔,高高耸立在白云之下。
我们提起下裳缓步相随而前,任情地欣赏着美好的秋光十色。
天生我辈必然会有不同凡俗的作为,
非常感谢你怀着这不凡之志来与我聚会。
满院的秋色直融入高大的厅堂,呼唤侍儿快快烹茶供品尝。
在这里充满欢乐用不着为了九九重阳去登高,
尽可沉醉在微风吹拂过来的杯杯扑鼻酒香。
不必学杜甫那潦倒停杯的艰难苦恨,
也不必像陶渊明那样采菊东篱下的辛劳。
哪里如今日这样故交相逢快乐,而且在菊花将要绽放之时来欣赏!
【题解】
本诗于万历二十四年(1596)写于山西沁水坪上村。至日,冬至日。自讼,指对过去生活的自我回顾和责问。主翁,指刘东星。
明朝七十一,今朝是七十。
长而无述焉①,既老复何益!
虽有读书乐,患失又患得②。
患失是伊何③?去日已蹉跎④。
患得是伊何?来日苦无多。
聪明虽不逮⑤,精神未有害⑥。
笔秃锋芒少,指柔龙蛇在⑦。
宛然一书生⑧,可笑亦可爱!
且将未死身,暂作不死人。
所幸我刘友⑨,供馈不停手⑩。
从者五七人⑪,素饱为日久⑫。
如此贤主人,何愁天数九⑬!
【注释】
①述:著述。
②患失:生怕失去。患得:生怕得不到。
③伊何:怎么样。伊,句中语气词。
④蹉跎(cuō tuó):虚度光阴。
⑤聪明虽不逮:意为耳朵和眼睛都不如过去。聪明,指耳目。不逮,不如,不及。
⑥未有害:这里是没有衰减之意。
⑦指柔:指法柔软熟练。龙蛇:形容书法笔势的蜿蜓曲折。
⑧宛然:恰似。
⑨刘友:指刘东星(1538—1601),字子明,号晋川,山西沁水(今山西沁水)人。隆庆二年(1568)进士。历官兵科给事中、礼科给事中、山东按察使、湖广布政使、右佥都御史巡抚保定等。万历二十六年(1598),以工部侍郎总理河漕。当时黄河决口,刘东星因治河有功,升为工部尚书兼右副都御史。性俭约,为官颇有政绩。李贽在《晋川翁寿卷后》曾称赞他说:“居中制外,选贤择才,使布列有位,以辅主安民,则居中为便。”(本书卷二)以宰相之才称之。李贽好友。曾为《藏书》《道古录》作序。《国朝献征录》卷五九、《明史》卷二二三、《明史稿》卷二〇六等有传。
⑩供馈(kuì):供给,赠送。
⑪从者:随从的人。指跟随李贽去沁水的学生怀林等。
⑫素饱:吃闲饭。
⑬数九:我国民间习惯,进入冬至后,每九天为一“九”,至“九九”为止,共八十一天,是一年中寒冷的时期,称“数九天气”。
【译文】
明年我是七十一,今年我是整七十。
一年比一年老却无成就,年老又有什么用处!
虽然我可以以读书著书为乐,却又常常患得患失。
患失又怎么样?失去的日子已经很多很多。
患得又怎么样?生命的岁月已经很少很少。
虽然我耳聋眼花听看都不如过去,但是我的精神思维都还可以。
操笔写字的锋芒一天比一天弱,
但指法柔软熟练、笔势蜿蜒曲折还有一定韵味。
我真像一个书生,可笑又可爱!
既然我的生命还在,我就要作一个生生不息的人。
高兴的是我有一位挚友刘东星,他对我的关照无所不至。
就连跟随我的五七位学生,也都在这里长久地吃闲饭。
有这样贤良的主人宽待,数九寒冬也不必发愁!
【题解】
本诗约写于万历二十四年(1596)至万历二十五年(1597)来往于山西沁水、大同之际。朔(shuò)风,北风。该诗表现了李贽希望免于名利之逐,大家共享太平的社会理想。
南来北去何时了?为利为名无了时。
为利为名满世间,南来北去正相宜。
朔风三月衣裳单,塞上行人忍冻难①。
好笑山中观静者②,无端绝塞受风寒③。
谓余为利不知余,谓渠为名岂识渠④。
非名非利一事无,奔走道路胡为乎?
试问长者真良图⑤,我愿与世名利徒,同歌帝力乐康衢⑥。
【注释】
①塞上:泛指北方长城内外。行人:为生活而奔波的人。
②山中观静者:作者自谓。
③无端:无缘无故。绝塞:极远的边塞地区。
④渠:他,他们。当指塞上行人。
⑤长者:年纪大辈分高的人。此指作者自己。
⑥帝力:指《击壤歌》。相传唐尧时有老人击壤(土地)而唱此歌。其歌辞为:“吾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帝何力于我哉!”(《艺文类聚》卷一一引晋皇甫谧《帝王世纪》)此歌早见于《论衡·艺增》,文字略有不同。康衢:指《康衢谣》,相传为唐尧时儿歌。歌辞为:“立我蒸民,莫非尔极。不识不知,顺帝之则。”意为存立了广大的民众,无不得到了中正的自然之性。他们不识不知(不因识、知而使自然之性受到制约),顺从了上天的准则。这首民歌见于《列子·仲尼》,但“立我蒸民,莫非尔极”二句,则见于《诗经·周颂·思文》,开头二句为“思文后稷,克配彼天”。是对周始祖后稷的颂歌。
【译文】
南来北去的奔忙何时了?为利为名的人永远没完时。
为利为名的人到处是,他们南来北去地奔忙永难止息。
你看那些在春寒三月朔风呼呼中衣裳单薄的人,
他们忍受着寒冷而在塞上来来去去。
可笑我本来在山中静静观察世道的人,
却也无缘无故地来到这极其风寒遥远的边塞之地。
若说我是为利那真不了解我,
若说那些在塞上来去的人是为了名也不一定是。
既不为名也不为利,为什么艰辛地在路上南来北去?
你若要问我他们到底为什么,
我愿告诉世上追求名利之徒,
大家最好一起摆脱绳锁一样的名和利。
【题解】
本诗于万历二十一年(1593)写于麻城。题,本义为记,引申为写。写在书、画、墙壁上面的诗叫题诗。绣佛精舍,即绣佛寺,在麻城北街,为梅澹然舍宅所建。乾隆《麻城县志》卷二:“绣佛寺,在北街,梅司马女澹然舍宅,以绣为功课,故名。”精舍,寺院的异名。本诗对梅澹然的诚心学佛进行了赞誉,并寓意着女子和男人一样可以学佛求道,对当时道学家“女人不可以学道”的谬说进行了批判。
闻说澹然此日生,澹然此日却为僧①。
僧宝世间犹时有②,佛宝今看绣佛灯③。
可笑成男月上女④,大惊小怪称奇事。
陡然不见舍利佛⑤,男身复隐知谁是⑥?
我劝世人莫浪猜⑦,绣佛精舍是天台⑧。
天欲散花愁汝著⑨,龙女成佛今又来⑩。
【注释】
①“闻说”二句:万历二十一年,芝佛院要塑观音大士像,梅澹然闻知,写信给李贽表示愿为观音大士,请李贽为她作记。从这两句诗可知,梅澹然就在此时落发为尼,李贽写此诗以贺。澹然,梅国桢三女,善因之妹,经常写信向李贽质疑问难。曾尊李贽为师,李贽不肯,亦以师相称。本书卷四《观音问》有《答澹然师》信五篇,《豫约·感慨平生》有和善因、澹然交往的叙述,可参阅。
②僧宝:佛教三宝(佛、法、僧)之一,佛是已开悟的人,法是佛的教法和义理,僧宝原指僧团,后泛指继承、宣扬佛教教义的僧众,即信奉佛的教法者。
③佛宝今看绣佛灯:意为已经开悟成佛的人就是现今在绣佛精舍灯前的人,即代指梅澹然。绣佛灯,绣佛像前的灯。
④成男月上女:指龙女成男和月上女成佛的两个故事。据《法华经》记载,龙女是大海娑竭罗龙王之女,八岁时便有信仰佛说之情,到灵鹫山修道。然而佛皆为男身而成。龙女并不为此而沮丧,依然专意修心禅定。经过不断努力,勤苦修炼,达到一个新的境界。有一次,她见佛献宝,突然自己也变为男身,并终于成了佛。据《月上女经》记载,月上女,即维摩诘之女。生不久,大如八岁,容姿端正,求婚之人不止。月上女即告之说,我当自选其人。一天,在求婚者齐聚之时,月上女于众中突然升上虚空,对前来求婚的男子宣扬佛道。大家听后,都顶礼于月上女之下。作者用这样两个故事,说明女人可以同男人一样得道成佛。
⑤陡然:突然,骤然。舍利佛:即舍利子(亦称舍利弗),释迦牟尼十大弟子之一。因其持戒多闻,敏捷智慧,善解佛法,被称为“智慧第一”。
⑥男身复隐知谁是:是谁又隐蔽而为男身?这里以龙女变为男身而成佛喻指梅澹然。
⑦浪猜:胡乱猜测。
⑧天台:山名。这里指浙江天台县北的天台山,是佛教天台宗的创立地。此处用以代指佛门圣地。
⑨天欲散花愁汝著:指天女散花(也作散花天女)的故事。据《维摩经·观众生品》,在维摩诘室有一天女,以天花散在听说法的诸菩萨、大弟子身上。天花至诸菩萨都落地,至大弟子舍利子身上,便着身不坠。天女说:“结习(烦恼)未尽,华(花)着身耳,结习尽者,华不着也。”即以天女散花是否着身以验证菩萨和声闻弟子(原指释迦牟尼在世时听其说法的弟子,后一般指罗汉)的向道之心。
⑩龙女成佛今又来:赞扬梅澹然如同龙女一样认真学佛。
【译文】
原来听说澹然是在这日出生,没想到澹然在这日落发为僧。
信奉佛教教义的人时时有,
绣佛灯前的澹然今日终于修炼到开悟成佛的至诚。
龙女成男月女成佛实好笑,奇事传说世人惊。
突然不见舍利佛,澹然隐身成佛谁知情?
我劝世人不要乱猜测,绣佛精舍就是佛门之子澹然圣。
天女散花着谁身?龙女澹然又一承。
【题解】
本诗写作时间不详。罗汉,梵文阿罗汉的省称。小乘佛教用指最高的修道程度,谓已断烦恼,超出三界轮回,应受人天供养的尊者。我国寺庙中供奉者,有十六尊、十八尊、五百尊、八百尊之分。偈(jì),偈语,偈颂,佛经中的唱颂词。本诗以调侃诙谐的语调描绘了胖罗汉的形象,以及对佛国西方净土的赞颂。
十八罗汉漂海,第一胖汉利害。
失脚踏倒须弥①,抛散酒肉布袋。
犹然嗔怪同行②,要吃诸人四大③。
咄!天无底,地无盖,好个极乐世界④。
【注释】
①须弥:原为古印度神话中的山名,后为佛教所采用,指一个小世界的中心。山顶为帝释天所居,山腰为四天王所居。四周有七山八海、四大部洲。
②嗔(chēn)怪:责怪。
③四大:佛教以地、水、火、风为四大,即四种基本原素,认为四者分别包含坚、湿、暖、动四种性能。人身即由此构成,因亦用作人身的代称。佛教称世间一切“色法”即物质现象,俱由“四大”构成。“四大”和合,则有物质现象,“四大”离散,物质现象就不复存在。因此,物质现象都是暂存的,无常的,非真实的。人身和一切物质现象一样,也是“四大”偶然地暂时地依托而成的,因此,也是不真实的。
④极乐世界:指佛教虚构的极乐佛国西方净土,即无尘世污染的清净世界。
【译文】
十八位罗汉漂海,第一位胖汉利害。
不注意一脚踏倒了须弥山,又抛散了装着酒肉的布袋。
他却责怪同行者,扬言要把他们都吃掉。
啊!上天无底,大地无盖,真是无尘世污染的极乐世界。
【题解】
本诗写作时间不详。神通游戏,佛家谓诸佛菩萨能够于神通中历涉为游,出入无碍,以救济化度众生如游戏然。神通,佛教用语,梵文意译,亦译作“神通力”“神力”。谓佛、菩萨、阿罗汉等通过修持禅定所得到的神秘法力。
不去看经念偈,却来神通游戏。
自夸能杀怨贼①,好意翻成恶意②。
咦!南无阿弥陀佛③,春夏秋冬四季。
【注释】
①怨贼:佛教用语。佛教称害人之命、夺人之财、为人所怨恨的坏人。
②“好意”句:意为罗汉本为救济化度众人而杀怨贼,但开了杀戒反成了恶意。
③“南无”句:佛教用语。佛教净土宗的“六字洪名”(亦称“六字名号”)。南无(nā mó),梵语音译,顶礼、忠于、尊敬的意思。常用来加在佛、菩萨或佛经题名之前。阿(ē)弥陀佛,这里指净土宗为持名念佛的佛号,就是佛助一切众生行礼成佛。净土宗以持名念佛为主要修行方法,谓专念“南无阿弥陀佛”,命终即可往生西方净土。
【译文】
不去看经念偈,却在神通无碍中化度众生如游戏。
自夸能够杀掉怨恨的坏蛋,没想到好意却开了杀戒的恶意。
啊!南无阿弥陀佛,救济众人春夏秋冬四季。
【题解】
本诗于万历十二年(1584)写于黄安。耿子庸,即耿定理(1534—1584),字子庸,号楚倥,人称八先生。耿定向的仲弟,因此,也叫仲子。但对耿定向鼓吹儒家的伦理道德有不同看法,而与李贽思想比较接近。《明儒学案》卷三五载:“卓吾寓周柳塘湖上。一日论学,柳塘谓:‘天台(耿定向)重名教,卓吾识真机。’楚倥诮柳塘曰:‘拆篱放犬!’”《明史》卷二二一、《明儒学案》卷三五、《湖北通志》卷一五一、《黄安府志》卷一九、民国《麻城县志前编》卷九等有传。耿定理是李贽的好友,他的逝世,使李贽极为悲伤,在这组诗中有着深切的抒发。同时,李贽又写《耿楚倥先生传》(本书卷四),深切追述了他与耿定理的交往与友情。李贽在次年写的《与弱侯焦太史》中说:“自八老去后,寂寥太甚,因思向日亲近善知识时,全不觉知身在何方,亦全不觉欠少甚么,相看度日,真不知老之将至。盖真切友朋,生死在念,万分精进,他人不知故耳。自今实难度日矣!”(《续焚书》卷一)与本诗中所说:“已矣莫我知,虽生亦何益!”表达的是同样心情。
楚国有一士①,胸中无一字②。
令人读《汉书》,便道赖有此③。
盖世聪明者,非君竟谁与?
所以罗旴江④,平生独推许。
行年五十一,今朝真死矣!
君生良不虚,君死何曾死!
【注释】
①楚国:春秋时期诸侯国名,在今湖北、湖南一带。这里指湖北。士:指耿定理。
②胸中无一字:这是对耿定理悟道修养的称赞。佛教禅宗产生于拈花微笑之间,主张不立文字,直指人心,以见性的功夫而悟道。释迦牟尼曾说:“吾有正法眼藏,涅槃妙心,实相无相,微妙法门,不立文字,教外别传,付嘱摩诃迦叶。”(见《五灯会元》卷一)李贽在《耿楚倥先生传》中曾写道,耿定理“终日口不论道,然目击而道斯存”。借用《庄子·田子方》:“若夫人者,目击而道存矣(眼光一接触使知‘道’之所在),亦不可以容声矣(也不容再用语言了)。”用以称颂耿定理悟性之好,与这里所说的“胸中无一字”意思相近。
③“令人”二句:这是借石勒的故事以赞扬耿定理。《晋书》卷一〇五《石勒传》:“勒雅好文学,虽在军旅,常令儒生读史书而听之,每以其意论古帝王善恶,朝贤儒士听者莫不归美焉。尝使人读《汉书》,闻郦食其(lì yì jī)劝立六国后,大惊曰:‘此法当失,何得遂成天下!’至留侯谏,乃曰:‘赖有此耳。’其天资英达如此。”
④罗旴(xū)江:罗汝芳(1515—1588),字维德,号近谿,江西南城(今江西南城)人。南城附近有旴江流过,这里就是以地而称之。嘉靖三十二年(1553)进士,除太湖知县,召诸生论学。官终云南布政司参政。泰州学派代表人物之一。先学于颜钧,后又为王畿再传弟子,学主良知。死后门人私谥明德。著有《近谿子明道录》《近谿子文集》等。《续藏书》卷二二、《明史》卷二八三、《明史稿》卷一八五、《明儒学案》卷三四等有传。李贽对罗汝芳非常推崇,罗逝世后,李贽曾著《罗近谿先生告文》(见本书卷三)悼念缅怀他。
【译文】
楚地有一士人耿子庸,悟道修养极其精妙。
像石勒令人读《汉书》一样,听读中就能悟出治国之道。
当今世上聪明人,还有谁能和耿子庸相比较?
所以大学者罗汝芳,平生对你最赞好。
没想到你刚刚五十一岁,就仙逝而去引发我的哀悼。
但你的一生没有虚度,你的精神永远给人以感召!
我是君之友,君是我之师。
我年长于君,视君是先知。
君言“吾少也”,如梦亦如痴。
去去学神仙①,中道复弃之②。
归来山中坐③,静极心自怡。
大事苟未明④,兀坐空尔为⑤。
行行还出门,逝者在于斯⑥。
反照未生前⑦,我心不动移。
仰天一长啸,兹事何太奇!
从此一声雷,平地任所施。
开口向人难,谁是心相知?
【注释】
①去去:远去,越去越远。这里指远离世俗。学神仙:隆庆元年(1567),李贽四十岁时,在北京任礼部司务。“为友人李逢阳、徐用检所诱,告我龙谿王先生语,示我阳明王先生书,乃知得道真人不死,实与真佛、真仙同,虽倔强,不得不信之矣。”(《王阳明先生道学钞》)“学神仙”,当指此。
②中道复弃之:李贽五十岁时,转而研究佛学。他在《圣教小引》中说:“五十以后,大衰欲死,因得友朋劝诲,翻阅贝经,幸于生死之原窥见斑点。”(《续焚书》卷二)这里所说“中道复弃之”,当指此。中道,中途。
③归来山中坐:万历九年(1581),李贽辞去云南姚安知府任,到湖北黄安好友耿定理家客居,住在耿家离城十五里的五云山之巅的天窝书院。后又寓居麻城,先住维摩庵,后移龙潭湖芝佛上院。这里“倚山临水,每一纵目,则光、黄诸山,森然屏列,不知几万重”(袁宗道《龙湖》,《白苏斋类集》卷一四)。“潭(龙潭湖)距县二十里而近,万山合沓,俨若城郭,秀峰丹壁,逼近几席。”(周思久《石潭记·又记》,《周氏族谱》卷一〇)
④大事:指佛家所说的成佛因果。这里指悟佛性,得佛道。
⑤兀坐:独自端坐。这里指端坐参禅。戴叔伦《晖上人独坐亭》:“萧条心境外,兀坐独参禅。”
⑥逝者在于斯:语本《论语·子罕》:“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这里用以说明光阴似流水,时间过得很快。
⑦反照:佛家以日悬西山,反照东方为反照,如回顾往古之事以认识自心的本源。这里引申为对照,回头看。未生前:指未生之前,与“已生后”相对而言。
【译文】
我是你的挚友,你是我的老师。
我虽然比你年老,但总是把你看作先知。
你曾说“我年纪轻轻不敢当”,我们在忘年交中梦寐而痴迷。
我为了远离世俗曾经学仙道,而后又在佛禅学中找知己。
最后辞官而去归隐倚山临水的芝佛院,
在明心见性的修炼中感到乐趣。
如若对成佛因果没有真正的感悟,
那么就是整天端坐参禅也只能是空空无知。
有时到外面去走一走,不觉间光阴就像流水一样逝去。
如能反思一下未生之前的自心本性,
那么什么世俗杂事也不会使本心动移。
想到此不禁使我仰天长啸,这样的佛理是多么的奇异!
就像一声惊雷掠过大地,使我振奋而积极进取。
现今你离我而去又能向谁讲说,又有谁能与我心心相知?
太真终日语,东方容易谈①。
本是闽越人②,来此共闲闲③。
君子有德音④,听之使人惭。
白门追随后⑤,万里走滇南⑥。
移家恨已满⑦,敢曰青于蓝⑧?
志士苦妆饰⑨,世儒乐苟安。
谓君未免俗,令人坐长叹⑩。
【注释】
①“太真”二句:这里是以“太真”与“东方”为喻,叙述李贽与耿定理见面时的情景,一个“懵然无知,而好谈说”,一个“默默无言”(见《耿楚倥先生传》)。太真,温峤(288—329),字太真,东晋祁(今山西太谷)人。历仁元帝、明帝、成帝三朝。官终骠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封始安郡公。聪明有识量,博学能文,而且“风仪秀整,美于谈论”。《晋书》卷六七、《藏书》卷五九等有传。东方,指东方朔(前154—前93),字曼倩,平原厌次(今山东德州)人。汉武帝时为金马侍郎,官至太中大夫。曾上书汉武帝“陈农战强国之计”,“其言专商鞅韩非之语”(见《汉书》本传)。西汉文学家,善辞赋。性诙谐滑稽,而又敢于直言切谏,民间有很多关于他的传说。《汉书》卷三〇《艺文志》杂家有《东方朔》十二篇,今佚。现存作品有《答客难》《非有先生论》《七谏》等。《史记》卷一二六、《汉书》卷六五、《藏书》卷六八等有传。容易谈,指东方朔《非有先生论》中“谈何容易”的议论。该文以非有先生与吴王主客问答的形式劝帝王听谏,并一再诉说陈述政见而又被“明王圣主”听之,“谈何容易”!
②闽越:今福建、浙江、广东一带。这里偏指闽,即李贽的故乡福建。
③此:指耿定理家乡湖北黄安。闲闲:从容自得的样子。
④德音:有德之音。指善言。
⑤白门追随后:隆庆五年(1571),李贽到南京任刑部员外郎,后升为郎中,在此期间与耿定理、焦竑等相识。白门,南京。
⑥万里走滇南:万历五年(1577),李贽离开南京,出任云南姚安府知府。滇,云南的别称。
⑦移家:李贽赴姚安府知府任时,路经黄安,与好友耿定理相逢,便有弃官留住之意。可是缺乏归隐之资,就想把家属留在耿家,一人独往。后来,其妻强与偕行,就暂把女儿和女婿庄纯夫留住耿家。这里所说“移家”当指此。恨:遗憾。这里指愿望。
⑧青于蓝:青出于蓝而青于蓝。意为青(一种颜料)是从蓝草中提炼出来,但其颜色比蓝草更深。语出《荀子·劝学》:“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冰,水为之而寒于水。”
⑨妆饰:打扮,修饰。这里指求学精进。
⑩坐:因而。
【译文】
我们相识时我像温太真而好谈说,你则像非有先生不轻易言谈。
我的故乡在福建泉州,而今却逍遥自得在你的乡梓黄安。
在这里聆听到你的美好善言,使我深感自己的浮浅。
回想当年我们在南京相识不久,我就远走万里出任知府云南姚安。
原本想弃官留住与你一起求学闻道,哪里敢说青出于蓝而青于蓝?
有志之士不断地求学精进,世俗儒生则只知苟且偷安。
你淡于世情却被人指为难免其俗,这样的俗见真使人长吁短叹!
君心未易知,吾言何恻恻①!
大言北海若,小言西河伯②。
缓言微风入,疾言养叔射③。
粗言杂俚语④,无不可思绎⑤。
和光混俗者⑥,见之但争席⑦。
浩气满乾坤⑧,收敛无遗迹⑨。
时来一鼓琴⑩,与君共晨夕。
已矣莫我知,虽生亦何益!
【注释】
①恻恻:悲痛。
②“大言”二句:大言,大的方面的道理。小言,小的方面的道理。北海若,北海海神。西河伯,黄河河神。《庄子·秋水》载:河伯见秋水高涨,“百川灌河”,就“欣然自喜,以天下之美为尽在己”。及到了北海,“东面而视,不见水端”,才感到自己的渺小。于是北海海神便向河伯讲了关于宇宙万物之间“大”和“小”的道理。大意为:天下之水,莫大于海,“而吾未尝以此自多”,因为我在天地之间,不过就像大山上的小石小木。人类以天下为事,但从整个宇宙看来,则天下之大仍极微小,不过尽同于毫末而已。那么,是不是可以以天地为大,以毫毛为小呢?也不可以。因为万物的量是没有穷尽的,时序是没有止期的,始终是没有不变的。所以大智慧的人无论远近都观照得到,因而小的不以为少,大的不以为多。由此看来,毫毛是不可以确定最小的限度,而天地也是不可以穷尽最大的领域的。庄子在这里宣扬的是价值判断的无穷相对性。李贽借此以称赞耿定理,谓其所讲的话,不论是大的方面的道理,还是小的方面的道理,都能像海神对河伯讲的那样透彻。
③“缓言”二句:这是对耿定理言谈的描绘。意为缓缓的言语就像微风吹拂,急遽地说话就像养由基的射箭。养叔,养由基,春秋时楚国的射箭能手。
④粗言:粗鲁的话语。即口头语,土语。俚语:方言俗语,民间浅近的话语。
⑤思绎:思索寻求。
⑥和光混俗:即和光同尘。语本《老子》第四章:“和其光,同其尘。”意谓随俗而处,不露锋芒。
⑦争席:争坐位。表示彼此融洽无间,不拘礼节。语出《庄子·寓言》:“其往也(当阳居子来的时候),舍者(旅舍的人)迎将(迎送)其家,公执席,妻执巾栉,舍者避席,炀(炊)者避灶。其反也(等他回去时),舍者与之争席矣(旅舍的人就不再拘束地和他争席位了)。”郭象注:“去其夸矜故也。”成玄英疏:“除其容饰,遣其矜夸,混迹同尘,和光顺俗,于是舍息之人与争席而坐矣。”
⑧浩气:浩然之气。正大刚直之气。乾坤:《周易》中的两个卦名,指阴(坤)阳(乾)两种对立的力量。这里引申为天地。
⑨收敛:检点行为,约束身心。无遗迹:不拘于形迹,而以心相知。《文选》刘孝标《广绝交论》:“寄通灵台之下,遗迹江湖之上。”李善注:“《庄子》曰:‘鱼相忘于江湖,人相忘于道术。’郭象曰:‘各自足,故相忘也。’今引‘江湖’,唯取‘相忘’之义也。”张铣注:“遗迹,谓心相知而迹相忘也。”
⑩鼓琴:用伯牙鼓琴唯锺子期善听的故事,比喻与耿定理之间的“心相知”。《列子·汤问》:“伯牙善鼓琴,锺子期善听。伯牙鼓琴,志在登高山。锺子期曰:‘善哉!峨峨兮若泰山!’志在流水。锺子期曰:‘善哉!洋洋兮若江河!’”后因以“高山流水”为知音相赏或知音难遇之典。
【译文】
你心中有许多奥妙哲理没来得及倾诉,
却仙逝而去我该是多么悲切!
你言谈中的大道理小道理,
都能像《庄子·秋水》中海神对河伯讲的那样透彻。
言谈缓缓时就像微风吹拂,
言谈急遽时就像射箭能手养由基的箭射。
即使是你在言谈时引用些土语俗语,
都能使人从中引起无限的遐思。
与人们相处你能随俗而安不露锋芒,彼此融洽无间不拘礼节。
处处都显示着浩然正气,行为检点而以心相接。
像伯牙鼓琴锺子期善听一样,我与你朝夕共处日日月月。
现今你离我而去无人与我相知,
我活在这个世上怎能不心灰意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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