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辙(1039—1112),字子由,晚号颍滨遗老,眉州眉山(今四川眉州)人,与其父苏洵、兄苏轼合称“三苏”。嘉祐二年(1057)与苏轼同时中进士。面对北宋政治上的困局,他也主张革除弊端,但不赞同王安石的做法,被排挤出朝廷。元丰二年,受苏轼“乌台诗案”连累,被贬筠州监察酒税。旧党当权后,他历任校书郎、中书舍人等职,后官拜门下侍郎。哲宗亲政后,又以旧党成员被贬。徽宗登基,徙永州、岳州,后被任命为大中大夫。退休后闲居颍昌十三年,政和二年(1112)卒。谥文定。苏辙的散文成就很高,为“唐宋八大家”之一。相对于苏轼的奔放自如,苏辙的散文沉静简洁、文理自然,有“深醇温粹”(刘大谟《栾城集序》)之美。文集有《栾城集》、《栾城后集》,另有《春秋集解》、《龙川略志》等。《宋史》卷三百三十九有传。
老子曰:“慈故能勇,俭故能广。”或曰:“慈则安能勇?”曰:“父母之于子也,爱之深,故为之虑事也精。以深爱而行精虑,故其为之避害也速而就利也果,此慈之所以能勇也。非父母之贤于人,势有所必至矣。”
辙少而读书,见父母之戒其子者,谆谆乎惟恐其不尽也,恻恻乎惟恐其不入也,曰:“呜呼!此父母之心也哉!”师之于弟子也,为之规矩以授之,贤者引之,不贤者不强也。君之于臣也,为之号令以戒之,能者予之,不能者不取也。臣之于君也,可则谏,否则去。子之于父也,以几谏不敢显,皆有礼存焉。父母则不然,子虽不肖,岂有弃子者哉!是以尽其有以告之,无憾而后止。《诗》曰:“泂酌彼行潦,挹彼注兹,可以饙糦。岂弟君子,民之父母。”夫虽行潦之陋,而无所弃,犹父母之无弃子也。故父母之于子,人伦之极也。虽其不贤,及其为子言也,必忠且尽,而况其贤者乎?
太常少卿长沙孙公景修,少孤而教于母。母贤,能就其业。既老而念母之心不忘,为《贤母录》,以致其意。既又集《古今家诫》,得四十九人以示辙,曰:“古有为是书者,而其文不完。吾病焉,是以为此合众父母之心,以遗天下之人,庶几有益乎?”
辙读之而叹曰:虽有悍子,忿斗于市,莫之能止也,闻父之声则敛手而退。市人之过之者,亦莫不泣也。慈孝之心,人皆有之,特患无以发之耳。今是书也,要将以发之欤?虽广之天下可也。自周公以来至于今,父戒四十五,母戒四。公又将益广之,未止也。
《四部丛刊》景明嘉靖蜀藩活字本《栾城集》卷二十五
周成王以管、蔡之言疑周公,及遭风雷之变,发金縢之书,而后释然,知其非也。汉昭帝闻燕王之谮,霍光惧不敢入。帝召见光,谓之曰:“燕王言将军都郎,道上称跸,又擅调益幕府校尉。二事属尔,燕王何自知之?且将军欲为非,不待校尉。”左右闻者皆伏其明,光由是获安,而燕王与上官皆败。故议者以为昭帝之贤过于成王,然成王享国四十余年,治致刑措。及其将崩,命召公、毕公相康王,临死生之变,其言琅然不乱。昭帝享国十三年,年甫及冠,功未见于天下,其不及成王者亦远矣。夭寿虽出于天,然人事常参焉。故吾以为成王之寿考,周公之功也;昭帝之短折,霍光之过也。
昔晋平公有蛊疾,医和视之曰:“是谓近女,非鬼非食,惑以丧志。良臣将死,天命不宥。”“国之大臣,受其宠禄,而任其大节,有灾祸兴而无改焉,必受其咎。”以此讥赵孟,赵孟受之不辞,而霍光何逃焉!成王之幼也,周公为师,召公为保,左右前后皆贤臣也。虽以中人之资,而起居饮食,日与之接,逮其壮且老也,志气定矣,其能安富贵、易生死,盖无足怪者。今昭帝所亲信惟一霍光。光虽忠信笃实,而不学无术。其所与共国事者,惟一张安世;所与断几事者,惟一田延年。士之通经术、识义理者,光不识也。其后虽闻久阴不雨之言而贵夏侯胜,感蒯聩之事而贤隽不疑,然终亦不任也。使昭帝居深宫,近嬖幸,虽天资明断,而无以养之,朝夕害之者众矣,而安能及远乎?人主不幸,未尝更事而履大位,当得笃学深识之士日与之居,示之以邪正,晓之以是非,观之以治乱,使之久而安之,知类通达,强立而不反,然后听其自用而无害。此大臣之职也。不然,小人先之,悦之以声色犬马,纵之以驰骋田猎,侈之以宫室器服。志气已乱,然后入之以谗说,变乱是非,移易白黑,纷然无所不至。小足以害其身,而大足以乱天下。大臣虽欲有言,不可及矣。《语》曰:“君子学道则爱人,小人学道则易使。”故人必知道而后知爱身,知爱身而后知爱人,知爱人而后知保天下。故吾论三宗享国长久,皆学道之力,至汉昭帝,惜其有过人之明,而莫能导之以学。故重论之,以为此霍光之过也。
《四部丛刊》景明嘉靖蜀藩活字本《栾城集·栾城后集》卷八
太尉执事:辙生好为文,思之至深。以为文者气之所形,然文不可以学而能,气可以养而致。孟子曰:“我善养吾浩然之气。”今观其文章,宽厚宏博,充乎天地之间,称其气之小大。太史公行天下,周览四海名山大川,与燕赵间豪俊交游,故其文疏荡,颇有奇气。此二子者,岂尝执笔学为如此之文哉?其气充乎其中而溢乎其貌,动乎其言而见乎其文,而不自知也。
辙生十有九年矣,其居家所与游者,不过其邻里乡党之人。所见不过数百里之间,无高山大野可登览以自广。百氏之书虽无所不读,然皆古人之陈迹,不足以激发其志气。恐遂汩没,故决然舍去,求天下奇闻壮观,以知天地之广大。过秦、汉之故都,恣观终南、嵩、华之高,北顾黄河之奔流,慨然想见古之豪杰;至京师,仰观天子宫阙之壮与仓廪、府库、城池、苑囿之富且大也,而后知天下之巨丽;见翰林欧阳公,听其议论之宏辩,观其容貌之秀伟,与其门人贤士大夫游,而后知天下之文章聚乎此也。
太尉以才略冠天下,天下之所恃以无忧,四夷之所惮以不敢发。入则周公、召公,出则方叔、召虎。而辙也未之见焉。且夫人之学也,不志其大,虽多而何为?辙之来也,于山见终南、嵩、华之高,于水见黄河之大且深,于人见欧阳公,而犹以为未见太尉也,故愿得观贤人之光耀,闻一言以自壮,然后可以尽天下之大观而无憾者矣。
辙年少,未能通习吏事。向之来,非有取于斗升之禄。偶然得之,非其所乐。然幸得赐归待选,使得优游数年之间,将归益治其文,且学为政。太尉苟以为可教而辱教之,又幸矣!
《四部丛刊》景明嘉靖蜀藩活字本《栾城集》卷二十二
辙读书至于诸子百家纷纭同异之辩,后世工巧组绣钻研离析之学,盖尝喟然太息,以为圣人之道,譬如山海薮泽之奥,人之入于其中者,莫不皆得其所欲,充足饱满,各自以为有余,而无慕乎其外。
今夫班输、共工,旦而操斧斤以游其丛林,取其大者以为楹,小者以为桷,圆者以为轮,挺者以为轴,长者扰云霓,短者蔽牛马,大者拥丘陵,小者伏蓁莽,芟夷蹶取,皆自以为尽山林之奇怪矣。而猎夫渔师,结网聚饵,左强弓,右毒矢,陆攻则毙象犀,水伐则执鲛鮀,熊罴虎豹之皮毛,鼋龟犀兕之骨革,上尽飞鸟,下及走兽昆虫之类,纷纷籍籍,折翅捩足,鳞鬣委顿,纵横满前,肉登鼎俎,膏润砧几,皮革齿骨,披裂四出,被于器用。求珠之工,随侯夜光,间以颣玭,磊落的㿨,充满其家。求金之工,辉赫晃荡,铿锵交戛,遍为天下冠冕佩带饮食之饰。此数者皆自以为能尽山海之珍,然山海之藏,终满而莫见其尽。
昔者夫子及其生而从之游者,盖三千余人。是三千人者,莫不皆有得于其师。是以从之周旋奔走,逐于宋、鲁,饥饿于陈、蔡,困厄而莫有去之者,是诚有得乎尔也。盖颜渊见于夫子,出而告人曰:“吾能知之。”子路、子贡、冉有出而告人亦曰:“吾知之。”下而至于邽巽、孔忠、公西舆、公西葴,此数子者,门人之下第者也,窃窥于道德之光华,而有闻于议论之末,皆以自得于一世。其后田子方、段干木之徒,讲之不详,乃窃以为虚无淡泊之说。而吴起、禽滑氂之类,又以猖狂于战国。盖夫子之道分散四布,后之人得其遗波余泽者,至于如此。而杨朱、墨翟、庄周、邹衍、田骈、慎到、韩非、申不害之徒,又不见夫子之大道,皇皇惑乱,譬如陷于大泽之陂,荆榛棘茨,蹊隧灭绝,求以自致于通衢而不可得,乃妄冒蒺藜,蹈崖谷,崎岖缭绕,而不能自止。何者?彼亦自以为己之得之也。
辙尝怪古之圣人既已知之矣,而不遂以明告天下而著之六经。六经之说皆微见其端,而非所以破天下之疑惑,使之一见而寤者,是以世之君子纷纷至此而不可执也。今夫《易》者,圣人之所以尽天下刚柔喜怒之情、勇敢畏惧之性,而寓之八物。因八物之相遇,吉凶得失之际,以教天下之趋利避害,盖亦如是而已。而世之说者,王氏、韩氏至以老子之虚无,京房、焦贡至以阴阳灾异之数。言《诗》者不言咏歌勤苦酒食燕乐之际,极欢极戚而不违于道,而言五际子午卯酉之事。言《书》者不言其君臣之欢,吁俞嗟叹,有以深感天下,而论其《费誓》、《秦誓》之不当作也。夫孔子岂不知后世之至此极欤?其意以为后之学者,无所据依感发以自尽其才,是以设为六经而使之求之,盖又欲其深思而得之也,是以不为明著其说,使天下各以其所长而求之。故曰:“仁者见之谓之仁,智者见之谓之智。”而子贡亦曰:“在人,贤者识其大者,不贤者识其小者。”夫使仁者效其仁,智者效其智,大者推明其大,而不遗其小,小者乐致其小,以自附于大,各因其才而尽其力,以求其至微至密之地,则天下将有终身校其说而无倦者矣。至于后世不明其意,患乎异说之多而学者之难明也,于是举圣人之微言而折之以一人之私意,而传疏之学横放于天下,由是学者愈怠而圣人之说益以不明。
今夫使天下之人因说者之异同,得以纵观博览,而辩其是非,论其可否,推其精粗,而后至于微密之际,则讲之当益深,守之当益固。《孟子》曰:“君子深造之以道,欲其自得之也。自得之则居之安,居之安则资之深,资之深则取之左右逢其原,故君子欲其自得之也。”
昔者辙之始学也,得一书,伏而读之,不求其传,而惟其书之知,求之而莫得,则反复而思之,至于终日而莫见,而后退而求其传。何者?惧其入于心之易,而守之不坚也。及既长,乃观百家之书,纵横颠倒,可喜可愕,无所不读,泛然无所适从。盖晚而读《孟子》,而后遍观乎百家而不乱也。而世之言者曰:学者不可以读天下之杂说,不幸而见之,则小道异术将乘间而入于其中。虽扬雄尚然,曰:“吾不观非圣之书。”以为世之贤人所以自养其心者,如人之弱子幼弟不当出而置之于纷华杂扰之地。此何其不思之甚也!古之所谓知道者,邪词入之而不能荡,诐词犯之而不能诈,爵禄不能使之骄,贫贱不能使之辱。如使深居自闭于闺闼之中,兀然颓然而曰“知道知道”云者,此乃所谓腐儒者也。古者伯夷隘,柳下惠不恭,隘与不恭,是君子之所不为也。而孔子曰:“伯夷、叔齐不降其志,不辱其身。柳下惠、少连降志而辱身,言中伦,行中虑。虞仲、夷逸隐居放言,身中清,废中权。而我则异于是,无可无不可。”夫伯夷、柳下惠,是君子之所不为,而不弃于孔子,此孟子所谓孔子集大成者也。至于孟子,恶乡原之败俗,而知於陵仲子之不可常也,美禹、稷之汲汲于天下,而知颜氏子自乐之非固也,知天下之诸侯其所取之为盗,而知王者之不必尽诛也,知贤者之不可召,而知召之役之为义也。故士之言学者皆曰孔、孟,何者?以其知道而已。
今辙山林之匹夫,其才术技艺无以大过于中人,而何敢自附于孟子?然其所以泛观天下之异说,三代以来兴亡治乱之际,而皎然其有以折之者,盖其学出于孟子而不可诬也。
今年春,天子将求直言之士,而辙适来调官京师,舍人杨公不知其不肖,取其鄙野之文五十篇而荐之,俾与明诏之末。伏惟执事方今之伟人、而朝之名卿也,其德业之所服,声华之所耀,孰不欲一见以效薄技于左右?夫其五十篇之文,从中而下,则执事亦既见之矣,是以不敢复以为献。姑述其所以为学之道,而执事试观焉。
《四部丛刊》景明嘉靖蜀藩活字本《栾城集》卷二十二
江出西陵,始得平地,其流奔放肆大,南合湘、沅,北合汉、沔,其势益张。至于赤壁之下,波流浸灌,与海相若。清河张君梦得,谪居齐安,即其庐之西南为亭,以览观江流之胜。而余兄子瞻名之曰“快哉”。
盖亭之所见,南北百里,东西一舍,涛澜汹涌,风云开阖。昼则舟楫出没于其前,夜则鱼龙悲啸于其下,变化倏忽,动心骇目,不可久视。今乃得玩之几席之上,举目而足。西望武昌诸山,冈陵起伏,草木行列,烟消日出,渔夫樵父之舍,皆可指数。此其所以为“快哉”者也。至于长洲之滨,故城之墟,曹孟德、孙仲谋之所睥睨,周瑜、陆逊之所骋骛,其流风遗迹,亦足以称快世俗。
昔楚襄王从宋玉、景差于兰台之宫,有风飒然至者,王披襟当之,曰:“快哉,此风!寡人所与庶人共者耶?”宋玉曰:“此独大王之雄风耳,庶人安得共之!”玉之言盖有讽焉。夫风无雄雌之异,而人有遇不遇之变。楚王之所以为乐,与庶人之所以为忧,此则人之变也,而风何与焉?士生于世,使其中不自得,将何往而非病?使其中坦然,不以物伤性,将何适而非快?今张君不以谪为患,窃会计之余功,而自放山水之间,此其中宜有以过人者。将蓬户瓮牖无所不快,而况乎濯长江之清流,揖西山之白云,穷耳目之胜以自适也哉!不然,连山绝壑,长林古木,振之以清风,照之以明月,此皆骚人思士之所以悲伤憔悴而不能胜者,乌睹其为快也哉?元丰六年十一月朔日,赵郡苏辙记。
《四部丛刊》景明嘉靖蜀藩活字本《栾城集》卷二十四
历城之东五里,有丘焉,曰闵子之墓。坟而不庙,秩祀不至,邦人不宁,守土之吏有将举焉而不克者。熙宁七年,天章阁待制、右谏议大夫濮阳李公来守济南。越明年,政修事治,邦之耋老相与来告曰:“此邦之旧,有如闵子而不庙食,岂不大阙?公唯不知,苟知之其有不饬?”公曰:“噫!信。其可以缓!”于是庀工为祠堂,且使春秋修其常事。堂成,具三献焉,笾豆有列,傧相有位,百年之废,一日而举。
学士大夫观礼祠下,咨嗟涕洟。有言者曰:“惟夫子生于乱世,周流齐、鲁、宋、卫之间,无所不仕。其弟子之高第,亦咸仕于诸国。宰我仕齐,子贡、冉有、子游仕鲁,季路仕卫,子夏仕魏。弟子之仕者亦众矣。然其称德行者四人,独仲弓尝为季氏宰。其上三人,皆未尝仕。季氏尝欲以闵子为费宰。闵子辞曰:‘如有复我者,则吾必在汶上矣。’且以夫子之贤,犹不以仕为污也。而三子之不仕,独何欤?”言未卒,有应者曰:“子独不见夫适东海者乎?望之茫洋不知其边,即之汗漫不测其深,其舟如蔽天之山,其帆如浮空之云。然后履风涛而不偾,触蛟蜃而不詟,若夫以江河之舟楫而跨东海之滩,则亦十里而返,百里而溺,不足以经万里之害矣。方周之衰,礼乐崩弛,天下大坏。而有欲救之,譬如涉海有甚焉者。今夫子之不顾而仕,则其舟楫足恃也。诸子之汲汲而忘返,盖亦有陋舟而将试焉,则亦随其力之所及而已矣。若夫三子,愿为夫子而未能,下顾诸子而以为不足为也,是以止而有待。夫子尝曰:‘世之学柳下惠者,未有若鲁独居之男子。’吾于三子亦云。”众曰:“然。”退而书之,遂刻于石。
《四部丛刊》景明嘉靖蜀藩活字本《栾城集》卷二十三
子瞻迁于齐安,庐于江上。齐安无名山,而江之南武昌诸山,陂陁蔓延,涧谷深密,中有浮图精舍。西曰西山,东曰寒溪,依山临壑,隐蔽松枥,萧然绝俗,车马之迹不至。每风止日出,江水伏息,子瞻杖策载酒,乘渔舟乱流而南。山中有二三子,好客而喜游,闻子瞻至,幅巾迎笑,相携徜徉而上,穷山之深,力极而息,扫叶席草,酌酒相劳,意适忘反,往往留宿于山上。以此居齐安三年,不知其久也。
然将适西山,行于松柏之间,羊肠九曲而获少平,游者至此必息,倚怪石,荫茂木,俯视大江,仰瞻陵阜,旁瞩溪谷。风云变化,林麓向背,皆效于左右。有废亭焉,其遗址甚狭,不足以席众客。其旁古木数十,其大皆百围千尺,不可加以斤斧。子瞻每至其下,辄睥睨终日。一旦,大风雷雨拔去其一。斥其所据,亭得以广。子瞻与客入山,视之笑曰:“兹欲以成吾亭耶!”遂相与营之。亭成而西山之胜始具,子瞻于是最乐。
昔余少年从子瞻游,有山可登,有水可浮,子瞻未始不褰裳先之。有不得至,为之怅然移日。至其翩然独往,逍遥泉石之上,撷林卉,拾涧实,酌水而饮之,见者以为仙也。
盖天下之乐无穷,而以适意为悦。方其得意,万物无以易之。及其既厌,未有不洒然自笑者也。譬之饮食杂陈于前,要之一饱而同委于臭腐。夫孰知得失之所在?惟其无愧于中,无责于外,而姑寓焉。此子瞻之所以有乐于是也。
《四部丛刊》景明嘉靖蜀藩活字本《栾城集》卷二十四
《古今家诫》为孙颀(字景修)所编著,专收父母对子弟的训诫之词。此文是苏辙为其作的序文。文章强调的是父母之爱的无私和伟大,只有付出,不求回报,认为父母之于子女,比君王与臣子、老师与弟子的关系更为亲密,因此父母的训诫也更苦口婆心,更有教育意义,文章也得很生动,虽是讲的大道理,却不枯燥迂腐。
“老子曰”三句:老子,即老聃,春秋战国时楚人。“慈故能勇”两句见《老子》第六十七章。苏辙《老子解》解释这两句说:“世以勇决为贤,而以慈忍为不及事,不知勇决之易挫,而慈忍之不可胜,其终必至于勇也。”“世以广大盖物,而以检约为陋,不知广大之易穷,而俭约之易足,其终必至于广也。”
几谏:对尊长婉言规劝。《论语·里仁》:“事父母几谏。”何晏集解:“包(咸)曰:‘几者,微也。当微谏纳善言于父母。’”
“泂酌彼行潦”五句:见《诗经·大雅·泂酌》。泂酌,从远处酌取。行潦,路边的积水。挹,舀。彼,行潦。注兹,注入器皿。饙(fēn纷),蒸饭。糦(chì赤),酒食烹煮。岂弟,即恺悌,德行高大。这里指行潦尚且可以用来蒸饭、作酒食。
孙景修:即孙颀,字景修。长沙人,举咸平进士,官至太常少卿。
本文是《历代论》的第十一篇。《历代论》是苏辙于元符三年(1100)自岭南返回后,居住在颍昌期间所写的一组,检讨古今成败得失的史论。汉昭帝,武帝幼子刘弗陵,八岁继位,在位十三年,暴病而亡,年仅二十一岁,故文中云:“汉昭享国十三年,年甫及冠。”本文论汉昭帝而以周成王为对照,认为周成王虽曾信管叔鲜和蔡叔度的谗言而怀疑周公旦,但知错能改,最终相信周公,成就四十余年大业。汉昭帝过分信任霍光,霍光虽忠心耿耿,却不学无术,最终导致汉昭帝享国日短,弱冠而亡。文章指出,人君未经历世事而即大位,当重用饱学之士,大臣应当为人君指示邪正、是非、治乱,使其得到煅炼,这正是大臣的职责,反之,如果让君主沉湎于享乐,乱其心智,然后听信谗言,就会颠倒黑白,小则害自身,大则害天下,所以大臣应引导君主提高修养,“知道而后知爱身,知爱身而后知爱人,知爱人而后知保天下。”而汉昭帝,虽聪明过人,却未有大臣辅导其学道(当指儒家治国平天下之道),这正是霍光的失误。
“周成王以管、蔡之言”五句:周成王,武王之子、周公之侄姬诵。管、蔡,管叔鲜和蔡叔度,武王的两个弟弟。縢(téng疼),捆,引申为绳子。金縢,代指收藏书契的柜子。《尚书》有一篇名为《金縢》,该文讲述的是成王与周公之间由矛盾到和解、信任的故事。武王灭商,分封两个弟弟于管、蔡之地,以监视商的遗民。武王驾崩后,成王年幼,周公摄政。管叔和蔡叔认为周公别有野心,于是就散布周公将要谋害成王的谣言,并起兵谋反。叛乱被周公平定,二人被杀。成王亲政后,有人以此谗言挑拨,周公只好离开国都。这年秋天,眼看就要收获了,京城周围却突然出现了灾异,人情恐慌。于是成王打开存放祈祷文书的金縢匣子,发现一篇当年周公愿意代武王去死的祷告文。成王这才明白周公的心迹,于是派人把他召回京城。
谮(zèn怎去声):诬陷。霍光,字子孟,汉河东平阳人。霍去病异母弟。武帝时为奉车都尉,出入宫廷二十余年,从来没有过失之处。昭帝即位,霍光以大司马大将军受遗诏辅政。《汉书·霍光传》载上官桀、上官安及桑弘羊等人与燕王刘旦合谋,令人冒充为燕王上书,诬陷霍光意图不轨之事。
幕府校尉:幕府,将帅在外的营帐。军旅无固定住所,以帐幕为府署,故称幕府。校尉,西汉时掌管部队的武官。
属尔:尔,《汉书》原文做“耳”。据《汉书·霍光传》,燕王诬陷霍光,说他“出都肄郎羽林,道上称跸”。昭帝不信,并且安慰霍光说:“将军之广明,都郎属耳;调校尉以来未能十日,燕王何以得知之?且将军为非,不须校尉。”按,王先谦《汉书补注》以为,“耳”是语词,“郎属”应连读,指霍光所检阅之郎、羽林,皆属于“郎”这一编制序列。这里苏辙云“二事属尔”,与之不同,义反而难明。或者,苏辙以为检阅部队,调发校尉皆是属于霍光所职掌之事。属尔,意为“属于你”。
燕王与上官皆败:昭帝元凤元年(前80)上官桀、上官安父子和燕王旦等以谋反罪伏诛。
“及其将崩”四句:《史记·周本纪》云:“成王将崩,惧太子钊之不任,乃命召公、毕公率诸侯以相太子而立之。”今《尚书》有《顾命》篇,就是记载成王的遗命的。所谓“琅然不乱”,就是指这篇讲话而言。琅然,声音清朗。召公,《史记·燕召公世家》:“召公奭与周同姓,姓姬氏。周武王之灭纣,封召公于北燕。”毕公,又称毕公高。周文王第十五子,名高,武王克殷,封高于毕,因以为姓。康王,名钊,成王之子。
昔晋平公有蛊疾:晋平公,春秋时晋国国君。姓姬,名彪。蛊疾,神志惑乱不清。事见《左传·昭公元年》。
“医和视之”四句:医和原话是:“疾不可为也,是谓近女室,疾如蛊。良臣将死,天命不佑。”所谓“近女室”,指病因是惑于女色而失其常性,并不是鬼怪作祟或食物不洁。
良臣:即下文之国之大臣赵孟。据《左传·昭公元年》,赵孟果然死于本年。
“国之大臣”五句:这几句意谓赵孟作为国家大臣,享受高官厚禄,应当担当大事。如今国君好色过度,而赵孟不能匡正,就会遭到灾祸。赵孟,即赵武,赵朔之子。死后谥“文子”。
“周公为师”二句:师,太师。保,太保。俱为三公。西周时期为护养太子之官。
安富贵、易生死:指对富贵、生死问题比较坦然,能够从容面对。
张安世:字子孺,张汤子,曾任尚书令,昭帝时封富平侯。见《汉书·张汤传》所附本传。
田延年:字子宾,初以才略入大将军幕府,为霍光所重。事见《汉书·酷吏传》。
“其后”句:夏侯胜,字长公,从夏侯始昌受《尚书》,对灾异现象很有研究。《汉书》本传载:昭帝崩,昌邑王嗣位,时天久阴不雨,夏侯胜遂上言有臣下谋不轨。昌邑王怒,将其投入监狱。此时霍光与张安世密谋废除昌邑王,听说之后,大为震惊,此后便特别看重经生儒士。
蒯聩(kuǎi kuì快上声溃):卫灵公太子,因事逃亡到晋国。灵公死时,国人立蒯聩子辄为君主,并拒绝蒯聩回国。隽不疑:字曼倩。据《汉书》本传载,始元五年(前82),有人冒充武帝子卫太子,隽不疑将其收押。有人认为真假难辨,当谨慎处理,隽不疑引蒯聩事为证,认为“卫太子得罪先帝,亡不即死,今来自诣,罪人也”。明断识体,获得昭帝和霍光的赏识。
三宗:殷商之中宗、高宗、祖甲。作者在《三宗》一文中记载中宗享国七十五年,高宗五十九年,祖甲三十三年。故谓之长久。
这是嘉祐二年(1057)苏辙进士及第之后写给韩琦的一封信,希望得到他的接见和提携。韩琦(1008—1075),相州安阳人,字稚圭。仁宗时曾任陕西经略招讨使,与范仲淹主持西北边防,时称“韩范”。西夏议和后,入为枢密副使,嘉祐中官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苏辙写这封信的时候,韩琦为枢密使。太尉:代指主管军事的最高长官。宋代枢密院主管军事,故称韩琦为太尉。苏辙上书的目的是求见,却不从干谒着笔,先从习文养气谈起。引用孟子的养气之说,再写司马迁行天下以养气,再归结到自己读书、游历,最后再点出求见、求赏识的主旨,全文纡徐婉曲而又条理畅达,一气贯注,不愧名作。
“孟子曰”二句:见《孟子·公孙丑上》。浩然,宏大壮观,充实阳刚的样子。
太史公:即司马迁,曾任太史令,故称。在《史记·太史公自序》中司马迁说自己“二十而南游江、淮,上会稽,探禹穴,窥九疑,浮于沅、湘;北涉汶、泗,讲业齐、鲁之都,观孔子之遗风,乡射邹、峄;厄困鄱、薛、彭城,过梁、楚以归”,可见他年轻时曾遍游各地。
燕赵:指战国时燕、赵二国。即今黄河以北的河南、河北及山西北部地区。韩愈《送董邵南序》云:“燕赵古称多感慨悲歌之士。”
“其气充乎”三句:大意谓内在的精神气质培植到一定的程度后,自然会在日常言语、行动乃至文章中表现出来而不自知。
“恣观终南”句:恣观,纵情观览。终南,山名,秦岭主峰之一。在陕西省西安市南。嵩,即中岳嵩山,在河南省登封北。华,即西岳华山,在陕西省华阴市南。
“过秦、汉之都”四句:苏辙嘉祐元年(1056)春随父兄离开家乡赴汴京,其路途由剑门出川,经扶风,得以游观岐山、太白山。过长安,经骊山华清宫下,出潼关,至渑池,南有秦岭之崇高,北睹黄河之波涛,一路所过,多名山大川。五月抵汴京。
宫阙:泛指帝王住所。仓廪(lǐn凛):泛指仓库。苑囿:古代畜养禽兽供帝王玩乐的园林。
门人贤士大夫:指欧阳修的门人和朋友,如曾巩、梅尧臣、苏舜钦等人。
四夷:古代华夏族对四方少数民族的统称。韩琦与范仲淹在1040—1043年间,曾参预西边兵事,阻止了西夏元昊的进犯,故云“四夷之所惮以不敢发”。
周公、召公:周公,姬旦,周武王之弟。召公,姬奭。周的支族,武王之臣。因封地在召,故称召公。武王崩,成王年幼,周公和召公共同辅政,分陕而治。“自陕而西,召公主之,自陕而东,周公主之。”参见《史记·鲁周公世家》。
方叔:周宣王时卿士,受命北征玁狁,南征荆楚,有功于周。召虎:即召穆公,召公奭的后代。周宣王时,淮夷不服,宣王命召虎领兵抚平叛乱。
嘉祐六年(1061)八月,苏辙参加制科考试,本文是苏辙参加考试前呈给两制诸公的一封书信。制科:又称制举,是唐代科举取士制度之一。除地方贡举外,由皇帝亲自诏试于殿廷称为“制举科”,简称“制举”或“制科”。宋代沿袭,但所举荐的科目有变化。在宋代,参加制科,需要大臣举荐,然后进呈自己的文章若干篇到相关部门,经过大臣审核之后,评定等级,合格者,再由皇帝亲自试于殿廷。制科的举行时间并不固定,能参加制科考试并获得通过,对士子来说,是非常荣耀的一件事。两制:见苏洵《上韩舍人书》注〔4〕。本文指出诸子百家之说多为异说,而一以孟子之说为指归。
诸子百家:先秦至汉初各种学派的总称。《汉书·艺文志》著录诸子一百八十九家,通称为诸子百家。各家学说观点互不相同,故云“纷纭异同”。
工巧:精致、巧妙。组绣:华丽。钻研:深入研究。离析:分析、解析。
班输:即公输般,姓公输,名般,是春秋时期著名的木匠。共工:古代的神话人物,被认为是工匠的祖师。
随侯:随侯之珠。《淮南子·览冥训》庄逵吉注云:“随侯见大蛇伤断,以药傅之,后蛇于江中衔大珠以报之,因曰随侯之珠。”夜光:珠名。《述异记》卷上:“南海有明珠,即鲸鱼目瞳,鲸死而目皆无精,夜可以鉴,谓之夜光。”
颣(liè泪):丝上的结。这里用来形容珠子的大小。玭(pín贫):蚌的别名,也指蚌生的珠,这里是后一个意思。
“是以从之”四句:孔子一生四处奔走宣传自己的思想主张,受尽苦难。被宋国和鲁国驱逐,又曾在陈、蔡之间被围困,断粮挨饿,以至有生命危险,这些学生都追随其后。参见《史记·孔子世家》。
子路:仲由,字子路。子贡:端木赐,字子贡。冉有:冉求,字子有。
邽巽(guī xùn归迅):字子敛。孔忠:《史记·仲尼弟子列传》裴骃集解引《家语》曰:“忠,字子蔑,孔子兄之子。”公西舆:即公西舆如,字子上。公西葴(zhēn珍):字子上,一作子尚,鲁人。俱见《史记·仲尼弟子列传》。
田子方:战国时魏人,名无择。段干木:战国时魏人,隐居不仕,魏文侯事之以礼,过其门必伏轼致敬。俱见《史记·魏世家》。这两人都是隐居不仕,以贫贱骄人的人,所以苏辙把他们归为“虚无淡泊”的道家一类。
吴起:战国时卫国人,曾从学于曾参,后被楚悼王用为令尹,为政务在富国强兵,得罪了贵族,楚悼王死后,被宗室大臣杀害。禽滑氂:战国初人,问学于子夏,后从墨子,曾奉墨子之命,率领弟子三百人帮助宋国抵抗楚国的进攻。
杨朱:战国魏人,字子居。其学说主张重生爱己,拔一毛利天下而不为。墨翟:墨家学派创始人,著有《墨子》,主张兼爱、非攻。庄周:即庄子,道家学派的代表,著有《庄子》。邹衍:战国时齐人,为阴阳学派代表人物。田骈:战国时齐人,著有《田子》,今不传。慎到:战国时赵人,《汉书·艺文志》法家著录有《慎子》一书。韩非:法家的代表人物,著有《韩非子》一书。申不害:战国时郑人,也是法家人物。
六经:指《诗》、《书》、《礼》、《乐》、《易》、《春秋》。
八物:即八卦,《易》中的八种符号,相传为伏羲所作。八卦即乾、震、兑、离、巽、坎、艮、坤,分别对应八种物象即天、雷、泽、火、风、水、山、地。
“因八物之相遇”四句:大意谓通过八卦相互组合的特征来解释自然和社会的变化规律,以指导人们趋利避害。
王氏:王弼,字辅嗣,三国时魏国人。笃好老庄之说,并以之注《易》,以为有皆始于无,无为万物的根本。韩氏:韩伯,字康伯,东晋时人,上承王弼,续注《周易》中《系辞》、《说卦》、《序卦》、《杂卦》四传,也是用道家观念来解《易》。
京房:字君明,西汉时东郡人。学《易》于焦延寿,著有《京氏易传》,其特点是把自然灾变附会成人事祸福变化的征兆,宣扬“天人感应”。焦贡:又作焦赣,即焦延寿,字赣。自言得孟喜之传,用《易》来解释自然灾变。
五际:《汉书·翼奉传》载翼奉曾说:“《诗》有五际。”颜师古注云:“《诗内传》:‘五际,卯、酉、午、戌、亥也。阴阳终始际会之岁,于此则有变改之政也。’”大概也是以《诗》来附会阴阳生克与人事祸福。这里用子、午、卯、酉来代指卯、酉、午、戌、亥。
吁俞:《尚书》中君臣对话应答之辞,这里代指君臣间的和谐关系。
《费誓》:《尚书》中的篇目,是周公的儿子鲁公伯禽率领军队征讨徐戎、淮夷,在费地的誓师之辞。《秦誓》:《尚书》中的篇目,是秦穆公派兵偷袭郑国为晋所败后,迎接被晋放回的将领时所发表的讲话。
“仁者见之”二句:见《易·系辞上》。《周易集解》引侯果云:“仁者见道,谓道有仁;知(智)者见道,谓道有知也。”后来引申为对事物的看法各有所长为见仁见智,文中即为此意。
“在人”三句:见《论语·子张》:“文武之道,未坠于地,在人。贤者识其大者,不贤者识其小者,莫不有文武之道焉。”
怠:疲倦。这里指学者疲于纷纭的传疏之学,而不能领会圣人之说的要旨。
“君子深造”六句:见《孟子·离娄下》。朱熹注曰:“造,诣也,进而不已之意。”深造,达到精深的境界。以道,以正确的方法。居,处,引申为掌握。居之安,牢固的掌握,不动摇。资,积蓄。
隘:狭窄。《孟子·万章下》:“伯夷,目不视恶色,耳不听恶声。非其君,不事;非其民,不使。治则进,乱则退。”孟子又说:“伯夷,圣之清者也。”苏辙所谓“隘”,意指其个性狷介,少所包容。
恭:肃敬。《孟子·万章下》:“柳下惠不羞污君,不辞小官。进不隐贤,必以其道。……与乡人处,由由然不忍去也。‘尔为尔,我为我,虽袒裼裸裎于我侧,尔焉能浼我哉?’”又说:“柳下惠,圣之和者。”所以苏辙说他“不恭”。
少连:人名。《礼记·杂记》说他:“善居丧,三日不怠,三月不解。期悲哀,三年忧”。朱熹《论语集注》:“伦,义理之次第也。虑,思虑也。中虑,言有意义合人心。”
“虞仲、夷逸隐居”三句:虞仲,前人认为就是吴太伯之弟仲雍。近人杨伯峻认为不可信。虞仲、夷逸的生平多附会之说,已不可考知。“身中清,废中权”,朱熹注谓“隐居独善,合乎道之清。放言自废,合乎道之权”。
“乡原”句:原,通“愿”。《论语·阳货》:“乡愿,德之贼也。”指在是非对错没有原则立场。《孟子·尽心下》批评说:“非之无举也,刺之无刺也,同乎流俗,合乎污世,居之似忠信,行之似廉洁,众皆悦之,自以为是,而不可与人尧、舜之道,故曰德之贼也。”
“而知於陵仲子”句:於陵仲子,即陈仲子,战国齐人,认为其兄长的俸禄为不义之物,逃到楚国,居于於陵。楚王欲以其为相,他又逃去,以与人灌园为生。《孟子·滕文公下》认为:“若仲子者,蚓而后充其操者也。”不可常,不可仿效。
“美禹、稷”句:《孟子·离娄下》:“禹思天下有溺者,由己溺之也;稷思天下有饥者,由己饥之也,是以如是其急也。”指禹、稷以救民之难为自己的职责。
固:鄙陋。《孟子·离娄下》:“颜子当乱世,居陋巷,一箪食,一瓢饮;人不堪其忧,颜子不改其乐,孔子贤之。”孟子认为颜回在乱世能独善其身,不改其志,其道理和用心,与在有道之世积极用世者同,都是圣贤之道,所以不以颜回的避世为鄙陋。
“知天下”二句:《孟子·万章下》记载了万章和孟子的一段对话,万章认为,诸侯通过强制的手段,从人民那里取来财物,等同于拦路抢劫,一律杀掉。孟子认为万章说的是抽象的原则,实际的情况要复杂得多。即使是有能行王道于天下的,对这些诸侯也要教而后诛,而不是一律杀掉。
“知贤者”二句:《孟子·万章下》:“万章曰:‘庶人,召之役,则往役;君欲见之,召之,则不往见之,何也?’曰:‘往役,义也;往见,不义也。’”在孟子看来,臣民为君主服役,是应该的。但君主要见臣下,以听取他的意见,这时就不能采取召唤这种不礼貌的方式。
杨公:杨畋,字乐道,时以天章阁待制判流内铨。本年朝廷开制科,苏辙以选人的身份来到开封,候选注官,为杨畋所推荐,参加制科考试。考试在次年八月举行。
伏惟:俯伏思维,下对上的敬词。执事:敬称,这里指“两制诸公”。
苏辙和其兄苏轼元丰二年(1079)十二月分别被贬到筠州和黄州。元丰六年同样被贬到黄州的张梦得在贬所建亭,苏轼名之曰“快哉”,苏辙为之作记。全文围绕“快哉”二字着墨,先对快哉亭周围的壮丽景色进行描绘,突出观览江流之胜和凭吊古代遗迹的快意,然后点出“快哉”二字的出处,引发议论,强调只要心中“坦然”,就会无往而不快,情怀十分旷达。文章情景、议论融合无间,连用排偶,音律和谐,文采斐然。
西陵:西陵峡,长江三峡之一,又名巴峡。西起秭归香溪河口,东至宜昌市南津关,长江自此出高山而入平原,视野豁然开朗。
湘、沅:湘江和沅江。在湖南,流入洞庭湖,汇入长江。汉、沔:汉水,又名汉江。源出陕西,初出山时名漾水,东南经沔县为沔水,东经褒城县,合褒水,始称汉水,东南流,至武汉入长江。
“清河张君梦得”二句:清河,属河北东路恩州。张君,即张梦得,《宋史》无传。苏轼有《水调歌头》词,序云:“黄州快哉亭赠张偓佺作”,亦指此人。齐安,黄州旧称。
武昌:武昌郡,黄初二年(221)年,东吴孙权置,治所在武昌(今鄂州),宋为武昌县,与黄州隔江相望。
睥睨(bì nì币逆):斜视,表示轻慢。曹操、孙权曾在赤壁大战,故云。其实这里并不是赤壁古战场所在。
周瑜、陆逊之所骋骛:陆逊,字伯言,三国吴郡吴人,孙策婿。曾佐吕蒙破关羽。公元222年,在夷陵大败刘备。后驻守武昌。这些历史都发生在当地附近。骋骛,驰骋。
“昔楚襄王”句:楚襄王,楚顷襄王,怀王之子。公元前298—前263年在位。宋玉,曾为楚襄王大夫,善辞赋,据说是屈原弟子。景差,战国楚人,曾为楚襄王大夫,善为赋,与宋玉、唐勒齐名。事见宋玉《风赋》。
会计:张梦得在黄州任主簿,征收钱粮、管理簿书,故谓其工作为会计。
蓬户瓮牖:蓬户,编蓬为门。瓮牖,以破坛子为窗户。这里指居住条件的简陋。
赵郡:苏氏出于高阳,东汉顺帝时苏章为冀州刺史,其子孙家于赵郡,眉州苏氏为其后裔,所以这里苏辙自称赵郡人。
齐州,北宋州名,属京东东路,治所在历城(今山东济南)。闵子,即闵损,字子骞,鲁人,孔子弟子,以德行著称。《史记·仲尼弟子列传》谓其“不仕大夫,不食污君之禄”。他本是一个隐居避世之人,苏辙此文则将他的行为解释为提升修养,等待时机,揭示出其用世的一面。这种解读,反映了宋代士人积极入世的精神面貌。
秩祀:指祭祀,根据祭祀的对象不同,祭祀活动的规格也不同,所以叫“秩祀”。秩,等级。
熙宁七年:1074年。煕宁为宋神宗赵顼年号,1068—1077。
“天章阁待制”句:天章阁待制,为帖职,是授予高级官员的荣誉性职务。天章阁为宫殿名,皇帝藏书之处。右谏议大夫,在北宋元丰官制改革之前是阶官,仅用来表示官员的品级,为正四品下。李公,李肃之,字公仪,熙宁七年四月知齐州。《宋史》卷三百一十有传。
耋(dié蝶)老:年七十以上称耋,一说八十以上,泛指年高望重的老人。
三献:三种祭品。《梦溪笔谈》三《辨证》一:“祭礼有腥、燖、熟三献。”
宰我,即宰予,字子我,曾经做过临淄大夫,见《史记·仲尼弟子列传》。
子贡、冉有、子游:均为孔子弟子。端木赐,字子贡。他曾作为鲁国使节出使各国,使得鲁国免遭齐的进攻。冉求,字子有,曾经做过鲁国大夫季氏的家臣。言偃,字子游,曾经做过武城宰。俱见《史记·仲尼弟子列传》。
季路:仲由,字子路,一字季路。他曾经做过卫国大夫孔悝的家臣,后来在卫国的内乱中被杀害。见《史记·仲尼弟子列传》。
“独仲弓”句:仲弓,即仲雍,字子弓。季氏,春秋鲁桓公之子季友的后裔,又称季孙氏。参见《史记·鲁周公世家》。宰,卿大夫的总管,家臣。
费:季氏的封地,在今山东费县。汶上:汶水岸边,这里指离开鲁国到齐国去。
“夫子尝曰”三句:孔子之言见《孔子家语·好生》:“鲁人有独处室者,邻之嫠妇亦独处一室。夜暴风雨至,嫠妇室坏,趋而托焉。鲁人闭户而不纳,嫠妇自牖与之言:‘何不仁而不纳我乎?’鲁人曰:‘吾闻男女不六十不同居,今子幼,吾亦幼,是以不敢纳尔也。’妇人曰:‘子何不如柳下惠然?妪不建门之女,国人不称其乱。’鲁人曰:‘柳下惠则可,吾固不可。吾将以吾之不可,学柳下惠之可。’孔子闻之,曰:‘善哉!欲学柳下惠者,未有似于此者,期于至善而不袭其为,可谓智乎!’”意思说鲁男子学到柳下惠的精神实质,而不仅仅沿袭表面的行为。这里指闵子骞善于根据自己的情况学习孔子。柳下惠,鲁国大夫展禽,字季。柳下为地名,是他的食邑。死后谥为“惠”,故称“柳下惠”。他有“坐怀不乱”的美称。
元丰五年(1082)苏轼因“乌台诗案”贬黄州已经三年,重修九曲亭,苏辙写了这篇记。武昌:汉置鄂县,孙吴改名武昌县,曾都于此,后迁都建业,于此设武昌郡,即今湖北鄂州市。九曲亭:在武昌县,即今鄂州市。《大清一统志》:“九曲亭在武昌县西九曲岭,为孙吴遗迹。”
子瞻迁于齐安:子瞻,即苏轼。宋神宗元丰二年(1079),苏轼因有人告发他作诗文讪谤朝廷,被贬至黄州,充黄州团练副使。
庐于江上:苏轼到黄州的第二年,由定惠院迁居靠近江边的临皋亭。
武昌诸山:黄州与武昌隔江相对。武昌诸山,指樊山,又名袁山。苏轼有《记樊山》,其中说:“自余所居临皋亭下,乱流而西,泊于樊山,为樊口。……循山而南,至寒溪寺,上有曲山,山顶即位坛、九曲亭,皆孙氏遗迹。”又《答秦太虚书》:“所居对岸武昌,山水佳绝。”
幅巾:古代男子用绢一幅束发,称为幅巾。这是比较随意的着装,是不拘形迹的表现。
三年:本篇作于元丰五年(1082)。苏轼元丰三年(1080)来黄州,此时已经在黄州住了三年了。
适意:自得其乐。苏轼在《超然台记》中说:“凡物皆有可观,苟有可观,皆有可乐,非必怪奇玮丽者也。餔糟啜醨,皆可以醉;果蔬草木,皆可以饱,推此类也,吾安往而不乐。”即此之谓。
寓:寄寓。这是苏辙、苏轼兄弟的人生态度。就是所谓的寓于物而不累于物。拿这里的快哉亭来说,苏轼之乐,并不是因为亭子,而是源于内心,亭子只不过是这种快乐所借以表达的手段而已,所以说是“寓”。
评论 0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