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解】
本文原是《藏书》卷三七《刘向传》的传论。《藏书》完成于万历十六年(1588),因此,此文写作时间下限应在万历十六年前。当时李贽在麻城。这篇史论反映了李贽要求前进变革的进步历史观。对于战国以前的古代史,传统的思想大多赞美“三王之治”,而认为战国是“天下无道”“犯上作乱”。与此相反,李贽却认为,随着社会情况的变化,统治局面与政治措施也一定会相应地改变。由此出发,在本文中对春秋战国时期许多标志着历史前进的重大事件,特别是统一中国的趋势,都予以肯定。“既为战国之时,则自有战国之策”,这是“与世推移,其道必尔”,这一立论,与传统思想的复古历史观形成鲜明对照。正因为如此,李贽斥那些复古派为“徒知羡三王之盛,而不知战国之宜”。这一切都表现出李贽进步的历史观。
余读《战国策》而知刘子政之陋也①。夫春秋之后为战国。既为战国之时,则自有战国之策。盖与世推移,其道必尔②。如此者非可以春秋之治治之也明矣。况三王之世欤③!
【注释】
①《战国策》:书名,记录了战国时期(前475—前221)谋臣、策士的言论和活动,作者无考。西汉末年,经刘向整理校订,定名为《战国策》。全书按国别分为十二国策,共三十三篇。该书保存了一部分战国时代的史料,反映了当时剧烈的社会变革。刘子政:即刘向(约前77—前6),字子政,本名更生,沛(今江苏沛县)人。历任谏大夫、宗正光禄大夫等。西汉经学家、文学家,曾校订整理群书。著有《新序》《说苑》等。《汉书》卷三六、《藏书》卷三七等有传。他在《战国策·序》中,认为西周是“崇道德,隆礼义”,“仁义之道,满乎天下”的盛世,而战国则是“道德大废,上下失序”,“捐礼让而贵战争,弃仁义而用诈谲(jué)”。这是一种历史倒退论,因此,李贽说他是鄙陋之见。
②道:治理办法。尔:如此。
③三王:说法不一。这里指夏、商、周三代开国之王,即夏禹、商汤、周文王。
【译文】
我读了《战国策》之后,发现了刘向见解的浅陋。春秋之后是战国。既然是战国时期,就必然有战国时期的治理办法。随着时代向前发展,战国时期的治理办法必然是这样。那么不可以用治理春秋的办法来治理战国,就是很明白的道理了,更谈不上用三王时代的老一套了。
五霸者①,春秋之事也。夫五霸何以独盛于春秋也?盖是时周室既衰②,天子不能操礼乐征伐之权以号令诸侯③,故诸侯有不令者④,方伯、连帅率诸侯以讨之⑤,相与尊天子而协同盟⑥,然后天下之势复合于一。此如父母卧病不能事事⑦,群小搆争⑧,莫可禁阻,中有贤子自为家督⑨,遂起而身父母之任焉⑩。是以名为兄弟,而其实则父母也。虽若侵父母之权,而实父母赖之以安,兄弟赖之以和,左右童仆诸人赖之以立,则有劳于厥家大矣⑪。管仲相桓⑫,所谓首任其事者也⑬。从此五霸迭兴⑭,更相雄长⑮,夹辅王室⑯,以藩屏周⑰。百足之虫⑱,迟迟复至二百四十余年者⑲,皆管仲之功,五霸之力也。诸侯又不能为五霸之事者,于是有志在吞周,心图混一,如齐宣之所欲为者焉⑳。晋氏为三(21),吕氏为田(22),诸侯亦莫之正也(23)。则安得不遂为战国而致谋臣策士于千里之外哉(24)!其势不至混一(25),故不止矣。
【注释】
①五霸:春秋时期五个先后称霸的诸侯。说法不一,一般指齐桓公、晋文公、秦穆公、宋襄公、楚庄王。
②周室:周王朝。
③操:掌握。礼乐征伐:文武大权。礼乐,泛指西周的典章制度等。
④不令:不服从命令。
⑤方伯:一方诸侯的首领。连帅:十国诸侯的首领。
⑥相与:(迫使之)共同。协同盟:结成同盟。
⑦事事:这里指管理家事。
⑧群小:指儿女下辈。搆(gòu)争:产生纠纷而争斗。
⑨家督:指主持家事的人。
⑩身:承担。
⑪有劳于厥家:有功劳于这个家庭。厥,其。
⑫管仲(?—前645):名夷吾,字仲,春秋时齐国颍上(颍水之滨)人。曾辅助齐桓公以“尊王攘夷”相号召使之成为春秋时第一个霸主。《史记》卷六二有传。
⑬首任其事:首先担任“家督”之事。
⑭迭兴:相继兴起。
⑮更相雄长:交替称雄称霸。
⑯夹辅:辅佐。
⑰以藩屏周:做周王朝的屏障。
⑱百足之虫:马陆的别名。身体由许多环节构成,各节有足一至二对。《淮南子》有“百足之虫,至死不僵”一语。这里用以比喻日趋衰微但仍保存着空架子的周王朝。
⑲二百四十余年:指春秋时期。这是依鲁国编年史《春秋》一书的记载,即从鲁隐公元年(前722)起,至鲁哀公十四年(前481)止,共二百四十二年。
⑳齐宣:即齐宣王,战国时齐国国君。所欲为者:指齐宣王企图扩大领土,使其他诸侯称臣,以统一全国。
(21)晋氏为三:公元前403年,晋国代表新兴势力的卿大夫韩、赵、魏三家瓜分了晋国,建立了韩、赵、魏三个诸侯国,史称“三家分晋”。
(22)吕氏为田:西周初,吕尚封于齐国,从此子孙相传。春秋末,代表新兴势力的田氏日益势大,并于公元前379年完全取代吕氏,掌握政权。“田氏代齐”和“三家分晋”,是我国历史上社会形态变迁中的重要历史事件。
(23)莫之正:没有谁能改变这种局面。正,纠正,改变。
(24)安得:怎么能。致:招致。
(25)混一:统一。
【译文】
五霸的事业,是春秋时期出现的。五霸为什么偏偏在春秋时兴起呢?因为当时周王朝已经衰落,天子不能掌握制定礼乐、调兵讨伐的文武大权,所以对于不服从命令的诸侯,各方诸侯的首领就率领别的诸侯讨伐他们,迫使他们同自己一起尊重天子而结成同盟,而后使天下的形势又得到统一。这就好比一个大家庭中父母有病不能再掌管家事了,子弟们便产生纠纷而争斗起来,没有人能够劝阻。这时,兄弟们当中有个有能力的出来担当起父母的责任而主持家事。他名义上是兄弟,而实际上就像父母一样。虽然好像侵夺了父母的权力,而实际上是父母依赖他得到安生,兄弟依靠他能够和睦,左右的奴仆仰仗他得以生存,那么,他对这个家庭的功劳就很大了。管仲辅佐齐桓公成就霸业,可以说是首先担任“家督”的人。从此五霸相继兴起,先后称雄,辅佐周天子,维护周王朝,使它的寿命又延长了二百四十多年,这都是靠管仲的功劳,五霸的力量啊。以后的诸侯又不能做五霸那样的事了,有的打算取代周王,企图统一天下,使其他诸侯称臣,像齐宣王要做的就是这样。那时,晋国分成了韩、赵、魏三家,齐国的田氏代替了吕氏,诸侯中再也没有谁能改变这种局面。这怎么能不形成战国争斗的局面,而促使各个诸侯从千里之外招纳谋臣策士来帮助自己夺取天下呢?那种形势,不达到统一,是肯定不会休止的。
刘子政当西汉之末造①,感王室之将毁。徒知羡三王之盛,而不知战国之宜,其见固已左矣②。彼鲍、吴者③生于宋、元之季,闻见塞胸,仁义盈耳,区区褒贬,何足齿及④!乃曾子固自负不少者也⑤,咸谓其文章本于《六经》矣⑥,乃讥向自信之不笃⑦,邪说之当正⑧,则亦不知《六经》为何物,而但窃褒贬以绳世⑨,则其视鲍与吴亦鲁、卫之人矣⑩。
【注释】
①末造:末年。
②左:偏,错误。
③鲍、吴:鲍指鲍彪,字子虎,宋代人,著有《鲍氏战国策注》。吴指吴师道,字正傅,元代人,著有《战国策校注》。
④“闻见”四句:指鲍、吴二人受传统思想影响,对《战国策》及其所述历史的评论,都有不正确之处。其中尤以吴师道为甚,如他在《战国策校注·序》中说:“战国名义荡然,攻斗并吞,相诈相倾,机变之谋,唯恐其不深;捭(bǎi)阖(开合、分化、拉拢)之辞,唯恐其不工;风声气习,举一世而皆然。”宣扬的是历史倒退论。何足齿及:不值一提。
⑤曾子固:曾巩(1019—1083),字子固,南丰(今江西南丰)人。嘉祐进士。曾奉召编校史馆书籍,官至中书舍人。北宋散文家,为“唐宋八大家”之一。著有《元丰类稿》。自负不少者:是个很自负的人。
⑥“咸谓”句:《宋史·曾巩传》称:“(巩)为文章,上下驰骋,愈出而愈工,本原《六经》。”六经,被儒家奉为经典的六部书,即《诗》《书》《礼》《乐》《易》《春秋》。
⑦“乃讥”句:曾巩在《战国策·序》中,认为刘向所说“战国之谋士,度时君之所能行。不得不然”是“惑于流俗而不笃于自信者也”,即受了流俗的迷惑而不能坚持对传统认识的自信。笃,坚持。
⑧邪说之当正:曾巩在《战国策·序》中认为孔、孟“独明先王之道”,而战国之游士,则“不知道之可信,而乐于说之易合”,不但能“亡其身”,而且能“灭其国”,“其为世之大祸明矣,而俗犹莫之悟也”。对于这种“邪说之害正”,应当“将明其说于天下,使当世之人,皆知其说之不可从”。
⑨窃褒贬以绳世:(从《六经》中)窃取一些言词,作为衡量世事的标准。绳,木工用的墨线,引申为用一种标准衡量。
⑩“则其”句:意为曾巩和鲍、吴比较起来,也都是一样的。视,比照,对比。鲁、卫之人,语本《论语·子路》:“子曰:‘鲁卫之政,兄弟也。’”意为鲁国和卫国的政治,像兄弟一般(相差不远)。
【译文】
刘向生活在西汉末年,感叹周朝将要覆灭,但只知道羡慕三王时代的兴盛,而不知战国的出现是适宜的,他的见解本来已经是很错误的了。鲍彪和吴师道生在宋朝和元朝的末年,狭隘的见闻充满了心胸,仁义道德的说教灌满了耳朵,他们那些微不足道的评论,哪里值得一提。至于曾巩是个很自负的人,人们都说他的文章以《六经》为据,而他竟然讽刺刘向是受了流俗的迷惑而不能坚持传统的认识,不够自信,认为刘向应矫正邪说而没有矫正,可见曾巩也不知道《六经》是什么东西,只是从中窃取一些言词,作为衡量世事的标准,那么,曾巩和鲍彪、吴师道比较起来,也不过半斤八两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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