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解】
本文写作年代不详。但与写于万历十六年（1588）的《自赞》《题孔子像于芝佛院》等杂文风格极为相近，可能是同时之作。刘谐，号宏源，麻城（今湖北麻城）人。明隆庆五年（1571）进士，历任兵科给事中、福建按察佥事、余干（今江西余干）知县等官。康熙《麻城县志》卷七《人才志上》称他“幼聪颖绝伦。而笔墨俊逸”，“为人潇洒风流，善戏谚”。民国《麻城县志》前编卷九《文学》称他“喜奖寒士”“抗上而不慢下”。此文是一篇讽刺小品。文章以漫画的手法，借刘谐的话深刻揭示了道学家尊孔的荒谬，以及李贽希望冲破儒学统治的罗网，而使真理昭示于天下的强烈愿望。
有一道学①，高屐大履，长袖阔带②，纲常之冠，人伦之衣③，拾纸墨之一二④，窃唇吻之三四⑤，自谓真仲尼之徒焉⑥。时遇刘谐。刘谐者，聪明士，见而哂曰⑦：“是未知我仲尼兄也。”其人勃然作色而起曰：“天不生仲尼，万古如长夜⑧。子何人者，敢呼仲尼而兄之？”刘谐曰：“怪得羲皇以上圣人尽日燃纸烛而行也⑨！”其人默然自止。然安知其言之至哉⑩！李生闻而善曰⑪：“斯言也，简而当，约而有余，可以破疑网而昭中天矣⑫。其言如此，其人可知也。盖虽出于一时调笑之语，然其至者百世不能易⑬。”
【注释】
①道学：宋代儒家周敦颐、张载、程颢、程颐、朱熹等为代表的哲学思想，亦称理学，以继承孔孟道统，宣扬性命义理为主。这里指道学先生。
②“高屐”二句：据《孔丛子·儒服》：“子高（孔子后代，名穿）曳长裾（衣襟），振褒（宽大）袖。方屐粗
（shà，大扇），见平原君。”以示儒家特有的服饰。屐，木头鞋，泛指鞋。履，鞋。
③“纲常”二句：这两句指道学家以“三纲”“五常”的伦理道德为装饰，以进行封建说教。纲，指三纲，即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纲，纲维，法度。常，指五常，即五种伦常道德，一说为父义、母慈、兄友、弟恭、子孝，一说为仁、义、礼、智、信。人伦，语出《孟子·滕文公上》：“教以人伦：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叙，朋友有信。”封建礼教所规定的伦理道德准则。
④纸墨：指儒家经典“四书”“五经”等。
⑤唇吻：指孔子等儒家的只言片语。
⑥仲尼：即孔子。
⑦哂（shěn）：嘲笑。
⑧“天不”二句：语出宋代唐庚《唐子西语录》，朱熹在《朱子语类》卷九三中曾引用。“如长夜”，原作“长如夜”。
⑨怪得：即怪不得之意。羲皇以上：指远古时代。羲皇，即伏羲氏，中国传说中人类之始祖。燃纸烛：捻纸蘸油，点火照明。
⑩至：得当，透彻。
⑪李生：李贽自称。
⑫破疑网：打破迷惑人们的思想罗网。昭中天：使天空明亮。
⑬百世不能易：千百年也改变不了。
【译文】
有一位道学先生，脚穿高高的木底靴子，身穿宽大衣袖的儒服，衣帽服饰无不符合传统“纲常”与“人伦”的准则，而且，经常引经据典和儒家的只言片语，自称是孔子的忠实信徒。一天，他与刘谐不期而遇。刘谐是个博学多才的人，他见了那个道学先生便嘲笑说：“看来你还不怎么了解我的仲尼兄啊？”道学先生气得面红耳赤地说：“老天爷如果不生孔子，千秋万代就会像长夜一样黑暗。你是什么人，胆敢称孔圣人为哥哥！”刘谐回答说：“怪不得伏羲氏以前的人们整天都点着纸烛走路呀！”说得那位道学先生无言以对。但是，他哪里明白这句话所包含的深刻道理呀！我听说这事后不禁赞叹道：“刘谐的话简洁恰当，精辟而耐人寻味，可以拨开迷惑人们思想的层层迷雾，而使人豁然开朗。刘谐的话能说得如此深刻，可见他不是平凡之人。然而，这虽说是偶然开玩笑的话，但他所阐明的深刻道理则是百世不能改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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