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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裕钊

张裕钊(1823—1894),字廉卿,武昌人。咸丰元年(1851)举人,考授内阁中书。师从曾国藩,相从数十年,独以治文为事。国藩为文,义法取桐城,而宏以汉赋之气体。尤善裕钊之文。裕钊文字渊懿,尝言:“文以意为主,而辞欲能副其意,气欲能举其辞。譬之车然:意为之御,辞为之载,而气则所以行也。欲学古人之文,其始在因声以求气,得其气,则意与辞往往因之而益显,而法不外是矣。”世以为知言。著有《濂亭文集》八卷、《遗文》五卷、《张廉卿诗文稿》一册等。

泰西自前古不通中国,洎明中叶,利玛窦、艾儒略之徒,始以其术游内地。国朝开统,圣祖仁皇帝嘉西洋历算之精,特旌异之,于是来者益众。闽粤濒海之区,市舶稍稍集矣。百有馀年,至于道光之际,而海疆始有兵甲之事。其后国家怀柔绥服,一务兼容并包,远抚长驾,威德覃于遐裔,是以殊域辐凑,通互市、结盟约者至五十有馀国。

泰西人故擅巧思,执坚刃。自结约以来,数十年之间,益镌凿幽渺,智力锋起角出,日新无穷。其创造舆舟、兵械、火器暨诸机器之工,研极日星纬曜水火木金土石声光气化之学,上薄九天,下缒九幽,剥剔造化,震骇神鬼。申法警备,碻若金石。发号施令,疾驰若神。又以其舟车之力,穷极六合,四远五大洲之地,无所不洞豁。彷徉四达,竞相师放。精能俶诡,甚盛益兴。天地剖泮以来所未尝有也。

盖尝论天地之化,古今之纪,天人相与,构会阴阳,以之荡摩。穷则变,变则通,而世道乃与为推移。上古人民鸟兽错处,巢窟之居,毛血之食,羽革之衣。圣人者作,立君臣上下,兴修礼乐制度,备物制用,通变宜民,递相损益,天下文明,虞夏殷周之世,称极盛焉。周道衰而至于秦,一革除先王之法,封建井田,学校典礼,文物扫地俱尽,更立新制,卒汉唐之世不能易也。唐末之乱,以迄五季,辗转迁贸,尽移其故。田赋、兵制、选举、学术,俗化与两汉以来泮涣殊绝。宋明以还,承而用之。而蒙古及圣清之有天下,混一华裔,方制数万里,土宇版章,跨越百代。

若今日,其尤世变之大且剧乎!天实开之,人之所不能违也。而当世学士大夫,或乃拘守旧故,犹尚鄙夷诋斥,羞称其事,以为守正不挠。乌乎!司马长卿有言:“鹪鹏已翔于寥廓,而罗者犹视乎薮泽”,岂非其惑欤?

夫以学士正人之不智乎此,于是当事乃一切以求能习知此者而任之。则其所得乃皆庸猥污下贾竖舆隶之流,稍能通彼语言与一二琐事者也。如彼等者乌足以任此,适足为远人之所嗤而已矣!

迩者一二远识之士,稍知二者之弊,议欲得俊异志节之彦,相与精求海国之要务,以筹备边事。盖强本折冲尊主庇民之计,诚莫先乎此。而朝廷方简重臣通使诸外国,使遐尔中外益通达无阻。于是黎君莼斋自州牧授三等参赞大臣从使英吉利。将行,问赠言于裕钊。

夫觇国之道,柔远之方,必得其要,必得其情。得其要,得其情,而吾之所以应之者,乃知所设施。且即吾所为乘时顺天、承敝易变、使民不倦者,神而明之,利而用之,亦可以得其道矣。莼斋之贤,其必能心喻乎此,以俟异时受任国家之重,而副海内之望也。它日归,吾将从而讯之。

黎莼斋:黎庶昌(1837—1896),字莼斋,贵州遵义人。少从郑珍游,讲求经世学。同治初,上书论时政,条举利病甚悉,上嘉之,以廪贡生授知县,历署吴江、青浦诸邑。光绪二年(1876),郭嵩焘出使英国,调充参赞。历比、瑞、葡、奥诸邦,记所闻见,成《西洋杂志》。晋道员。七年,充出使日本大臣。日藩族藏中国古籍多,庶昌择其羽翼经史者,刊《古逸丛书》二十六种。十七年,除川东道。设学堂,倡实业,建病院,百废具举。二十一年,卒。川东民建祠祀之。本文论述了中国与泰西的交往历史及各自的发展状况,还分析了士大夫中顽固派造成的与泰西外交工作上的恶果,认为中外古今的变化自有其客观规律,只有顺应这种规律,才利于发展。

泰西:极西,泛指欧、美诸国。

洎(jì记):及,到。叶:时期。

利玛窦:意大利教士。明万历间至广东,后入北京传教,建天主教堂。携来《万国图志》,言世界有五大洲。当时颇奇其说。居中国三十年,通中文与汉语。后卒于北京。曾译《几何原本》,由徐光启笔录。欧洲科学输入中国始于此。艾儒略:意大利人,天主教耶稣会传教士。明万历三十八(1610)年来中国,在江苏、陕西、山西一带传教。天启五年(1625)起在福建传教。著有《几何要法》、《职方外纪》等。

国朝:本朝。开统:开国垂统。

圣祖仁皇帝:即康熙帝。嘉:称许,赞赏。西洋:明、清之际,耶稣会教士入华后,称大西洋沿岸国家为西洋。近代又兼指欧、美两洲而言。历算:历法(推算天象以定岁时的方法)与算术。

旌异:表彰。

市舶:来华贸易的海船。稍稍:渐渐。

有:又。

海疆:沿海的边境。兵甲之事:战事。

怀柔:招来安抚。绥服:受安抚而服从。

一务:完全力求。

远抚长驾:中国封建王朝以天朝上国自居,把遥远的西欧资本主义各国也看成夷狄之邦,采取安抚与驾驭的外交策略。其实是鸦片战争失败后给自己遮羞的话。

覃(tán谈):延及。遐裔:远方。

殊域:异国。辐凑:车辐集中于轴心。比喻人或物聚集一处。

互市:和外国进行贸易。

故:原本。

镌凿幽渺:形容西欧自然科学家为了发明创造,绞尽脑汁,运思入神。

“智力”句:科学家的聪明才智,像刀锋的突起,像兽角的挺出,都锐不可当。

舆:车。暨:及。

研极:研究。纬曜(yào耀):纬,地理学上所假想为地球上与赤道平行的南北分度线。曜,日、月、星的总称。此指天文学。

薄:迫,接近。九天:天最高处。

缒(zhuì赘):用绳系物向下垂。九幽:地壳最深处。

剥剔造化:充分开发利用一切天然资源。

申法警备:一切机械器物,使用时不用人或牛马之力,完全使用科技力量,因而其制造方法极为精密,设备也非常完善。

碻:同“确”。准确度。若金石:像铸在金属上,刻在碑石上,不能随便改变。

六合:上下四方。天地之间。

彷徉:徘徊、游荡貌。

师放:学习,模仿。放,同“仿”。

俶(chù触)诡:奇异。

剖泮(pàn叛):即剖判。开(天)辟(地)。

纪:治理。

天人相与:天道与人事互相感应。

构会阴阳:阴阳二气交感,化生万物。

荡摩:振动摩擦。

“上古人民”十一句:本自伏羲、有巢氏故事等。汉班固《白虎通义·号篇》称“古之时”,“茹毛饮血,而衣皮苇。于是伏羲仰观象于天,俯察法于地,因夫妇,正五行,始定人道。画卦以治下,治下伏而化之,故谓之伏羲也。”《太平御览》卷七八引《项峻始学篇》:“上古穴处,有圣人教之巢居,号大巢氏。”羽革之衣,似本《易·系辞下传》:“观鸟兽之文”,“近取诸身”(由鸟兽羽革的文彩,取验于人自己)。巢窟之居,居巢窟。毛血之食,食毛血(茹毛饮血)。羽革之衣,衣(穿)鸟的羽毛和兽皮。作,起。备物制用,圣人制作一切生产、生活的资料,使群众学会使用。

一:全部。

卒:终。

迁贸:迁移。

俗化:风俗变化。泮(pàn判)涣:融解,分散。殊绝:极远。

华裔:华夷。

方制:国土面积。

土宇:领土。版章:户籍。

其事:指和西欧各国办理外交事务。

“司马长卿”三句:司马相如,字长卿。其《难蜀父老》:“犹鹪明已翔乎寥廓,而罗者犹视乎薮泽。”(《史记·司马相如传》)《汉书》作“焦朋”。鹪鹏,神鸟,凤凰之类。寥空,高空。罗者,猎人。薮泽,大泽。

不智乎此:在这事上不聪明。

当事:当权者。习知此者:懂得办外交的人。

贾(gǔ古)竖:旧社会对商人的蔑称。舆隶:古代分人为十等,舆为第六等,隶为第七等。《左传·昭公七年》:“天有十日,人有十等,下所以事上,上所以共神也。故王臣公,公臣大夫,大夫臣士,士臣皂,皂臣舆,舆臣隶,隶臣僚,僚臣仆,仆臣台。马有圉,牛有牧,以待百事。”

乌足以:哪里够得上。

适:恰好。远人:远方的外国人。

迩者:近来。远识:远见卓识。

稍知:渐渐知道。

俊异:才智特出,与众不同。志节:有大志,有气节。彦:优秀人材。

海国:海洋国家,如欧、美列国。

强本:使国家强大。折冲:击退敌军。冲,战车。

简:选择。重臣:居重要职位的大臣。

遐迩:远近。

州牧:州牧本指州郡长官,而到清代则以称知州,官阶甚低,与知县并称牧令。黎庶昌曾为知县,故作者以此称之。参赞:使馆中仅次于使馆馆长的高级外交人员。馆长不在时,可以担任临时代办。享有外交豁免权。从使:随从郭嵩焘出使。

赠言:临别时,用正言相勉励。

觇国:观察出使国的各方面的情形。

柔远:安抚远方。

要:主要部分。

情:真实情况。

所以应之者:用来对付它的。

即:就,按。所为:所由,所以,亦即“用以”。乘(chéng成)时:利用时机。顺天:遵循天道。

承敝:接受一副烂摊子。易变:进行改革。

使民不倦:派遣民众从事各种工作,因为符合他们的利益,所以他们不感到疲劳。

喻:了解。

副:符合。海内:国内。

它日:他日,将来。

讯: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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