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景熙(1242—1310),字德晹,号霁山,温州平阳(今浙江平阳)人。宋度宗咸淳七年(1271),由上舍生释褐成进士,历任泉州教授,礼部架阁,进阶从政郎等职。宋亡后隐居不仕。一生穷研经史,教授生徒,从事著述,学者称为“霁山先生”。他的诗文多怀恋故国,抒写遗民情怀。著作有《白石稿》、《白石樵唱》,后人编为《霁山集》。传附《新元史·谢翱传》。
宋嘉定年间,安晚郑公为相,于堂西偏辟一榻,扁以青山。客有疑而问曰:“前槐后棘,其居潭潭,目未尝有山也,而曰山,何相国之嗜山也?”相国曰:“吾身在廊庙,而心在山林,顾不能一日忘。且万一免去,吾愿遂矣。”
今严陵洪君景琳生后百年,家于山之麓,青山屋头,昉以自号,虽出处不同,而突然天地间,同一青青,何与?予惟士大夫一出一处皆有道存,苟无居富贵之心,虽廓庙而山林也;苟无厌贫贱之心,虽山林而廓庙也。况山性仁,君忠厚以培之;山体静,君凝重以镇之。嘘其云可以泽寰宇,储其材可以栋明堂,而昆虫鸟兽之类亦各遂其性,各安其所,虽处也,而未尝不出也。
晋陶隐居,饱听松风,而朝有大事,数遣中使访问络绎,不失为山中宰相,又安知戋戋束帛不贲兹山也!云山苍苍,客星奕奕,我思古人,高风可即。若夫终山径捷,北山文移,卒贻林涧之愧。自有青山以来,不知几千载,阅人多矣。君勉乎哉!
《四库全书》本《霁山文集》卷四
本文乃作者为友人洪景琳写的一篇散文。南宋灭亡后,洪氏隐居山林,并以“青山”自号。作者勉励他坚持民族气节,不要响应元统治者的征召而出来做官。文章批评了历史上那些故作清高而实志在富贵的假隐士;认为如果坚持道义、无厌弃贫贱之心,隐于山林、保持人格独立,同样能自得其乐。
安晚郑公:即郑清之(1176—1251),字德源,鄞(今浙江宁波)人。嘉定十七年(1217)进士。官至右丞相兼枢密使、左丞相等职。家治小圃曰“安晚”。卒谥忠定,有《安晚堂集》。
前槐后棘:周代朝廷种三槐、九棘,公卿大夫分坐其下,以定三公九卿之位。后因以“槐棘”喻指三公九卿之位。棘,酸枣树。
潭潭:深广貌。韩愈《符读书城南》诗:“一为马前卒,鞭背生虫蛆。一为公与相,潭潭府中居。”
严陵:今浙江桐庐县一带。相传为东汉严光(字子陵)隐居处,故又称严陵。洪君景琳:即洪景琳,人名,生平事迹未详。生后百年:指洪景琳比郑清之晚生百年左右。
士大夫一出一处皆有道存:谓士大夫无论是出仕还是退隐,都有自己的操守。
“苟无居富贵之心”二句:如果没有贪图富贵之心,即使是在朝廷中做官也和在山林中隐居是一样的。
“苟无厌贫贱之心”二句:如果没有嫌弃贫贱之心,即使是在山林中隐居也和在朝做官差不多。
山性仁:山能体现仁者的品德。性,本性。《论语·雍也》:“仁者乐山。”何晏集解注:“仁者乐如山之安固,自然不动而万物生焉。”
储:积蓄、储备。材:木料。栋明堂:为明堂作栋梁。明堂,古代帝王宣明政教之所。《孟子·梁惠王下》:“夫明堂者,王者之堂也。”
“晋陶隐居”五句:据《南史·陶弘景传》,梁武帝时,陶弘景隐居句曲山(茅山),在山中筑馆,“特爱松风,庭院皆植松,每闻其响,欣然爲乐。有时独游泉石,望见者以爲仙人”。梁武帝屡加礼聘,陶弘景都拒不出山,但“国家每有吉凶征讨大事,无不前以谘询”,时人称他为“山中宰相”。中使,皇帝派出的使者。络绎,往来不绝。
戋戋束帛:《易·贲》:“贲于丘园,束帛戋戋。”“束帛戋戋”意谓持一束微薄的丝帛,去礼聘贤士。束帛,一束丝帛,喻微薄无华之物。戋戋,形容物少,朱熹《周易本义》:“浅小之意。”贲,通“奔”。全句以及下文言外之意在于劝告友人洪景琳隐于山中,应坚持气节,不要响应元统治者的征召而出来做官。
云山苍苍:范仲淹《严先生祠堂记》:“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
客星奕奕:形容隐士容光焕发。客星,喻东汉隐士严光。《后汉书·严光传》:“(光武帝)复引光入,论道旧故……因共偃卧,光以足加帝腹上。明日太史奏,客星犯御座甚急。帝笑曰:‘朕故人严子陵共卧耳。’”奕奕,精神焕发的样子。
终山径捷:喻做出隐士的样子,故作清高,以此作为求官的便捷门径。终山,终南山。《新唐书·卢藏用传》:“(卢藏用)与兄徵明偕隐终南、少室二山,……始隐山中时,有意当世,人目为‘随驾隐士’。晚乃徇权利,务为骄纵,素节尽矣。司马承祯尝召至阙下,将还山,藏用指终南曰:‘此中大有嘉处。’承祯徐曰:‘以仆观之,仕宦之捷径耳。’藏用惭。”
北山文移:南朝齐文学孔稚珪所作《北山移文》,是一篇揭露假隐士真面目的讽刺文章。南北朝时,隐逸之风盛行。山林隐居成了一些人标榜清高,以求官禄的进身之阶。《北山移文》借北山山神之意,揭露了这些假隐士的丑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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