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牧（1247—1306），字牧心，别号大涤隐人、九锁山人、三教外人，世称文行先生，钱塘（今浙江杭州）人。宋亡，终身不仕、不娶，淡泊名利，遍游名山，与宋遗民谢翱、周密等人往还。为翱作传，为密作《蜡屐集序》。他曾和冲霄观道士孟宝编辑《洞霄图志》、《洞霄诗集》，其中有他部分著作。尝自编诗文六十余篇为《伯牙琴》，是他自选的写于宋亡之后的诗文集。事迹见《伯牙琴》卷首《邓文行先生传》及《国粹学报》四十期邓实的《邓牧传》。
古之有天下者，以为大不得已，而后世以为乐，此天下所以难有也。
生民之初，固无乐乎为君；不幸为天下所归，不可得拒者，天下有求于我，我无求于天下也。子不闻至德之世乎？饭粝粱，啜藜霍，饮食未侈也；夏葛衣，冬鹿裘，衣服未备也；土阶三尺，茆茨不翦，宫室未美也；为衢室之访，为总章之听，故曰“皇帝清问下民”，其分未严也；尧让许由而许由逃，舜让石户之农而石户之农入海，终身不反，其位未尊也。夫然，故天下乐戴而不厌，惟恐其一日释位而莫之肯继也。不幸而天下为秦，坏古封建，六合为一。头会箕敛，竭天下之财以自奉，而君益贵；焚诗书，任法律，筑长城万里，凡所以固位而养尊者，无所不至，而君益孤。惴惴然若匹夫怀一金，惧人之夺其后，亦已危矣！
天生民而立之君，非为君也；奈何以四海之广，足一夫之用邪？故凡为饮食之侈、衣服之备、宫室之美者，非尧、舜也，秦也；为分而严、为位而尊者，非尧、舜也，亦秦也。后世为君者歌颂功德，动称尧、舜，而所以自为乃不过如秦，何哉？《书》曰：“酣酒嗜音，峻宇雕墙，有一于此，未或不亡。”彼所谓君者，非有四目两喙，鳞头而羽臂也；状貌咸与人同，则夫人固可为也。今夺人之所好，聚人之所争，慢藏诲盗，冶容诲淫，欲长治久安，得乎？
夫乡师、里胥虽贱役，亦所以长人也；然天下未有乐为者，利不在焉故也。圣人不利天下，亦若乡师里胥然；独以位之不得人是惧，岂惧人之夺其位哉！夫惧人之夺其位者，甲兵弧矢以待盗贼，乱世之事也。恶有圣人在位，天下之人戴之如父母，而日以盗贼为忧，以甲兵弧矢自卫邪？故曰：欲为尧、舜，莫若使天下无乐乎为君；欲为秦，莫若勿怪盗贼之争天下。
嘻，天下何常之有！败则盗贼，成则帝王。若刘汉中、李晋阳者，乱世则治主，治世则乱民也。有国有家，不思所以捄之，智鄙相笼，强弱相陵，天下之乱何时而已乎？
《知不足斋丛书》本《伯牙琴》
“君道”，指为君之道，即关于如何作帝王的理论。作者把传说中的上古帝王与后世君主进行了比较。认为上古时的尧、舜等君王，生活朴素，为天下人服务，与人民没有等级界限；而后世帝王竭天下人的财富以自奉，凌驾于人民头上，无所不用其极。帝王不求个人私利，而以服务人民为天职，天下才能太平；帝王如果穷奢极欲，而唯恐别人夺其位，天下就要大乱了。作者借传说中的“君道”思想，从根本上对封建时代的君主制加以怀疑和批判。
子：你。此为假设的问答对象。至德之世：道德最高尚的时代。《史记·太史公自序》：“墨者亦尚尧、舜道。言其德行曰：‘堂高三尺，土阶三等，茅茨不剪，采椽不刮。食土簋，啜土刑，粝粱之食，藜霍之羹。夏日葛衣，冬日鹿裘。”下文中说的“至德之世”的情况即源于此。
饭：吃。粝粱：粗糙的食物。《史记·太史公自序》：“粝粱之食，藜霍之羹。”张守节正义：“粝，粗米也，脱粟也。粱，粟也。谓食脱粟之粗饭也。”
葛衣：葛布（葛草纤维织的粗布）做的衣服常用以指称粗劣的隐士之服。
茆茨不翦：茅草盖的房子不加修剪。茆茨，即茅茨，原指茅草盖的屋顶，指茅屋。翦，原作“穷”，据他本改。
“为衢室之访”二句：为的是接待人民的来访，听取他们的问讯。衢室，尧的宫名。总章，舜的宫名。《文中子·问易》：“尧有衢室之问，舜有总章之访。”
皇帝清问下民：语出《尚书·吕刑》。孔安国传：“清，讯也。”清问即是讯问。
尧让许由，而许由逃：《高士传》：“许由，字武仲，……后隐于沛泽之中。尧让天下于许由，……不受而逃去。……由于是遁耕于中岳颍水之阳，箕山之下。……尧又召为九州长，由不欲闻之，洗耳于颍滨。”
舜让石户之农而石户之农入海：《庄子·让王》：“舜以天下让其友石户之农。石户之农曰：‘卷卷乎后之为人，葆力之士也。’以舜之德为未至也。于是夫负妻戴，携子以入于海，终身不反也。”
一夫：一人，对帝王的贬称。《孟子·梁惠王下》：“残贼之人，谓之一夫。”
“酣酒嗜音”四句：语出《尚书·五子之歌》。酣，沉酣。嗜音，沉湎于音乐。峻宇雕墙，高大的屋宇，雕绘的墙壁。形容居处豪华奢侈。未有不亡，没有不亡国的。
慢藏诲盗：收藏财物不慎，等于诱人偷窃。语出《易·系辞上》。慢藏，收藏不慎。冶容诲淫：女子打扮得十分妖艳，容易引诱别人来调戏。冶容，打扮得艳丽。“慢藏诲盗，冶容诲淫”，这二句意思是说，帝王夺人所好，聚人之所争，就像“慢藏诲盗，冶容诲淫”一样，自然会找来人们的攻击。
夫乡师、里胥虽贱役：“乡师”、“里胥”为官名，见《周礼·地官司徒》，里胥即闾胥。作者所说的乡师、里胥，是指宋代役法制度下的里正、户长等贱役。按当时的役法，这些人要帮州县官“课督赋税”、“逐捕盗贼”，如果不能做到，就要自己补贴，因此负担很重，不少里正、户长被迫弃田、破产、灭户甚至自缢。所以这种职务在当时是“未有乐为”的贱役。详见《宋史》卷一百七十七《食货志上五》。
刘汉中：指刘邦。公元前206年，他被反秦义军盟主项羽封为“汉王”，封地为汉中及巴蜀之地。李晋阳：指唐高祖李渊。隋炀帝大业十三年（617），李渊留守太原，领晋阳宫监，与晋阳令刘文静密谋起兵反隋。
“乱世则治主”二句：意谓像刘邦、李渊之类的人物，在乱世的时候就是治世之主，在和平年代再这样不轨就是乱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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