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宗羲 - 历代文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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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宗羲

黄宗羲（1610—1695），字太冲，号梨洲，又号南雷，馀姚（今属浙江）人。其父黄尊素为明末东林党重要人物，遭魏忠贤诬陷，冤死狱中。黄宗羲深受家庭影响，继承父志，成为东林子弟的著名领袖。清兵南下时，黄宗羲曾组织同志，起兵抗清；抗清失败后，专意从事著述。黄宗羲论文主张言之有物，反对“徒欲激昂于篇章字句之间，组织纫缀以求胜”（《陈葵献偶刻诗文序》）。其散文以思想深刻著称，具有鲜明的民主思想色彩；文章风格纵横恣肆，宏伟浑朴，笔锋锐利，说理透彻。著有《宋元学案》、《明儒学案》、《明夷待访录》、《南雷文定》等。今人整理有《黄宗羲全集》十二册（浙江古籍出版社1983—1994年版）。

有生之初，人各自私也，人各自利也。天下有公利而莫或兴之，有公害而莫或除之。有人者出，不以一己之利为利，而使天下受其利；不以一己之害为害，而使天下释其害。此其人之勤劳，必千万于天下之人。夫以千万倍之勤劳，而己又不享其利，必非天下之人情所欲居也。故古之人君，量而不欲入者，许由、务光是也；入而又去之者，尧、舜是也；初不欲入而不得去者，禹是也。岂古之人有所异哉？好逸恶劳，亦犹夫人之情也。

后之为人君者不然。以为天下利害之权皆出于我，我以天下之利尽归于己、以天下之害尽归于人，亦无不可。使天下之人不敢自私，不敢自利，以我之大私为天下之公。始而惭焉，久而安焉；视天下为莫大之产业，传之子孙，受享无穷。汉高帝所谓“某业所就，孰与仲多”者，其逐利之情，不觉溢之于辞矣。

此无他，古者以天下为主，君为客；凡君之所毕世而经营者，为天下也。今也以君为主，天下为客；凡天下之无地而得安宁者，为君也。是以其未得之也，屠毒天下之肝脑，离散天下之子女，以博我一人之产业，曾不惨然。曰：“我固为子孙创业也。”其既得之也，敲剥天下之骨髓，离散天下之子女，以奉我一人之淫乐，视为当然。曰：“此我产业之花息也。”然则，为天下之大害者，君而已矣！向使无君，人各得自私也，人各得自利也。呜呼！岂设君之道固如是乎？

古者天下之人爱戴其君，比之如父，拟之如天，诚不为过也。今也天下之人怨恶其君，视之如寇仇，名之为独夫，固其所也。而小儒规规焉以君臣之义无所逃于天地之间，至桀、纣之暴，犹谓汤、武不当诛之，而妄传伯夷、叔齐无稽之事，乃兆人万姓崩溃之血肉，曾不异夫腐鼠。岂天地之大，于兆人万姓之中，独私其一人一姓乎？是故武王，圣人也；孟子之言，圣人之言也。后世之君，欲以如父如天之空名禁人之窥伺者，皆不便于其言，至废孟子而不立，非导源于小儒乎？

虽然，使后之为君者果能保此产业，传之无穷，亦无怪乎其私之也。既以产业视之，人之欲得产业，谁不如我？摄缄縢，固扃鐍，一人之智力，不能胜天下欲得之者之众。远者数世，近者及身；其血肉之崩溃，在其子孙矣。昔人愿世世无生帝王家，而毅宗之语公主，亦曰：“若何为生我家！”痛哉斯言！回思创业时，其欲得天下之心，有不废然摧沮者乎？是故明乎为君之职分，则唐虞之世，人人能让，许由、务光非绝尘也。不明乎为君之职分，则市井之间，人人可欲，许由、务光所以旷后世而不闻也。然君之职分难明，以俄顷淫乐，不易无穷之悲，虽愚者亦明之矣！

梨洲老人坐雪交亭中，不知日之早晚，倦则出门行塍亩间，已复就坐，如是而日而月而岁，其所凭之几，双肘隐然。庆吊吉凶之礼尽废。一女嫁城中，终年不与往来。一女三年在越，涕泣求归宁，闻之不答。莫不怪老人之不情也。

老人曰：“自北兵南下，悬书购余者二，名捕者一，守围城者一，以谋反告讦者二三，绝气沙墠者一昼夜，其它连染逻哨之所及，无岁无之，可谓濒于十死者矣。李斯将腰斩，顾谓其中子曰：‘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陆机临死叹曰：‘华亭鹤唳，岂可复闻乎！’吾死而不死，则今日者，是复得牵黄犬出上蔡东门，复闻华亭鹤唳之日也。以李斯、陆机所不能得之日，吾得之，亦已幸矣；不自爱惜，而费之于庆吊吉凶之间，九原可作，李斯、陆机其不以吾为怪乎！然则，公之默默而坐，施施而行，吾方傲李斯、陆机以所不如，而又何怪哉！又何怪哉！”

批评君主专制的文章古已有之，魏晋时期嵇康、阮籍就发表过抨击君权的言论。然而理论之系统、言辞之激烈，还当首推此文。这主要是由于作者生当明清易代之际，对君主专制的腐朽本质较前人看得更清楚，所以才能写出这样一篇火药味很浓的作品。文章以翔实的史料，严密有力的论证，阐述了把天下当作私产的祸害，并提出君主的职责在于服务天下，而不是鱼肉百姓，充分体现出作者进步的民本思想。当然，作者的本意并非要废除君主制，而只是希望君主明乎职分，以天下为公；以为这样就可以根治君主专制的弊病，而不是从宪政民主的角度去寻找解决的办法，所以说到底，只能是一种不切实际的空想。原君，推究设立君主的原委。“原”为中国古代的一种议论文体，起于唐代。明代徐师曾《文体明辨序说》云：“自唐韩愈作五原（《原道》、《原性》、《原毁》、《原人》、《原鬼》），而后人因之。虽非古体，然其溯原于本始，致用于当今，则诚有不可少者。”

有人者出：指有人出来成为君主。者，句中语助词。

居：居其位，指居人君之位。

量而不欲入者：考虑之后而不愿就君位。

许由、务光：两位古代传说中的著名人物。《庄子·让王》：“尧以天下让许由，许由不受。”又云：“汤又让瞀（同务）光……乃负石自沉于庐水。”

“初不”二句：指禹开始不愿就君位而最终无法脱身。《孟子·万章上》：“禹避舜之子于阳城，天下之民从之，若尧崩之后，不从尧之子而从舜也。”

“亦犹”句：也同普通的人情一样。夫，语助词。

“某业”二句：我所成就的家业，同老二相比，谁多呢？某，刘邦自称。仲，指刘邦的二哥。典出《史记·高祖本纪》：“高祖大朝诸侯、群臣，置酒未央殿。高祖奉玉卮，起为太上皇寿，曰：‘始，大人常以臣无赖，不能治产业，不如仲力。今某之业所就，孰与仲多？’”

“凡天下”二句：为了满足君主的一己之私而弄得天下到处不安宁。

“屠毒”句：为了自己争夺帝位，使天下民众肝脑涂地。屠，宰割。毒，毒害。

博：取。

曾（zēng增）：竟然。惨然：凄惨之状，此处指感到凄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