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解】
本文于万历十八年(1590)写于麻城。曾中野,周思久(柳塘)的女婿。万历十三年(1585),李贽离开黄安,徙居麻城,周思久为东道主,曾中野“舍大屋”给李贽居住(见《续焚书》卷一《与弱侯焦太史》)。李贽与周思久是老友,后因思想不合而疏离。在曾中野的调解下,李贽在此信中表示了与周和好的意愿,但也重申了自己交友的原则,即反对“口蜜腹剑”的“面交”,而要为正义“拔刀相助”。与他在《与周贵卿》(《续焚书》卷一)信中所说的“以正道与人交,以正言与友朋相告”的精神一致。
昨见公,令我两个月心事顿然冰消冻解也。乃知向之劝我者,祗为我添油炽薪耳①。而公绝无一语,勤渠之意愈觉有加②,故我不觉心醉矣。已矣已矣,自今以往,不复与柳老为怨矣③。
【注释】
①添油炽(chì)薪:犹言火上加油。比喻人为地激化矛盾。
②勤渠:犹殷勤。
③柳老:即周思久,字柳塘,见本卷《复焦弱侯》第四段注⑨。
【译文】
昨天见到您,使我两个月的心事顿时冰消冻解了。才知道以前劝我之人,都是火上加油罢了。而您却不说一句那样的话,殷勤之意更使我感到深切,使我不觉心醉了。算了算了,自今以后,不会再和柳塘老结怨了。
夫世间是与不是,亦何常之有①,乃群公劝我者不曾于是非之外有所发明,而欲我藏其宿怒②,以外为好合③,是以险侧小人事我也④。苟得面交⑤,即口蜜腹剑,皆不顾之矣,以故,所是愈坚而愈不可解耳⑥。善乎朱仲晦之言曰⑦:“隐者多是带性负气之人⑧。”仆隐者也,负气人也。路见不平,尚欲拔刀相助,况亲当其事哉!然其实乃痴人也,皆为鬼所迷者也,苟不遇良朋胜友,其迷何时返乎?以此思胜己之友一日不可离也。
【注释】
①何常之有:有什么经常不变的(标准)。
②宿怒:旧日的怨恨。
③以外为好合:表面上情意友好。
④“是以”句:意为这是把我当成险恶邪僻的小人来看待了。险侧,险恶邪僻。事,对待,侍奉。
⑤面交:只是表面友好,并非真心相交的朋友。
⑥所是:自认为正确的。
⑦朱仲晦:即朱熹,见本卷《又与焦弱侯》第一段注⑤。
⑧性:脾气。负气:倚仗意气,不肯屈居人下。
【译文】
人世间的是非,不会有永远不变的标准,那些劝我之人不曾于是非之外有所说明,只是想让我藏其旧日的怨恨,表面上表示友好,这是把我当成险恶邪僻的小人看待了。假如只是表面友好,就是口蜜腹剑,都不管它,所以自认为是正确的那就会更加坚持而不会解脱了。朱仲晦说得好:“隐者多是有脾气而又倚仗意气之人。”我就是隐者,就是倚仗意气之人。路见不平,还想拔刀相助,何况自己就身在其中呢!但其实这是愚傻人的表现,都是被鬼迷了心窍,如若遇不到良朋好友,何时才能迷途知返呢?所以整日思念胜己之友能在自己身边。
嗟乎!楚倥既逝①,而切骨之谈罔闻②;友山日疏③,而苦口之言不至。仆之迷久矣,何特今日也耶。自今已矣,不复与柳老为怨矣。且两人皆六十四岁矣,纵多寿考④,决不复有六十四年在人世上明矣⑤。如仆者,非但月化⑥,亦且日衰,其能久乎!死期已逼,而豪气尚在,可笑也已!
【注释】
①楚倥:即耿定理(1534—1584),字子庸,号楚倥,人称八先生。耿定向的仲弟,因此,也叫仲子。他对耿定向极力鼓吹儒家的伦理道德有不同看法,而与李贽思想则比较接近。《明儒学案》卷三五载:“卓吾寓周柳塘湖上。一日论学,柳塘谓:‘天台(耿定向)重名教,卓吾识真机。’楚倥诮柳塘曰:‘拆篱放犬!’”耿定理病逝后,李贽曾作《哭耿子庸》诗四首(本书卷六)以悼之,并作《耿楚倥先生传》(本书卷四)。《明史》卷二二一、《明儒学案》卷三五、《湖北通志》卷一五一、《黄安府志》卷一九、民国《麻城县志前编》卷九等有传。
②罔(wǎng)闻:听不到。
③友山:即周思敬,见前《答周友山》题解。
④寿考:高寿。
⑤“决不”句:本年四月二十日,周思久(柳塘)逝世,年六十四岁。
⑥月化:指身体一月一月的衰老变化。
【译文】
唉!楚倥已逝世,刻骨之深的谈话听不到了;友山也日益疏远,苦口婆心的规劝之言也没有了。我已经迷失很久了,不只是今日才有。从今以后,不再与柳老结怨了。况且两人都已六十四岁,纵然高寿,也不可能再活六十四年。像我这样,身体不但一月比一月衰老,而且一天比一天衰老,还能久于人世吗?死期已逼近,而豪气尚在,可笑而已!
设置
焚书 - 目录 (211)
🎫 投月票
1 张月票 = 1.00 水晶。感谢支持!
🎁 打赏作品
打赏将直接扣除水晶余额,鼓励作者创作。
评论 0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