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599—649),高祖李渊次子。祖籍陇西成纪(今甘肃秦安西北),徙居长安(今陕西西安)。隋末助李渊起兵反隋,多所建树。武德元年(618),为尚书令,进封秦王。后以玄武门兵变,太子建成、齐王元吉被杀,因立为太子,不久即帝位。贞观二十三年卒,谥文皇帝,庙号太宗。天宝十三载(754),追尊为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世民在位期间,励精图治,善于纳谏,经济发展,国力强盛,形成了历史上有名的“贞观之治”。理政之馀,常游息文艺,曾先后开设文学馆、弘文馆,招延文学之士,与之讨论经义,纂辑类书,杂以文咏唱和。能诗文,善书法,尤笃爱《兰亭集序》。原有《唐太宗集》三十卷,又曾撰《帝范》四卷,《凌烟阁功臣赞》一卷,俱已佚。《全唐文》编其文七卷,《唐文拾遗》辑补其文三十六篇。今人有整理本《唐太宗集》,陕西人民出版社1986年出版。
书契之兴,肇乎中古,绳文鸟迹,不足可观。末代去朴归华,舒笺点翰,争相夸尚,竞其工拙。伯英临池之妙,无复馀踪;师宜悬帐之奇,罕有遗迹。逮乎钟、王以降,略可言焉。钟虽擅美一时,亦为迥绝,论其尽善,或有所疑。至于布纤浓,分疏密,霞舒云卷,无所间然。但其体则古而不今,字则长而逾制,语其大量,以此为瑕。献之虽有父风,殊非新巧。观其字势疏瘦,如隆冬之枯树;览其笔踪拘束,若严家之饿隶。其枯树也,虽槎枿而无曲伸;其饿隶也,则羁羸而不放纵。兼斯二者,故翰墨之病欤!子云近出,擅名江表,然仅得成书,无丈夫之气,行行若萦春蚓,字字如绾秋蛇;卧王濛于纸中,坐徐偃于笔下;虽秃千兔之翰,聚无一毫之筋,穷万榖之皮,敛无半分之骨;以兹播美,非其滥名邪!此数子者,皆誉过其实。所以详察古今,研精篆素,尽善尽美,其惟王逸少乎!观其点曳之工,裁成之妙,烟霏露结,状若断而还连;凤翥龙蟠,势如斜而反直。玩之不觉为倦,览之莫识其端,心慕手追,此人而已。其馀区区之类,何足论哉!
《晋书》卷八〇
卿所论太美,但朕德甚寡薄,恐有识者窥卿,为后人所笑。卿引古昔无为而治,朕未敢拟伦,比之近代,乍逾之耳。卿睹朕之始,未见朕之终,宜付秘书,若朕能慎终如初,则可为也。如违此道,不用后代笑卿焉。
《全唐文》卷五
省频抗表,诚极忠款,言穷切至。披览忘倦,每达宵分。非公体国情深,匪躬义重,岂能示以良图,救其不及。朕在衡门,尚惟童幼,未渐师保之训,罕闻先达之言。值隋祚分离,万邦涂炭,惵惵黔黎,庇身无所。朕自二九之年,有怀拯溺,发愤投袂,便提干戈,蒙犯霜露,东西征伐,日不暇给,居无宁岁。降苍昊之灵,禀庙堂之略,义旗所指,触向平夷。弱水流沙,并通輶轩之使;被发左衽,化为冠盖之域。正朔所颁,无远弗届。及恭承宝历,寅奉帝国,垂拱无为,氛埃静息,于兹十有一载矣。盖股肱罄帷幄之谋,爪牙竭熊罴之力,协德同心,以致于此。自惟寡薄,厚享斯休,每以大宝神器,忧深责重,尝惧万几多旷,四聪不达,何尝不战战兢兢,坐以待旦。询于公卿,以至隶皂,推以赤心,庶几刑措。但顷年以来,祸衅既极,又缺嘉偶,荼毒未几,悲伤继及。凡在生灵,孰胜哀痛,岁序屡迁,触目摧感。自尔以来,心虑恍惚,当食忘味,中宵废寝。是以三思万虑,或失毫厘,刑赏之乖,实繇于此。昔者,徇齐睿知,资风牧以致隆平;翼善钦明,赖稷契以康至道。然后文德武功,载勒于钟石;淳风至德,永传于竹素。克播鸿名,永为称首。朕以虚薄,多惭往代。若不任舟楫,岂能济彼巨川;非藉盐梅,安得调夫鼎味。朕闻晋武帝自平吴以后,务在骄奢,不复留心治政。何曾退朝,谓其子劭曰:“吾每见主上,不论经国远图,但说平生常语,此非贻厥子孙者也。尔身犹可以免。”指诸孙曰:“此等必遇乱。”及孙绥,果为淫刑所戮。前史美之,以为明于先见。朕意不然,谓曾之不忠,其罪大矣。夫为人臣,当进思竭诚,退思补过,将顺其美,规救其恶,所以为治也。曾位极台司,名器隆重。当直词正谏,论道佐时,今乃退有后言,进无廷谏,以为明智,不亦谬乎?颠而不扶,安用彼相?公之所谏,朕闻过矣。当置之几案,事等弦韦,必望收彼桑榆,期之岁暮,不亦康哉良哉!独惭于往日,若鱼若水;遂爽于当今,迟复嘉谋。犯而无隐,朕将虚衿靖志,敬伫德音。
《全唐文》卷六
朕闻以德下人者昌,以贵高人者亡。是以五岳凌霄,四海亘地,纳污藏疾,无损高深。志冲欲以匹夫解位天子,朕若有罪,是其直也;若当无罪,是其狂也。譬尺雾障天,不亏于大,寸云遮日,何损于明。今卿等皆欲致以极刑,意所不忍。可更详议,任流远方。
《全唐文》卷八
书契:指文字。书,文字。契,刻。古以刀刻字于龟甲、竹木等,故称。
绳文鸟迹:绳文,上古用以记时的绳结。人类在创造文字前,以结绳来记事。《易·系辞下》:“上古结绳而治。”鸟迹,传说仓颉所创造的文字。汉许慎《说文解字·序》:“黄帝之史仓颉,见鸟兽蹏迒之迹……初造书契。”
舒笺点翰:谓以毛笔在纸上书写。笺,本指用来写信、诗等的小幅精美纸张,此代纸。翰,毛笔。其意本为鸟的羽毛,因古以羽毛为笔,后遂以为毛笔的代称。
钟、王:指钟繇、王羲之。钟繇(151—230),字元长,颍川长社(今河南长葛东)人。三国魏大臣,书法家。其书师法曹喜、蔡邕、刘德昇,博取众长,兼善各体,尤精隶、楷,与王羲之并称“钟王”。
“至于”句:指钟繇的书法在笔画、结构与布局上所呈现的舒展收拢变化之态,极尽自然之妙。无所间然,谓没有可非议批评的。
献之:即王献之(344—386)。字子敬,王羲之第七子。善丹青,工书,尤长草隶,与其父齐名,世称“二王”。时人以为其书骨力不及乃父,而逸气媚趣过之。
严家之饿隶:形容书法风格拘谨乏力。严家,家规严厉的人家。饿隶,困乏的奴仆。《淮南子·说山训》:“宁一月饥,无一月饿。”高诱注:“饥,食不足。饿,困乏也。”
槎枿(chá niè查聂):老株经砍伐后新生的枝条。《文选》张衡《东京赋》:“山无槎枿,畋不䴠胎,草木蕃庑,鸟兽阜滋。”薛综注:“斜砍曰槎,斩而复生曰枿。”
子云:即萧子云(487—549)。字景乔,南朝梁诗人、书法家。书善草隶,时人多称誉之。
王濛:濛(309—347),字仲祖,东晋书法家,晋阳(今山西太原)人。少放诞不羁,不为乡曲所齿,晚节克己励行,有风流美誉。善隶书,美姿容,与刘惔齐名,时称风流者,以二人为宗。
徐偃:即徐偃王。相传为周穆王时徐国国君,《尸子》卷下及《荀子·非相》杨倞注谓其有筋而无骨,偃仰而不能俯,故称偃王。
千兔之翰:谓数量众多之毛笔。古时毛笔多以兔毫制成,故毛笔又称兔毫、兔翰。
研精篆素:谓精心钻研书法。篆素,本指写篆书于素帛,此代指书法。《文选》左思《吴都赋》:“鸟策篆素,玉牒石记。”李善注:“篆素,篆书于素也。”
凤翥(zhù著)龙蟠:形容书法体势飞扬健举、变化多姿,犹如凤凰之飞舞,蛟龙之盘曲。翥,飞举的样子。
“省频”三句:据《资治通鉴·唐纪一一》载,贞观十一年,魏徵曾数次上疏谏诤时事。抗表,向皇帝上奏章。忠款,忠诚。
匪躬:忠心耿耿,不顾自身。《易·蹇》:“王臣蹇蹇,匪躬之故。”孔颖达疏:“尽忠于君,匪以私身之故而不往济君,故曰:匪躬之顾。”
衡门:简陋的房屋,为贫者所居。此代指李氏父子建立唐王朝前之居所。
“未渐”二句:谓未得到过老师的训诲,也很少听到明达之人的议论。渐,滋润。师保,师与保之合称,均为古代教导王室子弟的官。
惵(dié喋)惵黔黎:恐惧不安的百姓。惵惵,恐惧貌。黔黎,平民百姓。
“降苍昊”数句:谓凭借上天神灵之助与祖宗所赐予的谋略,起义大军的旗帜所向,一触即平。降、禀,此处均为赐予、赋予之意。
届:至,到。《尚书·大禹谟》:“惟德动天,无远弗届。”孔安国传:“届,至也。”
大宝神器:本指代表国家政权的实物,如玉玺、宝鼎等,后用以指帝位、皇权。
万几多旷:谓政务多有阙失。万几,指帝王日常所处理的纷繁复杂的政务。旷,荒废。
又缺嘉偶:嘉偶,佳妻。按,太宗皇后长孙氏以贤德称,贞观十年六月去世,故有此叹。
“荼毒”二句:谓遭受残害不久,又接以悲伤之事。荼毒,毒害、残害。此指上文所云的“祸衅”。悲伤继及,指长孙皇后去世事。
载勒于钟石:谓载录功业于钟鼎及山石。勒,刻。钟,钟鼎一类的器皿。商、周时钟鼎多铸有文字。石,山石。古人常刻石以纪功。
竹素:竹简、丝帛。二者为纸张发明前的书写材料,此以之代史书。
“非藉”二句:盐咸梅酸,是两种重要的调味品。后以盐梅喻贤才,盐梅之调代指大臣协助帝王治理天下。
晋武帝:即司马炎(236—290)。炎字安世,河内温县(今属河南)人,司马昭之子。魏咸熙二年(265)继司马昭为相国、晋王,不久代魏称帝,建立晋朝,泰始元年至太熙元年(265—290)在位。
“谓其子”数句:按,据《晋书·何曾传》所附《何遵传》,此语乃对其子何遵所说。作者为此诏时,《晋书》尚未修成(《晋书》修成于贞观十八至二十年间),此处作何邵,与《晋书》不同。何遵,何邵庶兄。
台司:指中央官署。何曾在晋曾先后任丞相、太尉、司徒、太傅等职,故云。后世则以台司指御史台职司。
退有后言:谓(当面顺从)退后又非议之。语出《尚书·益稷》:“予违,汝弼,汝无面从,退有后言。”孔颖达疏:“我有违道,汝当以义辅成我,汝无得知我违非而对面从我,退而后更有言,云我不可辅也。”
“颠而不扶”二句:意谓将要摔倒了而(助手)不去搀扶,那又何必用助手呢。《论语·季氏》:“危而不持,颠而不扶,则将焉用彼相矣?”语本此。
弦韦:《韩非子·观行》:“西门豹之性急,故佩韦以自缓;董安于之性缓,故佩弦以自急。故以有馀补不足,以长续短之谓明主。”后以“弦韦”喻警戒与规劝。
桑榆:指日暮。因日落时光照桑榆树端,故有此喻。后也用以指事之后期阶段。
若鱼若水:比喻君臣之相得无间。《三国志·诸葛亮传》:“于是(先主)与亮情好日密。关羽、张飞等不悦,先主解之曰:‘孤之有孔明,犹鱼之有水也。愿诸君勿复言。’”
敬伫德音:恭敬的等待着你的有益的言辞。德音,犹善言。对别人言辞的敬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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