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语》是孔子弟子及其再传弟子记录孔子言行的一部语录体的散文著作,是儒家学派经典之一。关于“论语”的名称,班固《汉书·艺文志》说“《论语》者,孔子应答弟子、时人及弟子相与言而接闻于夫子之语也。当时弟子各有所记。夫子既卒,门人相与辑而论纂,故谓之《论语》”。“论语”的“论”是“论撰”的意思,“语”是“语言”的意思。孔子名丘,字仲尼,生于鲁襄公二十二年(前551),卒于鲁哀公十六年(前479)。鲁国陬(zōu邹)邑(今山东曲阜)人。孔子曾为鲁国司寇,不久去鲁,率弟子周游列国,宣传自己的政治主张,然而到处碰壁,不被采用,最后返鲁而从事著述讲学和文化典籍整理工作。孔子是儒家学派的创始者,他的思想以“仁”、“礼”为核心,主张推行“王道”,对后世影响极大。相传孔子弟子三千,有名姓可考者七十馀人。
《论语》多三言两语为章,言简意赅,蕴藉隽永,发人深省。有的章节稍长,所述场景情趣盎然,人物神态丰满。读《论语》,可用中华书局《新编诸子集成》中1983年版朱熹《四书章句集注》的《论语集注》,中华书局1980年版杨伯峻《论语译注》可参看。
子路、曾皙、冉有、公西华侍坐。
子曰:“以吾一日长乎尔,毋吾以也。居则曰:‘不吾知也!’如或知尔,则何以哉?”
子路率尔而对曰:“千乘之国,摄乎大国之间,加之以师旅,因之以饥馑。由也为之,比及三年,可使有勇,且知方也。”夫子哂之。
“求!尔何如?”
对曰:“方六七十,如五六十,求也为之,比及三年,可使足民。如其礼乐,以俟君子。”
“赤!尔何如?”
对曰:“非曰能之,愿学焉。宗庙之事,如会同,端章甫,愿为小相焉。”
“点!尔何如?”
鼓瑟希,铿尔,舍瑟而作,对曰:“异乎三子者之撰。”
子曰:“何伤乎?亦各言其志也!”
曰:“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夫子喟然叹曰:“吾与点也!”
三子者出,曾皙后。曾皙曰:“夫三子者之言何如?”
子曰:“亦各言其志也已矣。”
曰:“夫子何哂由也?”
曰:“为国以礼,其言不让,是故哂之。”“唯求则非邦也与?”“安见方六七十如五六十而非邦也者?”“唯赤则非邦也与?”“宗庙会同,非诸侯而何?赤也为之小,孰能为之大?”
《论语集注》卷六,中华书局1983年版朱熹《四书章句集注》
季氏将伐颛臾。
冉有、季路见于孔子曰:“季氏将有事于颛臾。”
孔子曰:“求!无乃尔是过与?夫颛臾,昔者先王以为东蒙主,且在邦域之中矣,是社稷之臣也。何以伐为?”
冉有曰:“夫子欲之,吾二臣者,皆不欲也。”
孔子曰:“求,周任有言曰:‘陈力就列,不能者止。’危而不持,颠而不扶,则将焉用彼相矣?且尔言过矣,虎兕出于柙,龟玉毁于椟中,是谁之过与?”
冉有曰:“今夫颛臾,固而近于费,今不取,后世必为子孙忧。”
孔子曰:“求,君子疾夫舍曰‘欲之’而必为之辞。丘也闻有国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盖均无贫,和无寡,安无倾。夫如是,故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既来之,则安之。今由与求也,相夫子,远人不服而不能来也,邦分崩离析而不能守也,而谋动干戈于邦内。吾恐季孙之忧,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也。”
《论语集注》卷八,中华书局1983年版朱熹《四书章句集注》
楚狂接舆歌而过孔子曰:“凤兮凤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已而,已而!今之从政者殆而!”
孔子下,欲与之言,趋而辟之,不得与之言。
《论语集注》卷九,中华书局1983年版朱熹《四书章句集注》
长沮、桀溺耦而耕,孔子过之,使子路问津焉。
长沮曰:“夫执舆者为谁?”子路曰:“为孔丘。”曰:“是鲁孔丘与?”曰:“是也。”曰:“是知津矣。”
问于桀溺。桀溺曰:“子为谁?”曰:“为仲由。”曰:“是鲁孔丘之徒与?”对曰:“然。”曰:“滔滔者,天下皆是也,而谁以易之?且而与其从辟人之士也,岂若从辟世之士哉!”耰而不辍。
子路行以告。夫子怃然曰:“鸟兽不可与同群,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天下有道,丘不与易也。”
《论语集注》卷九,中华书局1983年版朱熹《四书章句集注》
子路从而后,遇丈人,以杖荷蓧。
子路问曰:“子见夫子乎?”
丈人曰:“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孰为夫子?”植其杖而芸。
子路拱而立。
止子路宿,杀鸡为黍而食之,见其二子焉。
明日,子路行,以告。子曰:“隐者也。”使子路反见之。至,则行矣。
子路曰:“不仕无义。长幼之节,不可废也;君臣之义,如之何其废之?欲洁其身,而乱大伦。君子之仕也,行其义也。道之不行,已知之矣。”
《论语集注》卷九,中华书局1983年版朱熹《四书章句集注》
子路:仲氏,名由,字子路,少孔子九岁。曾晳(xī析):名点,字晳,曾参的父亲。冉有:名求,字子有,少孔子二十九岁。公西华:公西氏,名赤,字子华,少孔子四十二岁。四人皆孔子弟子。侍坐:陪孔子坐着。
“以吾”二句:意为不要因为我的年龄比你们长几岁,就不好意思说了。毋吾,不要因为我。“以”,解为“已”,作“止”解。
“居则”二句:平时你们总是说“没人了解我啊”!居,平时。不吾知,即不知吾,否定句中的倒装句式。
“如或”二句:假如有人了解(指打算任用)你们,你们又打算怎样做呢?或,有人。知,了解、赏识。尔,你们。
千乘(shèng剩)之国:兵车达到千辆的国家,指春秋时期的大国、强国。
“加之”二句:此句意为国家受到外敌入侵,继而又有饥荒之灾。古人认为,“大军之后,必有凶年”。师旅,军队。饥馑,饥荒。《尔雅·释天》:“谷不熟为饥,蔬不熟为馑。”
求!尔何如:孔子问冉有之语。下文“赤!尔何如”、“点!尔何如”皆孔子之问,其上都省略了“子曰”二字。
“方六七十”二句:方圆六七十里,或五六十里的小国。如,或者。
“如其”二句:至于礼乐教化,就要等德行高的君子来做了。此是冉有的谦辞。俟(sì四),等待。
“非曰”二句:不敢说能做什么,但愿意学着去做。此是公西华的谦辞。
端章甫:穿着礼服,戴着礼帽。端,玄端,一种礼服。章甫,礼冠,一种礼帽。此处都用作动词。
相:诸侯祭祀或盟会时的礼赞、司仪之官。“相”分卿、大夫、士三个等级,“小相”是最低的“士”一级的。称为“小”,也是公西华的谦辞。
鼓瑟希:鼓,用作动词,弹拨。希,同“稀”,稀疏。曾晳正在弹琴,听到孔子问他,弹瑟的声音逐渐稀疏下来。
“何伤”二句:意为无非是各自说说自己的志向罢了,即使有所不同,又有什么关系呢。何伤,有什么关系。
冠(guàn贯)者:指成年人。古代男子二十岁为成年,要行冠礼,所以用“冠者”称成年人。
“唯求”句:难道冉求说的就不是治理国家之事吗?“邦”即“国”。此句与下面“唯赤则非邦也与”都是孔子设问之语。
季氏:即季孙氏,指季康子,名肥。颛臾:风姓,相传为伏羲氏之后,故城在今山东蒙阴县。季氏贪图其土地,因此准备攻打它。
“无乃”句:意为这难道不是你的过失吗。朱熹曰:“冉求为季氏聚敛,尤用事,故夫子独责之。”
先王:指周之先王。东蒙:指蒙山,在蒙阴县南四十里。主:祭祀的主持。当初周天子封颛臾于此,就是为了让它主祭蒙山。
“且在”二句:指颛臾作为鲁国的附庸国,已在鲁国境内,对鲁国毫无侵害。社稷之臣,即指鲁国的藩属。
“何以”句:为什么要攻打它呢?朱熹曰:“孔子言颛臾乃先王封国,则不可伐;在邦域之中,则不必伐;是社稷之臣,则非季氏所当伐也。”颇能揭示孔子之意。
“陈力”二句:陈,施展、展现。力,才干、才能。就,居。列,位。止,退位。作为臣子,能力与地位应该相称,如果不相称,就该辞职退位。意指冉有作为臣子,应据理力争,否则就该辞职。
兕(sì四):犀牛。《说文解字·兕部》:“兕,如野牛而青,象形。”柙(xiá匣):关野兽的笼子。此句比喻季氏如虎兕出柙,胡作非为。
龟:龟壳,占卜所用之物。龟玉,皆贵重器物。椟(dú读):柜,匣子。此句以贵重之物在匣子里受到毁坏比喻颛臾在邦域之内受到侵伐。孔子以一系列比喻说明季氏之为,作为家臣的冉有是有责任的。
固而近于费:坚固而且靠近费地。固,城郭坚固。费,地名,季氏的私邑,在今山东费县。颛臾距费地仅七十里。此句透露出季氏的目的是为了吞并颛臾。
“君子”句:君子最讨厌那样的行为,嘴里不说他想得到某种东西,而去另外找借口来掩饰自己。疾,憎恨、讨厌。夫,代词,那样的。舍,放弃。更为之辞,另外找借口。此指以“必为子孙忧”作为伐颛臾的借口。
“不患”二句:此二句,依清俞樾《群经平议》当作“不患贫而患不均,不患寡而患不安”,“贫”和“均”言财富,对下文“均无贫”;“寡”和“安”言人民,对下文“和无寡”。寡,指人口稀少。
“盖均”三句:财物平均,则无所谓贫;上下团结和好,则无所谓寡;境内相安无事,则无倾覆之忧。
远人不服:远方之人不归服。远人,指距鲁国较远的它国,相对于颛臾而言。
文德:文教和德化,指在国内推行仁义礼乐教化。来之:使之来归附。此言应修好国内的政治感化别国,使别国归附,而不是动用武力。
离析而不能守也:国家四分五裂却不能守卫。此时鲁国已被孟孙、叔孙、季孙三家所把持分割,分崩离析,冉有辅佐季氏,却无法挽救此局面。
本篇选自《论语·微子》。接舆是位隐士,对孔子的政治主张表现出讥讽的态度。接舆之歌,用了比兴手法。其中连用了几个语气词,表现出很深的感叹,一唱三叹,情韵深厚。
何德之衰:你的德行何以如此衰微。朱熹曰:“凤有道则见,无道则隐,接舆以比孔子,而讥其不能隐为德衰也。”
“往者”二句:往事虽然无法挽救,未来的事却还来得及防止。谏,止,犹如挽救。追,及,来得及弥补。此劝孔子现在退隐避世还来得及。
“今之从政”句:现在的执政者已十分危险了,无可救药了。言外之意是说世乱已极,劝孔子不必再奔波劳碌了。殆,危险。
趋而辟之:接舆赶快跑开了,孔子没能和他谈上话。辟,通“避”。
执舆者:即执辔者,指驾车的。驾车本为子路,因子路下车问津,故孔子代为执辔。
是知津矣:那他已经知道哪儿有渡口了。此为讥讽孔子的话,意为孔子周游列国自然熟悉道路,何须问别人呢?
而谁以易之:清刘宝楠《论语正义》曰:“谁,谓当时诸侯也;以,与也;易,治也。言当时诸侯皆无贤者,孔子得谁与治之耶。”
而:你,指子路。辟人之士:指孔子。辟,通“避”。人:指暴君和当时的坏人。孔子避而不愿与之合作,故称为“辟人之士”。
辟世之士:指隐居世外的人,长沮、桀溺自称。以上两句对子路说,你与其跟着孔子这样的避人之士东奔西走,还不如跟着我们这样的避世之人隐居啊。
耰(yōu忧):覆种,用农具掀起泥土,把种子覆盖于土中。辍:停止。
“鸟兽”句:人隐居山林,与鸟兽同群。孔子志在救世,不愿隐居,因此说不可与鸟兽同群。
斯人:指世人。此句说,我不与世人生活在一起,又同谁生活在一起呢?
“天下”二句:如果天下的政治上了轨道,我也就不用参与治理天下的事了。
以杖荷蓧:丈人用拐杖挑着耘田的农具。荷,用肩担负。蓧(tiáo条),一种耘田用的农具。
“四体”二句:此二句为丈人责备子路不从事农耕。四体,四肢。勤,劳作。分,辨别。
植其杖而芸:丈人把拐杖放在一边,下田除草。植,通“置”。芸,通“耘”,田中除草。
不仕无义:不做官则无义。“义”指下文的“长幼之节”、“君臣之义”。
长幼之节:长辈晚辈之间的礼节。丈人命其二子出来见子路,表明长幼之礼节是不可废的。
“欲洁”二句:此指丈人隐居不仕以求洁身自好,却违反了最重要的伦常。大伦,指当时的社会道德秩序。朱熹说:“伦,序也。人之大伦有五: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
评论 0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