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燧（1238—1313），字端甫，号牧庵，河南洛阳人。三岁而孤，由伯父姚枢抚育长大，随许衡受学。三十八岁时，始为秦王府文学。不久，授奉议大夫，兼陕西、四川、中兴等路儒学提举，累官翰林直学士、大司农丞。元成宗元贞元年（1295），以翰林学士主修《世祖实录》。后拜江西行省参政。武宗至大二年（1309），授翰林学士承旨、知制诰兼修国史。四年，南归。姚燧为文闳肆该博，有西汉风。著有《牧庵集》。
某岁乙未，王师徇地汉上。军法，凡城邑以兵得者，悉阬之。德安由尝逆战，其斩刈首馘，动以十亿计。先公受诏，凡儒服挂俘籍者皆出之，得故江汉先生。见公戎服而髯，不以华人士子遇之。至帐中，见陈琴书，愕然曰：“公亦知事此耶？”公为之一莞。与之言，信奇士，即出所为文若干篇。以九族殚残，不欲北，因与公诀，蕲死。公止共宿，实羁戒之。既觉，月色烂然，惟寝衣留故所。公遽鞍马周号于积尸间，无有也；行及水裔，见已被发脱履，仰天而祝。盖少须臾，蹈水未入也。公曰：“果天不生君，与众已同祸。爰其全之，则上承千百年之统，而下垂千百世之绪者，将不在是身耶？徒死无义，可保君而北无他也。”
至燕，名益大著。北方经学，实赖鸣之。游其门者将百人，多达材其间。燧生也后，不及拜其屦前，获识其子卿月者七年矣，凡再见之。初以府僚见之洛阳，虽尝以好兄余，犹未语此。今以宪属来邓，始及之，且德先公不忘也。
燧曰：呜呼！自先公言之，夫既受诏，出之军中，而使之死不以命，非善其职。且儒同出者将千数，才得如先生一人，而使之泯没无闻，非崇其道。此公所惧而必生之也。自先生观之，孰亲于其七尺之躯，而大其所关？人持瓦缶，将败之，犹有惜而不果者。必茹毒罹祸，不可一日居，故忍而为此，出处非不思也。乃中夜以兴，蹀膏血以御魑魅，径林莽以触虎豹，而始及水，仰天而祝，其行非不决也。夫思而后行，行之以决，则其势多难夺于中路。使非先公自行，而他人赴之，能舍所忍为，以回其复生之志，收其已游之魄，反就是一日不可居之祸毒乎？由是言之，先生之死，求以无辱，不以全归。其生也，不以有赴，而以知己，此其胸中揆制一时相为高下之权衡也。然古之人为知己死者有之，无有为知己而生者。先生以古人所不为者报之先公，而先公所受先生也已多矣。奚德哉？卿月与余相视一泫。卿月归，序所与言者赠之。
天下有形便之地，如衣之领，身之项也。在战国世，秦函谷、齐历下、韩宜阳、魏马陵、赵井陉、燕易水，我守之足以为固，敌有之，踵不旋，国随以亡。方地千里且然，况楚之襄汉为南土六千里，东南两际海，可出战以入守之领项乎？晋羊祜之规以平吴，梁萧衍之资以袭齐，无不由此者也。其甚惜者，当顾成庙襄阳下矣，守臣北人，歌讴思归，弃而弗戍，使宋窃筑。辟荆制阃，因唐节度牙城南门为雄楼，扁曰“山南东道”，恃为北鄙，以扞天刑。岂彼炎赵九鼎，时未沦泗耶？
世祖潜藩，岁壬子，尝置屯田万户府于邓。后易为都督府，又易为统军司。戍兵积谷，与襄掎角，凡十五年。乃大集天下之兵，又长围六年而下之。其明年，诏故太傅巴延公节度围襄诸军，而济以新师南伐。比其启行，实下申令斯楼。旬月乱汉而南，浮江而东。濒岸之城，迎下恐后。虽惊风之振槁叶，瓴水之建高屋，有未易以喻其速者。宋社既墟，循本以求，高观而思，则斯楼其南平之基乎？后为戍守故万户杨侯珪府之，治事其上。岁久檐倾榱腐，人之过之必仰视，鞭马疾驰，惴惴然恐瓦木之击轧。嗣侯万户显祖谋新之，赋竹木瓦一军。或劝其听省命；或以为役大作众，非尽岁成功不能；或教小易故败，无大擿修。则应之曰：“事所义为，奚省之白？吾一军三抽其一，可不再月而落。且材已集，为苟完计，赢将安施，分有之乎？吾不能为。就省罪其擅兴，请身任之，不以累诸君也。”副万户张侯塔塔尔岱，亦以为然，从而鼓舞之，不盈一月而断手。呜呼果哉！
大德苍龙辛丑端月丙午，两万户侯觞宾其上。酒酣，余起谓侯曰：“是扁‘山南东道’者，胜国之臣所书，岂堂皇巍焕之吾元，可仍夫人之旧称乎？其易为南平楼。”两万户侯跽受曰：“甚善。”遂酌酬而楚歌曰：“繄南土之幅裂兮，实三甲子焉于兹。世祖自其龙潜兮，肇屯田于汉之湄。夜火鼓之千里兮，昼万耦其耘耔。蓄威武以积岁兮，乃大济以天下之师。三进夹寨而薄隍兮，逾五稔乃下之。制曰：乘势可逞志兮，亦犹镃基之待时。前太傅假以黄钺兮，即襄阳其祃旗。将师景从纷如云兮，矕龙虎之陆离。”曰：“受誓于斯楼兮，义声先路而交驰。齐千万艘以奋棹兮，江永之不可方思。彼孱主度不能国兮，组面缚而颈縻。思就是振古之功兮，太傅固命世之雄奇。匪世祖之神明兮，混庭臣伟论其畴知。缅今在天之灵兮，犹臣都而君咨。”曰：“授神舆于今皇兮，克玉执而盈持。来万方而臻百瑞兮，如舜恭己而衣垂。”谇曰：“太史生斯昭代兮，亦井坐而天窥。乏求金马碧鸡之才兮，歌乐职其或宜。书南平揭之翚楹兮，颂宝历于无期。”两万户侯无他言，惟北向瞻跂曰：“鼓鼙之臣，知捐身图报而已。”
大凡今仕惟三涂：一由宿卫，一由儒，一由吏。由宿卫者言出中禁，中书奉行制敕而已，十之一；由儒者则校官及品者提举教授，出中书，未及者则正录而下，出行省宣慰，十分之一半；由吏者省台院、中外庶司、郡县，十九有半焉。吏部病其自九品而上，宜得者绳绳来无穷，而吾应者员有尽，故为格以扼之，必历月九十始许入品，犹以为未也。再下令后是增多至百有廿月。呜呼！积十年矣，劳乎哉！
李君茂卿，尝同燧受学先师司徒公，儒者也。父户部，恩泽既推其兄之子。及将试吏，堂帖令出掾湖广省。盈九十月，将赴铨中书，燧贺之曰：人有不职，幸不纠于御史者，君以勤效，无此；人有饕墨，幸不罹罪罟者，君以清慎，无此；人有依庇有力，窃窃离所事同列之欢，以自求容一时，幸不谴斥者，君以中行不阿，无此；人有挟仕而商，赋之州县，而倍责赢入以肥其家，幸不讼于民，与众树姻党，子弟入官以妨后至之涂，幸不贬于士者，君禄入外无他营，舍仆马则顾影无朋举，无此。举无为，为贺其可贺者。
谚曰：两姑之间难为妇。上政事堂下参幕，多或二十人。其事之来，抱按求署，无一可后者，皆视其色，听其言，动立移晷，比不龃龉，使驯驯如式，从己而出，譬则庖人善适众口酸咸嗜好之不齐。然非暂也，必八年之久。大而经国子民，细而米盐甲兵，于尽得夫人之情，而熟知夫事之势，增益其所不能者，不既多乎？今之老于刀笔筐箧，以致达官贵人者，皆下视吾缝掖，以为言阔事情而不适为用者，恃其能此焉尔。君既能之，是行也，以军国公相知之有素，无曰峻擢，惟循所宜资，亦畀善所。昔也人吏之，今焉吏人。其留中，其居外，主乎闻司徒平生六经仁义之言，而济以今所能，古所谓以儒术饰吏事者，非君其谁哉？大德己亥秋八月上弦日姚燧书。
此文记述了元初著名理学家赵复入元时的一些事实，对元军在征服过程中残酷的杀戮行为也有所反映。江汉先生，姓赵名复，字仁甫。德安（今湖北安陆）人。元初理学的代表人物。因其家居江汉之上，故以江汉自号，学者称之为江汉先生。著有《传道图》、《伊洛发挥》等。
刈（yì忆）：杀。馘（guó国）：古时战争中割取所杀敌人的左耳以计数献功。
先公：指姚枢（1203—1280），字公茂，号雪斋，又号敬斋。洛阳人。姚燧伯父。受知于忽必烈，累官翰林学士承旨。先，已故的。
出：挑选出来。《元史》卷一八九《赵复传》载：“太宗乙未岁，命太子阔出帅师伐宋，德安以尝逆战，其民数十万，皆俘戮无遗。时杨惟中行中书省军前，姚枢奉诏即军中求儒、道、释、医、卜士，凡儒生挂俘籍者，辄脱之以归，复在其中。”
九族：这里意为很多亲族。殚（dān丹）残：全被杀。殚，尽。残，杀。
赖：依靠。鸣：宣传。《元史·赵复传》说：“北方知有程、朱之学，自复始。”
蹀（dié碟）：踏，踩。御：抵挡。魑魅（chī mèi吃媚）：传说中能害人的怪物。这里泛指鬼魂。
此文记述了南平楼在元军南下过程中的重要作用，及其楼的重建和“南平”之名的由来，同时也展示了元军南下时的气势。颇有历史价值。后至元六年（1340），南平楼经过重修，虞集又作《襄阳路南平楼记》，曾述及往事。
战国：此处指东周时代，从公元前770年周平王迁都开始，到公元前256年结束。
函谷：秦国的东关，在今河南省灵宝市北。东自崤山，西至潼津，深险如函，通名函谷。历下：齐国城名，今山东济南市历下区。因在历山之下，故名。宜阳：战国时韩国邑名。今属河南省。马陵：在今河北大名县东南，战国时实属齐。魏将庞涓为齐将田忌、孙膑所败，自刎于此。井陉：战国赵邑。故城在今河北石家庄市北。易水：在河北省西部，源出易县。战国时主流域在燕国。
羊祜（221—278）：字叔子。晋武帝时，累官尚书右仆射，都督荆州诸军事，筹划灭吴。在襄阳十年，开屯田，储军粮，积极作灭吴的准备。与吴将陆抗对境，务修德以怀吴人。规：规划。吴：三国时期孙权所建立的政权，首都在建业（今江苏南京）。公元280年为晋所灭。共历四帝，五十九年。
萧衍（464—549）：即梁武帝。字叔达，南兰陵（今江苏常州西北）人。公元502年至549年在位。资：取资，借助。齐：南北朝时期萧道成于公元479年取代刘宋政权，在建业建立的新政权。公元502年被萧衍攻灭。
北人：北方人，指蒙古将领。元太宗窝阔台时蒙古军曾攻取襄阳，虏掠而还。后宋军又克襄阳。
辟荆：清除荆棘。制阃：此指设立军事指挥中心。阃，统领一方军事的将帅。
山南东道：唐代初设山南道，治所在襄阳。后以所辖区域太大，分为东、西二道，山南东道仍以襄阳为治，设节度使衙门。
扞（hàn旱）：抵御。天刑：上天所施的刑罚，此指元军的进攻。
炎赵：指宋朝。古代以五行配各个朝代，以顺应五行相克的道理，宋属火德，故称炎赵。九鼎：古代象征国家政权的传国之宝。宋徽宗崇宁三年（1104）曾铸九鼎。
世祖：元朝开国皇帝忽必烈的庙号。潜藩：指皇帝未登极之前在藩镇。
巴延：为伯颜的不同译名。伯颜（1236—1295）为元初名臣。受忽必烈赏识，拜中书左臣相，升同知枢密院事。至元十一年（1274）统兵伐南宋，于至元十三年陷临安，宋亡。后屡次讨平诸王叛乱，辅佐元成宗铁穆耳即位，拜太傅。死后追封淮王，谥“忠武”。节度：节制调度。
戍守：武装守卫。故：已故的。杨侯珪：杨珪，翼城（今属山西）人，元初武将。府：官府。这里是作为官府的意思。虞集《襄阳路南平楼记》说，元军攻下襄阳后，“区宇既定，撤兵以息民。其留镇襄阳者，两万户之兵也。于是其帅杨侯珪，以至元十九年，即故山南东道节度之牙门，作新楼于其上，戎幕治焉。”
大德：元成宗年号（1297—1307）。辛丑：指公元1301年。端月：正月。
繄（yì义）：句首助词，无实义。南土：指南宋的国土。幅裂：像布幅一样被割裂。
三甲子：古时用甲子纪年，甲为天干首位，子为地支首位，用甲子依次相配，可得六十数。所以三甲子即一百八十年。指自北宋亡到作者写此文时。
龙潜：指未做皇帝时。封建时代认为皇帝是真龙天子，故这里把他未做皇帝时称为龙潜。潜，潜伏。
耦（ǒu偶）：古时耕作两人一组叫耦。耘：除草。耔（zǐ子）：给苗根培土。
夹寨：城郭之外再筑一道城叫夹寨。这里形容南宋的城防很坚固。薄：迫近。隍：没有水的护城壕。
“制曰”二句：典出《孟子·公孙丑上》：“齐人有言曰：‘虽有智慧，不如乘势；虽有镃基，不如待时。’”镃（zī姿）基，锄头。
前太傅：指巴延。假：借。黄钺：黄金饰成的一种形状似斧的兵器，后世用作帝王的仪仗。有时派大臣出兵，也假之以示威重。
矕（mǎn满）：望。龙虎：指士兵们。陆离：参差错综的样子。
永：水流长。方：并船航行。此句典出《诗经·周南·汉广》：“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组面缚而颈縻（mí迷）：这是古代国君投降的一种形式。组，丝织的有花纹的带子。縻，拴。
神舆：神圣的车驾。这里指国家。今皇：当今的皇上。指元成宗孛儿只斤铁穆耳。
“谇（suì岁）曰”二句：谇，告。太史，作者自指。昭代，光明的时代。
金马碧鸡：金马、碧鸡都是神的名字，同时又是山名。金马山在云南昆明市东，碧鸡山在昆明市西南，二山都有神祠。相传汉代曾祭祀过二神，遣谏议大夫王褒持节而求之。这句话是说自己没有王褒那样的才能。
宝历：指国祚。即国家的统治。无期：没有期限。即万岁永存的意思。
鼓鼙（pí皮）之臣：指武臣。因古时打仗要用击鼓来指挥，故云。鼙，古代军中用的一种小鼓。
本文是作者在同窗学友李茂卿将至中书赴选时所作的一篇赠序，其中阐明了为官应以勤勉、清慎、中行不阿和廉洁自守的道理，同时也说明做官时处理上下关系和应付各种事务的不易。勉励李茂卿要不辱使命，真正地做到以“儒术饰吏事”。
“大凡”二句：仕，做官。涂，通“途”。宿卫，在宫中值宿警卫。
中书：指中书省。是总管国家政务的行政机构。敕：皇帝的诏令。
品：官员的品位。教授：学官名。元代于中央及诸路散府的学校均置。
“未及”二句：中书省若没有录够人数，就从各行省和宣慰司补录。
“宜得者”二句：宜得者，指应当得到官位的人。绳绳，连续不断。员：名额。
先师：已去世的老师。司徒公：指许衡。司徒本为三公之一，即太傅，一般由宰相担任，因许衡曾官集贤大学士，元成宗大德元年（1297）追赠司徒，故称之。
“人有”二句：不职，不称职。幸，侥幸。纠，纠劾。御史，官名，负责对官吏进行监督和弹劾。
“人有”二句：饕（tāo滔）墨，贪冒，贪婪的意思。罹（lí离），遭。罟（gǔ古），渔网，此比喻法网。
“动立”二句：晷（guǐ鬼），日规。立晷测影，移晷知时。比，等到。龃龉（jǔ yǔ举与），牙齿上下不合，比喻相冲突。
经国子民：经理国家，管理百姓。子，以……为子。这里指管理，统治。
刀笔筐箧：指幕府文书之职。 刀笔，指书写工具。筐箧，存放文书的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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