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一同 - 历代文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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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一同

鲁一同（1805—1863），字通甫，山阳（今江苏淮安）籍，世居安东（今江苏涟水），后移家清河（今江苏淮阴）。道光十五年（1835）举人。曾连试不第，乃研精为文。毛岳生见其文，谓七百年来文患于柔，惟此为能得刚之美。周天爵督漕时见之，曰：“此天下大材也，岂直文章哉！”曾国藩尤相敬异。一同无尺寸之柄，而忧伤时世之艰危，于田赋、兵戎诸大政，河道变迁，地形险要，以及中外大势，无不究其端委，而得其关键。罕有遇合，则一发之于文章。为文务切世情，其言曰：“文章事业，皆以静俭为根本。”又曰：“行不蹈道则非经，道不宗经则非道。”时以为至言。尝论天下之患，在治事之官少，治官之官多。时亦以为名言。著有《通甫类稿》、《通甫诗存》等。

士君子不轻为尊贵人作文，非徒远权势，厉风节，为吾辈之文必不足悦势要，虽勉为之，疏直野朴之气岂有合哉？其不必一也。

古人赠言，不过数语，后世序述，率累千言，介祝之章，变益加厉，繁缛无节，直秽笔耳！今欲远宗古谊，则寂寥寡欢，沿流增波，无以相胜。其不必二矣。

《传》曰：“祝史正词。”盖虽颂祷之章，必有敦勉之指。若用此于今之大人长者，往而见憎。其不必三矣。

夫文，情之精者也。今之作者先苦无情，假手之文，尤隔秦越。于是多陈官阀，涂泽芳菲。结体等于碑铭，选言近于词赋。今将一切芟薙，胸膈之间，又无他语，直须阁笔，达以空函。

若以人世酬酢，理不得辞，便如曩旨云云，以无情之文，应无情之事，不亦可乎？

必欲使仆代斲者，将肆其狂直，为足下得罪于当途，将安所用之？

张秀者，沭阳小吏也。

沭诸生王某以墓地与邑豪讼，词引秀。

豪尝决水冲塚墓数百所，惧，行千金啗秀，不可；倍之，不可。豪贿诸官，反坐王生，锻炼几成狱，王不能堪，昏仆阶下。

官引问秀，秀曰：“决河者实某，非王生。”

官张目叱秀，秀曰：“实某，非王生。”

箠楚杂下，晕绝良久。既苏，垂头久不语。

王生顾曰：“张秀，汝之为某至矣，盍诬服乎？”

秀笑曰：“秀不爱千金之利，关三木，筋骨剉断，至死不忍诬君者，以有天耳！君何德于秀，而曰相为？”因大呼：“实某实某！”

狱得不具，人皆称秀长者。

而其后颇通贿赂，扰公事。

或曰：“秀变。”

鲁子曰：嗟乎！此其所以为秀也。天下大县吏役常千人，小者不下数百。此人皆无食于官，复不少受人财物，有饿死耳！且夫却千金之贿，冒万死以直冤狱，此士君子所难；鬻期会，通关节，取微利以活妻子，乃吏之常。今舍所难责所常，不已傎乎？士有束身自爱、然不能为秀之为者多矣，奈何责秀？

臣闻齐有黔夫，燕祭北门；楚杀得臣，晋人相贺；赵用李牧，秦不加兵。列服之君，犹有爪牙之佐。爰及后代，守边之士，魏尚、郅都、班超、梁瑾之伦，皆威信千里，坐摧强寇。用之则边境安，舍之则戎心启。故延寿不赏，汉臣寒心；道济见杀，宋疆日蹙。何者？忠孝勇猛之士，敌人所构忌，谗间所由横生，徒以纤芥之间，疑似之衅，卒絓吏议，使折冲奇士旋踵及身，为世深戒，诚可痛也！

窃见前台湾道姚莹，忠勤文武，守边数年，横塞夷虏之冲。虏尝三犯之，摧败夺气以去。军兴以来，南絓广闽，北连江浙，失地丧师者骈肩望于道。台湾地广不过一大郡，卒不过千人，其所摧陷，足以暴白于天下矣。

往者和议初成，佥谓可恃。厦门旋覆，浙东再躏。准今视昔，和之不可信可见于此矣。今信逆虏反复之说，轻折捐命之臣，摧败士气，为夷复仇。

夷自定海以来，小入覆军，大入夺城，焚杀淫掠，动以万计。就如逆虏失风被剿，送死东陲，亦足雪数年之深耻，偿士卒之冤痛。

奉命守土，惟敌是求。皇上天容地载，沛大恩于上；诸臣守义，死节于下。以守则固，以和则久。国体事机，亦无损缺。臣见其功，未见其罪。

窃料夷人张其凶暴，咆哮中国，深入腹地，得而不有，非有馀力而不肯施，技止此也。使边将皆如莹等出万死不一顾返之计，纵不百全，胜负之理，亦当相较，或未易量。

今怵其诡说，变易有功之臣。莹等一去，海外孤危。后有来者，避畏吏议，孰敢击贼？边吏解体，辱军之将有所饰其耻，率相委以去。东南之祸未有艾也。

且国家诛诸将以委城，而罪莹以敢战。进退之义，臣未得其中。谓宜湔雪莹罪，激厉有功，以劝来者。

谨状。

宥函，姓孔，名继鑅，宥函其字。直隶大兴籍，山东曲阜人。道光十六年（1836）进士，官刑部主事。《通甫类稿》卷三《孔宥函诗序》言孔弃官归养十馀年后，又从军奋战东南。《通甫诗存》卷四《宥函殉难江浦，遥哭以诗》二首，其一有云：“白刃起帐下，骇兕摧行辀，百万沙虫中，齿发将焉求。”其二有云：“秋风吹金陵，鏖兵历阳城，旄头属军垒，凶门降妖星，……飞矢著丁宁。……疈肝惨已甚，拔舌血犹腥。”则死状甚惨。此文殆孔改官南河，与鲁里居相近时所作。作者行文层层递进，极言不能代作应酬文字以献与贵人，可以看出鲁一同的人品多么高洁。

士君子：有道德的读书人。不轻：不轻易。作文：作应酬文字，歌颂功德。

远（yuàn愿）：远离。

厉：激勉。风节：风骨，气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