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揭傒斯

揭傒斯(1274—1344),字曼硕。富州(今江西丰城)人。幼家贫,刻苦读书。元延祐初,为程钜夫、卢挚荐于仁宗,因授翰林国史院编修官。顺帝元统初,任集贤学士、翰林直学士,再升为侍讲学士,任辽、金、宋三史修撰总裁。后病卒。著有《揭文安公全集》。

范先生者,讳梈,字德机,临江清江人也。少家贫,力学,有文章,工诗,尤好为歌行。年三十馀,辞家北游,卖卜燕市。见者皆敬异之,相语曰:“此必非卖卜者也。”已而为董中丞所知,召置馆下,命诸子弟皆受学焉。由是名动京师,遂荐为左卫教授,迁翰林国史院编修官。与浦城杨载仲弘、蜀郡虞集伯生齐名,而余亦与之游。

伯生尝评之曰:杨仲弘诗如百战健儿,范德机诗如唐临晋帖。以余为三日新妇,而自比汉庭老吏也。闻者皆大笑。余独谓范德机诗以为唐临晋帖终未逼真,今故改评之曰:范德机诗如秋空行云,晴雷卷雨,纵横变化,出入无朕。又如空山道者,辟谷学仙,瘦骨崚嶒,神气自若。又如豪鹰掠野,独鹤叫群,四顾无人,一碧万里。差可仿佛耳。晚尤工篆、隶,吴兴赵文敏公曰:“范德机汉隶,我固当避之。”若其楷法,人亦罕及。

其居官廉直,门下不受私谒。历佐海北、江西、闽海三宪府。三弃官养母,天下称之。尝一拜应奉翰林文字,而有闽海之命,不果行。至顺元年,年五十九卒。其诗道之传,庐陵杨中得其骨,郡人傅若金得其神,皆有盛名。其平生交友之善终始不变者,郡人熊辀也。杨中将刻其诗,命其子继文请序,为书其始末如此。呜呼,若德机者,可谓千载士矣!杨中字伯允,傅若金字与砺,熊辀字敬舆。诗凡若干卷。

泰定四年夏六月,余自清江镇买舟溯流而上。未至庐陵二十里,有巨石如夏屋嵌立江右,渔舟贾舶胶葛其下,前挹二洲,人烟鸡犬,出没诞漫。又拏舟前行数百步,有小溪出谷中,仰见层峦耸拥,云木森悦,遂舍舟循溪而入。

越五里,划然开朗。左右环合,风气蓄密,有巨冢隆然在山半。由冢之左又入小谷,有屋数间,题曰陟亭。乃坐亭上,召守冢者而问曰:“地为何?”曰:“为书堂原。”“葬为谁?”曰:“为阮氏。”“何字?”曰:“民望。”曰:“吾知其为人矣。是尝以年十三风雪徒步求书福建宪使出其父于狱者。是尝佐其父连山簿尉摄兵马钤辖抚洞僚有方者。是尝拔俘虏之子于军中以还其友,赎俘虏之母于邑大夫以还淮僧,责名家之女于歌筵以还其夫,且给其家,使改过易行者。是尝为郡曹,又为县都曹,宽海艘之役,罢坑冶之害者。是尝受知滕国李武愍公恒及其子平章公世安、楚国程文宪公钜夫、南台薛中丞居敬、孙御史世贤者。是尝为翰林潘侍读昂霄为监察御史时举为江西宪掾不果用,广东帅答刾海朝京时,湖广燕右丞公楠为司农时,欲举为掾不就者。”

遂升高而望,青原、夫容、天王诸峰如剑如戟,如屏如帷,如卓笔者,陈乎其前。东山、墨潭、蛇山之属,如骞如倚,如据如伏,如黝如绀者,缭乎其后。飘然如匹素,渺然如白蛇,自天南下千里不息而横截乎党滩者,赣江也。朝晖夕景,长云广雾,明灭变化,不可殚纪。宜乎孝子慈孙于此兴“屺岵”之悲而无穷也。于是怆然而下,复坐亭上,拊髀而歌曰:“山川信美兮心孔悲,往者不可作兮来不可期。”左右皆欷歔不自禁。

乃就舟,至郡,以其状告,知往来者曰:“然,是其仲子清江教谕浩尝庐墓其中,且将葬其父于山之左腋,他日为投老之地者也。”居数日,浩来见,戚乎其容,恳乎其言,与语陟亭事,泫然流涕曰:“先子之藏也。”再阅月,乃请记。

夫父子者,人之大伦也。生死者,人之大故也。子虽甚爱其亲,不能使其亲之长存。父虽甚爱其子,不能使其子之皆孝。及夫登高丘,临墟墓,不必其亲之所藏,未有不悄然伤怀、徬徨踯躅者,人之至情也。况浩兄弟之孝,临其亲之所藏者乎!然孝于亲莫大于敬其身,敬其身莫大于励其行。虽歌管盈耳,献酬交错,常如“陟屺陟岵”之时,庶毋负兹亭之所以名也。呜呼,当至元风虎云龙之世,使民望少自损,何所不至,而宁为乡善人以终?抚其山川,天固将启其后之人矣。

民望讳霖,号石峰居士,好学而尚义,晚尤嗜佛、老之书。娶吴氏,有四子,曰均、浩、铎、焕;女四,嫁士族;孙男七人。是岁九月记。

范梈与揭傒斯、虞集、杨载并称元诗四大家。此序由当事人说出他们“齐名”由来,并说到后代诗话著作中不时称引的虞集对他们四人诗风分别作的形象的比喻,可谓重要的第一手文献。​

临江清江:指当时的临江路清江县。清江治所在今江西樟树市西南。​

卖卜:算卦。燕市:燕京,即元大都,今北京市。​

董中丞:指董士选,字舜卿,真定藁城(今河北石家庄市藁城区)人。曾官御史中丞。董士选延范梈入塾事在元大德十一年(1307)。​

左卫:指左卫率府。是元代皇太子的侍卫军组织。下设蒙古字、儒学、阴阳教授各一员。​

杨载(1271—1323):字仲弘,浦城(今福建浦城县)人。元代中期著名诗人。延祐二年(1315)进士,官至宁国路总管府推官。著有《杨仲弘诗》,已不传。​

“杨仲弘”四句:明人胡应麟《诗薮》解释虞集的四句话云:“百战健儿,悍而苍也。三日新妇,鲜而丽也。唐临晋帖,近而肖也。汉法令师,刻而深也。”胡氏还说“汉法令师”是“汉庭老吏”的异传,当以后者为正。​

朕:形迹。​

辟谷:道家一种服气修炼的方法。​

仿佛:近似。​

吴兴赵文敏公:指赵孟頫,字子昂。元代著名书画家和诗人。卒谥文敏。​

佐:辅佐。这里指作副官。​

闽海之命:指任命其为福建闽海道知事。​

至顺元年:即公元1330年。至顺乃元文宗和宁宗年号(1330—1333)。​

此文从游陟亭的所见所闻入笔,借助自己与守墓人的对话引出了墓主的身世和他生前的种种义举。文章在写法上的最大特点是善于以景物来衬托人,特别是中间一段对陟亭四周山川景物的描写,既是行文的过渡,又很好地烘托了墓主人格的高尚。​

泰定四年:即公元1327年。泰定,元泰定帝年号(1324—1328)。​

清江镇:古镇名。在今江西樟树市境内。买舟:谓雇船。​

庐陵:此指庐陵县,治所在今江西吉安。​

夏屋:大屋。​

贾舶:商船。胶葛:错杂的样子。​

诞漫:犹散漫,随意。​

拏(ná拿):引。​

云木森悦:形容云树密集,令人目爽。​

隆然:突起貌。​

宪使:指御史台的官员,这里当指福建闽海道肃政廉访使。​

连山:即今广东连山壮族瑶族自治县。兵马钤辖:军职名,为地方统兵官,掌军旅屯戍、攻防等事务。抚:安抚,平定。洞僚:指当地的少数民族。​

拔:救拔。​

淮僧:当为俘虏之父。盖因妻被虏,夫亦出家。​

责:求。名家之女:此指在战乱中被俘掠为奴的大家之女。​

给其家:犹谓助其资。​

海艘:海船。此指海运。元代主要依靠海上运输从南方往北方调粮,江、浙、闽沿海的船只都要被征调服役。​

坑治:指采矿和冶金。​

“是尝”句:李恒,参《文丞相传》注〔141〕。李世安,字彦豪。李恒子。官至行省平章政事。程钜夫(1249—1318),初名文海,因避元武宗海山之讳,遂以字代名,号雪楼。建昌军(今江西南城)人。元朝名臣,官至翰林学士承旨。获赠大司徒、柱国、楚国公,率谥文宪。薛居敬,元朝名臣,由侍御史升至中书参知政事。南台为江南诸道行御史台的简称。​

潘昂霄:字景梁,号苍崖。元代济南历城(今山东济南市历城区)人。由南台御史累官翰林侍读学士、通奉大夫。宪掾:此指行御史台的属官。​

“广东”二句:广东帅答刾海,疑即曾任江西都元帅,征广东的塔出,或因译法不同而致异。湖广右丞,指湖广行省右丞。燕公楠(1241—1302),字国材,号五峰。南康建昌(今江西永修)人。至元二十五年(1288)、三十年(1293)曾两任大司农。元贞二年(1296)年迁湖广行省右丞。司农,此指元代的大司农,专掌农桑、水利和饥荒之事。​

卓笔:竖立着的笔。​

骞:仰首貌。​

黝:黑色。绀:黑里透红的颜色。​

匹素:成匹的白布。​

景:日光。​

殚:尽。​

“屺岵”之悲:指孝子思念父母之情。典出《诗经·魏风·陟岵》。​

拊髀:用手拍大腿。​

欷歔:叹息声。​

仲子:次子。清江:今江西樟树市。教谕:学官名。庐墓:谓在墓旁结庐守孝。​

山之左腋:指东边的山坳。​

投老之地:意谓度晚年的地方。投老,到老、临老。​

先子:指已死的父亲。藏:指埋葬。​

献酬:敬酒的意思。​

陟岵陟屺:《诗经·魏风·陟岵》有“陟彼岵兮,瞻望父兮”、“陟彼屺兮,瞻望母兮”之句。此用其典。​

至元:指前至元忽必烈时期。风虎云龙:喻君明臣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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