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解】
本文开头有“龙洞山农叙《西厢》末语云：‘知者勿谓我尚有童心可也。’”可见本文的写作与披阅批点《西厢记》有关。约写于与《杂说》同时的万历二十年（1592）。这是李贽的一篇重要论文。文中首先提出的文艺思想，既是针对当时的现实而发，而又具有深远的影响。在明代，封建统治者特别重视利用文艺来维护其统治，曾多次明令杂剧戏文只许演“神仙道扮、义夫节妇、孝子顺孙、劝人为善及欢乐太平者”，如若违令，则“一律拿送法司究治”（顾起元《客座赘语》卷一〇《国初榜文》）。一些文人则提出“当于六籍中求吾心”的创作准则，甚至说“不关风化体，纵好也枉然”（高明《琵琶记》），要求文艺成为宣传“万世纲常之理”的工具。这样，宗道、宗经、宗圣，就成了明代文艺创作及活动的一个重要特色。明代文艺思潮的另一重要表现是复古，不管是出于统治者的提倡，还是出于一些文人对明初“台阁体”的不满，他们把复古作为文艺创作的原则，甚至主张“文必秦汉，诗必盛唐”（《明史》卷二八七《李梦阳传》），要求创作“无一语作汉以后，亦无一字不出汉以前”（王世贞《艺苑卮言》称颂李攀龙语）。李贽的“童心说”就是在这一文艺思潮背景下提出的。李贽首先提出天下的至文，都是“出于童心”的命题，“童心”即“真心”，即“绝假纯真，最初一念之本心”，这当然是一种抽象的唯心论观点，但李贽的矛头所向正是当时宗道、宗经、宗圣的文艺主张。李贽明确反对以“道理闻见”指导人们的文艺创作，他认为，如果以“多读书识义理”而得来的“道理闻见”充斥内心，那么人就变成了“假人”，写出的文章也只能是“皆闻见道理之言，非童心自出之言”的假文。“闻见道理”就是传统的儒家思想。因此，李贽认为只有摆脱儒家“闻见道理”的影响，才能护住“童心”，文艺应该表现这种“童心”，即没有受过孔孟之道影响的发自内心的真情实感。从这一命题出发，李贽还对复古派的谬说加以驳斥。李贽明确提出“诗何必古选，文何必先秦”，反对拟古摹古，反对以古诗文作为衡量文艺的标准和指导创作的原则。李贽认为，只要是出于“童心”，即发自人们内心的真情实感，就“无时不文，无人不文，无一样创制体格文字而非文者”。这正是对“文必秦汉，诗必盛唐”复古论的有力批判，也是为当时新兴的文艺发展制造舆论。李贽的“童心说”在我国文艺思想发展史上占有着重要地位，成为我国近代文学启蒙运动的先驱。他由此生发的对“六经”、《论语》《孟子》等儒家经典的辛辣嘲讽，更是对传统思想的有力冲击，在整个思想发展史上都起到了振聋发聩的作用。
龙洞山农叙《西厢》末语云①：“知者勿谓我尚有童心可也。”夫童心者，真心也。若以童心为不可，是以真心为不可也。夫童心者，绝假纯真②，最初一念之本心也。若失却童心，便失却真心；失却真心，便失却真人。人而非真，全不复有初矣。
【注释】
①龙洞山农：即焦竑。万历十年（1582），由南京继志斋刻行的《重校北西厢记》卷首有署名龙洞山农的《刻重校北西厢记序》，“知者勿谓我尚有童心可也”即出于此序文。明代陈所闻选编的元明散曲集《北宫词记》，有龙洞山农所撰的序文《题北宫词记》。文末署“时万历甲辰（三十二年，1604）夏龙洞山农题”。序末钤有两个刻印的墨色四方篆体印章，首为“太史氏”，次为“弱侯”，由此可证，龙洞山农即焦竑。《西厢》：即王实甫所作《西厢记》。
②绝假：毫无虚假。
【译文】
龙洞山农为《西厢记》作的序言最后一句话说：“了解我的人不要说我还有童心就可以了。”童心，就是真心。如果认为童心不好，也就是认为真心不好。要知道，儿童之心，天真无邪，是人来到世间时最原始的情感。如果一个人丧失了童心，也便丧失了真心；丧失了真心，就不成其为真人。人的情感虚假了，就完全丧失了人纯真的本性。
童子者，人之初也；童心者，心之初也。夫心之初曷可失也①？然童心胡然而遽失也②？盖方其始也，有闻见从耳目而入③，而以为主于其内④，而童心失。其长也，有道理从闻见而入⑤，而以为主于其内，而童心失。其久也，道理闻见日以益多，则所知所觉日以益广，于是焉又知美名之可好也，而务欲以扬之，而童心失。知不美之名之可丑也，而务欲以掩之，而童心失。夫道理闻见，皆自多读书识义理而来也⑥。古之圣人，曷尝不读书哉？然纵不读书，童心固自在也；纵多读书，亦以护此童心而使之勿失焉耳，非若学者反以多读书识义理而反障之也。夫学者既以多读书识义理障其童心矣，圣人又何用多著书立言以障学人为耶？童心既障，于是发而为言语，则言语不由衷；见而为政事，则政事无根柢⑦；著而为文辞，则文辞不能达。非内含于章美也⑧，非笃实生辉光也⑨，欲求一句有德之言，卒不可得。所以者何？以童心既障，而以从外入者闻见道理为之心也。
【注释】
①曷：何，怎么。
②胡然：为什么。
③闻见：这里指听到和看到的社会现象。
④主于其内：（让闻见）主宰了内心。
⑤道理：这里指传统的道德伦理。
⑥义理：指发挥儒家经义的程朱理学。
⑦根柢（dǐ）：树木的根，引申为事物的基础。
⑧“非内含”句：意为不是内心蕴含着美好。章美，美好。
⑨“非笃实”句：意为不是内心诚实深厚而发出光辉。笃实，诚实。
【译文】
儿童，是人的幼年阶段；童心，是人的初始情感。人的初始情感怎么能丧失呢？而童心为什么会很快丧失呢？刚开始的时候，所见所闻从耳目进入人心，取代了固有的本性，童心开始丧失了。随着年龄的增长，又受到传统道德伦理的熏染，并让它支配了自己的本心，童心就更加丧失了。年深日久，受传统道德伦理的影响愈来愈多，所感知的东西愈来愈广博，这样，又懂得荣誉地位的美好，于是就沉迷于对荣誉地位的追求，从而使本性丧失了。又懂得丑名声的可耻，就竭力去掩盖它，从而使本性进一步丧失了。这些道理和闻见，全是从读儒家的书，学程朱的义理得来的。古代圣贤何曾不读书呢？可是，他们纵然不读书，也自然具备童心；即使多读书，也是为了保护童心使它不丢掉罢了，不像后来的道学先生们反而因为多读书、学义理蒙蔽了童心。求学的人既已因为多读书、学义理而蒙蔽了童心，圣人又何必要著书立说来蒙蔽学习的人呢？童心若被蒙蔽，说出话来就言不由衷；表现在管理国家的政事上，就没有牢固的基础；写成文章，就不能表达真情实感。内心不美好，心地不诚实，要从这种人口里得出一句表里如一的有德言语，也终究是不可能的。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是什么呢？这是因为童心已被蒙蔽，而从外面进来的闻见道理代替了他的真情实感，成了这种人的本心。
夫既以闻见道理为心矣，则所言者皆闻见道理之言，非童心自出之言也。言虽工，于我何与①？岂非以假人言假言，而事假事，文假文乎？盖其人既假，则无所不假矣。由是而以假言与假人言，则假人喜；以假事与假人道，则假人喜；以假文与假人谈，则假人喜；无所不假，则无所不喜。满场是假②，矮人何辩也③！然则虽有天下之至文④，其湮灭于假人而不尽见于后世者⑤，又岂少哉！何也？天下之至文，未有不出于童心焉者也。苟童心常存，则道理不行，闻见不立，无时不文，无人不文，无一样创制体格文字而非文者⑥。诗何必古选⑦，文何必先秦，降而为六朝⑧。变而为近体⑨，又变而为传奇⑩，变而为院本⑪，为杂剧⑫，为《西厢曲》，为《水浒传》⑬，为今之举子业⑭，皆古今至文，不可得而时势先后论也。故吾因是而有感于童心者之自文也⑮，更说甚么“六经”⑯，更说甚么《语》《孟》乎⑰。
【注释】
①何与：有什么相干。
②场：本指戏场，比喻社会。
③矮人：指缺少主见，只会随声附和的人。《朱子语类》卷二七：“正如矮子看戏一般，见前面人笑他也笑。”后有“矮人观场”“矮子看戏”成语。辩：通“辨”。
④至文：最好的文章。
⑤湮灭：埋没。
⑥创制：创作制造。体格：体裁格式，指文体。
⑦古选：梁代萧统编《文选》，选录了先秦至梁的诗文，为拟古派所重。古选，在这里指被选编出来的唐以前的古体诗。
⑧降（jiàng）：以下，以后，表示从过去某时直到当时的一段时期。六朝：历史上吴、东晋、宋、齐、梁、陈，相继建都于建业（今江苏南京），习惯上称“六朝”。这里指“六朝”的诗文。
⑨近体：指唐代形成的律诗、绝句等近体诗。
⑩传奇：这里指唐宋人写的短篇小说。
⑪院本：金元时代的戏曲作品。金元时，行（háng）院演唱用的戏曲脚本称“院本”。元明时，戏剧艺人的居处及本人亦俗称“行院”，因据以称其剧作与演出的剧本为“院本”。
⑫杂剧：始于晚唐，盛于元代，一般指元杂剧而言。
⑬《水浒传》：相传是元末明初施耐庵著，罗贯中改编，是一部描写农民起义的长篇小说。
⑭举子业：科举时代应试的文体。明代用八股文取士，称八股文为举子业。举子，指被拔取应试的读书人。
⑮“故吾”句：意为所以我感到有了童心，自然就能写出好文章。
⑯六经：被儒家奉为经典的六部书，即：《诗》《书》《易》《礼》《乐》《春秋》。
⑰《语》：指《论语》，是孔子及其弟子关于孔子言行的记录。儒家经典之一。南宋时朱熹把它和《大学》《中庸》《孟子》合为《四书》，成为科举应试的必读教材。《孟》：指《孟子》，记载了孟子的政治活动、政治学说及其哲学伦理教育思想，儒家经典之一。
【译文】
既然外来的闻见代替了童心，那么，所说的就全都是听来的道理了，并不是出自本心的话了。话虽然说得巧妙，对我们又有什么相干，这岂不是让假人说假话，去干假事，写假文吗？因为这种人本身是虚假的，那么，他所做的一切就没有不虚假的了。因此，跟假人说假话，假人就高兴；跟假人说假事，假人就高兴；对假人论假文，假人就高兴；没有什么不假，就皆大欢喜。到处都是假的，见识少的人只会随声附和，怎么分辨真伪呢！即使天下有上乘的文章，也会被淹没在无本心的人群之中而不为后世所知，这样的事例难道还少吗！为什么呢？天下上乘之作，没有不出自童心的。假如童心常在，义理之学就不能流传，听见看见的那一套传统理论就不能成立，那么每个时代、每个人都能写出好文章，不论采用哪一种文体都可以写出好文章。诗歌何必以古诗为最好，文章何必以先秦的为最高。接着先秦发展下来的是六朝诗文，后来又发展为近体诗，然后出现了传奇、院本、杂剧，产生了《西厢记》《水浒传》，直到现在的八股文，这些都是从古到今的好文章，不能以时代的先后评论它们的好坏。所以，我感到有了童心，自然能写出好文章，用不着非学古诗和先秦文章，至于什么“六经”，什么《论语》，什么《孟子》这些书，更不值得一提。
夫“六经”《语》《孟》，非其史官过为褒崇之词①，则其臣子极为赞美之语。又不然则其迂阔门徒②、懵懂弟子③，记忆师说，有头无尾，得后遗前，随其所见，笔之于书④。后学不察，便谓出自圣人之口也，决定目之为经矣，孰知其大半非圣人之言乎？纵出自圣人，要亦有为而发⑤，不过因病发药，随时处方，以救此一等懵懂弟子、迂阔门徒云耳。药医假病⑥，方难定执⑦，是岂可遽以为万世之至论乎？然则六经《语》《孟》，乃道学之口实⑧，假人之渊薮也⑨，断断乎其不可以语于童心之言明矣⑩。呜呼！吾又安得真正大圣人童心未曾失者，而与之一言文哉⑪！
【注释】
①史官：古代宫廷中记事的官员。褒崇：吹捧。
②迂阔：迂腐不切实际。
③懵（měng）懂：糊涂。
④笔：写。
⑤要（yāo）：总之。
⑥药医假病：治病开药要根据病情。假，凭借，根据。
⑦方难定执：药方难以固定不变。
⑧口实：借口。
⑨渊薮：原指鱼和兽聚居之处，比喻人或物聚集的场所。
⑩“断断”句：意为绝对不能（把儒家经典）和童心之言相提并论是很清楚明白的道理了。
⑪一言文哉：谈一谈写文章之事呢！
【译文】
其实，道学家极为尊崇的“六经”、《论语》《孟子》，不是史官过分吹捧主子之词，就是大臣们极力赞美国君之语。再不就是迂腐而不切实际的门徒、糊涂的弟子，死记硬背老师的话，有头无尾，记着后面的忘了前面的，任意揣度，用笔记录下来的东西。后来的学人竟然毫无察觉，便说这著作是出于圣人之口，坚信看到的一定是圣经了，谁知道它的大半并不是圣人说的呢？纵然出自圣人，也总是有感而发，不过是因病发药，随时开处方，来拯救这些糊涂弟子、迂腐门徒罢了。治病开药要根据病情，很难有固定的处方，难道就可以把“六经”、《论语》《孟子》当作万世不变、至高无上的理论吗？然而，“六经”、《论语》《孟子》，全都是道学家宣扬自己说教的借口，是假人借以聚集之所，万万不能与童心相提并论，这一点是很明白了。唉！我又怎能找到真正具有童心的大圣人，与他痛快淋漓地畅谈写文章之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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