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燮 - 历代文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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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燮

郑燮（1693—1765），字克柔，号板桥，兴化（今属江苏）人。乾隆元年（1736）进士。先后担任山东范县、潍县知县达十二年之久，为官有政声，因请赈触忤上司而辞官。晚年居扬州，以卖画为生，擅画兰、竹、石，为“扬州八怪”之一。郑燮为文主张直抒胸臆，反对模拟古人和形式主义文风，提倡诗文应“自出己意”、“文必切于日用”。其十六封家书形式的散文无论谈学问或是谈家中琐事，皆真挚自然，朴实流畅，给人以亲切平易之感。有《郑板桥集》传世。卞孝萱整理有《郑板桥全集》（齐鲁书社1985年版）。

十月二十六日得家书，知新置田获秋稼五百斛，甚喜。而今而后，堪为农夫以没世矣。要须制碓，制磨，制筛罗、簸箕，制大小扫帚，制升斗斛。家中妇女，率诸婢妾，皆令习舂揄蹂簸之事，便是一种靠田园长子孙气象。天寒冰冻时，穷亲戚朋友到门，先泡一大碗炒米送手中，佐以酱姜一小碟，最是暖老温贫之具。暇日咽碎米饼，煮糊涂粥，双手捧碗，缩颈而啜之，霜晨雪早，得此周身俱暖。嗟乎！嗟乎！吾其长为农夫以没世乎！

我想天地间第一等人只有农夫，而士为四民之末。农夫上者种地百亩，其次七八十亩，其次五六十亩，皆苦其身，勤其力，耕种收获，以养天下之人。使天下无农夫，举世皆饿死矣。我辈读书人，入则孝，出则弟，守先待后，得志泽加于民，不得志修身见于世，所以又高于农夫一等。今则不然，一捧书本，便想中举、中进士、作官，如何攫取金钱，造大房屋，置多田产。起手便错走了路头，后来越做越坏，总没有个好结果。其不能发达者，乡里作恶，小头锐面，更不可当。夫束修自好者岂无其人，经济自期、抗怀千古者亦所在多有。而好人为坏人所累，遂令我辈开不得口；一开口，人便笑曰：“汝辈书生总是会说，他日居官便不如此说了。”所以忍气吞声，只得挨人笑骂。工人制器利用，贾人搬有运无，皆有便民之处。而士独于民大不便，无怪乎居四民之末也！且求居四民之末，而亦不可得也。

愚兄平生最重农夫。新招佃地人，必须待之以礼。彼称我为主人，我称彼为客户。主客原是对待之义，我何贵而彼何贱乎？要体貌他，要怜悯他；有所借贷，要周全他；不能偿还，要宽让他。尝笑唐人《七夕》诗，咏牛郎织女，皆作会别可怜之语，殊失命名本旨。织女，衣之源也；牵牛，食之本也。在天星为最贵，天顾重之，而人反不重乎？其务本勤民，呈象昭昭可鉴矣。吾邑妇人不能织紬织布，然而主中馈，习针线，犹不失为勤谨。近日颇有听鼓儿词，以斗叶为戏者，风俗荡轶，亟宜戒之。

吾家业地虽有三百亩，总是典产，不可久恃。将来须买田二百亩，予兄弟二人各得百亩足矣，亦古者一夫受田百亩之义也。若再求多，便是占人产业，莫大罪过。天下无田无业者多矣，我独何人，贪求无厌，穷民将何所措足乎？或曰：“世上连阡越陌，数百顷有馀者，子将奈何？”应之曰：“他自做他家事，我自做我家事。世道盛则一德遵王，风俗偷则不同为恶，亦板桥之家法也。”哥哥字。

本文是郑板桥乾隆九年（1744）任范县知县时，写给弟弟的一封书信。文章主旨是尊重农民，轻视那些唯利是图的士人。作为一个科举出身的封建官吏，郑板桥能对民生疾苦了然于心，并对身处社会最底层的农夫投以关注和同情的目光，实在难能可贵。尤为感人的是，作者对农夫的同情和尊重是真切而发自内心的，不但要求自己身体力行，而且反复叮嘱家人从细小处做起。这对当今不少“父母官”来说，实在是一个难得的榜样。作为一封家信，本文的行文平易自然，清新流畅。无论叙事写景，或是议论抒情，皆信笔由之，娓娓道来，且带有不少口语，通俗易懂，给人耳目一新之感。署，官署。墨，即郑板桥的弟弟郑墨。

斛（hú胡）：量器名，亦为古代容量单位。古以十斗为一斛，南宋末改为五斗一斛。

碓（duì对）：一种舂米谷用的装置。

舂揄（yóu由）蹂簸：泛指收割庄稼后场上的各种农事活动。舂，用杵在臼中捣谷去壳。揄，往臼中放谷物或从臼中取米。蹂，通“揉”，用手搓米，使之精纯。簸，用簸箕扬去糠皮。语出《诗·大雅·生民》：“或舂或揄，或簸或蹂。”

“吾其”句：语出杨恽《报孙会宗书》：“窃自思念，过已大矣，行已亏矣，长为农夫以没世矣。”

四民：指士、农、工、商。语出《汉书·食货志上》：“士农工商，四民有业。”

“入则孝”三句：读书人应孝敬父母、顺从兄长，继承和传播前代圣王的学说。语出《孟子·滕文公下》：“入则孝，出则悌，守先王之道，以待后之学者。”

“得志”二句：居官时不忘为民造福，为民时则修养道德作世人的表率。见（xiàn献），通“现”。语出《孟子·尽心上》：“古之人，得志泽加于民，不得志修身见于世；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