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梦阳 - 历代文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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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梦阳

李梦阳（1473—1530），字献吉，又字天赐，号空同子，庆阳（今属甘肃）人，徙居河南开封。明孝宗弘治七年（1494）进士，历官户部主事，迁郎中。曾因榷关，抵制权贵，被诬入狱。获释后又于弘治十八年（1505）上书论得失，语涉孝宗后之弟寿宁侯张鹤龄，被囚，寻宥出。宦官刘瑾当政，因代户部尚书韩文代草弹章被贬，寻入狱，得康海说情，得释。刘瑾败，李梦阳起复原官，迁江西提学副使，因与同僚不和，被免官。后以曾为宁王朱宸濠撰《阳春书院记》而削籍。《明史》有传，称其“才思雄鸷，卓然以复古自命……倡言文必秦汉，诗必盛唐，非是者弗道”，为“前七子”的领袖人物。著有《空同集》六十六卷。

雪之天黯霮，凡云色异，独雪同。《诗》曰“上天同云”是已。雪之山，巅不骨，溪壑浅，蹊径迷；雪甚则樵不入。雪之水，云同天一。有舟篷白，而人蓑笠之，则水见矣。雪屋檐直，或明其窗柱，然不见茅与瓦。雪之驴，下视凌竞，若临窟蹈穴。雪之人，目旷而神敛，眩眩然光夺之也。雪之木，枯则白其上皮，花叶雪则皜其心。雪无风则匀，匀斯画矣。即妙笔，弗画弗匀之雪，何也？势使然也。画之势贵粗荡，近详远略，情贵雅而包，意贵减而宛，气贵豪而汹，色贵凛而润。五者，雪之良者也。李子尝论及画事，田生曰：“其惟史痴乎？《江山》一图近之矣。是图今落于吾家。”李子取而观之曰：“微痴！吾谁与言雪？”

《空同集》卷五十九

李子曰：“曹县盖有王叔武云，其言曰：‘夫诗者，天地自然之音也。今途咢而巷讴，劳呻而康吟，一唱而群和者，其真也，斯之谓风也。孔子曰：“礼失而求之野。”今真诗乃在民间。而文人学子，顾往往为韵言，谓之诗。夫孟子谓《诗》亡然后《春秋》作者，雅也。而风者亦遂弃而不采，不列之乐官。悲夫！’”李子曰：“嗟！异哉！有是乎？予尝聆民间音矣，其曲胡，其思淫，其声哀，其调靡靡，是金、元之乐也，奚其真？”王子曰：“真者，音之发而情之原也。古者国异风，即其俗成声。今之俗既历胡，乃其曲乌得而不胡也？故真者，音之发而情之原也，非雅俗之辩也。且子之聆之也，亦其谱而声者也，不有卒然而谣，勃然而讹者乎！莫之所从来，而长短疾徐无弗谐焉，斯谁使之也？”李子闻之，矍然而兴曰：“大哉！汉以来不复闻此矣！”

王子曰：“诗有六义，比、兴要焉。夫文人学子，比、兴寡而直率多，何也？出于情寡而工于词多也。夫途巷蠢蠢之夫，固无文也。乃其讴也，咢也，呻也，吟也，行呫而坐歌，食咄而寤嗟，此唱而彼和，无不有比焉兴焉，无非其情焉，斯足以观义矣。故曰：诗者，天地自然之音也。”李子曰：“虽然，子之论者，风耳。夫雅、颂不出文人学子手乎？”王子曰：“是音也，不见于世久矣，虽有作者，微矣！”

李子于是怃然失，已洒然醒也。于是废唐近体诸篇，而为李、杜歌行。王子曰：“斯驰骋之技也。”李子于是为六朝诗。王子曰：“斯绮丽之馀也。”于是诗为晋、魏。曰：“比辞而属义，斯谓有意。”于是为赋、骚。曰：“异其意而袭其言，斯谓有蹊。”于是为琴操古歌诗。曰：“似矣，然糟粕也。”于是为四言，入风出雅。曰：“近之矣，然无所用之矣，子其休矣。”李子闻之，闇然无以难也。自录其诗，藏箧笥中，今二十年矣，乃有刻而布者。李子闻之惧且惭。曰：予之诗，非真也。王子所谓文人学子韵言耳，出之情寡而工之词多者也。然又弘治、正德间诗耳，故自题曰《弘德集》。每自欲改之以求其真，然今老矣！曾子曰：“时有所弗及。”学之谓哉。

是集也，凡三十三卷：赋三卷，三十五篇；四五言古体一十二卷，四百七十篇；七言歌行五卷，二百一十篇；五言律五卷，四百六十二篇；七言律四卷，二百八十三篇；七言绝句二卷，二百二十七篇；五言绝句并六言杂言一卷，一百二十篇，凡一千八百七篇。

贺复徵《文章辨体汇选》卷三○○

史痴，即史忠，本姓徐，名端本，字廷直，金陵（今江苏南京）人。据说他十七岁方能言，外呆内慧，所以人们以“痴”呼之，他即以“痴翁”为号，又号痴仙、痴痴道人。他擅长山水画，潇洒不群，不拘家数。兼善人物花草，与沈周有交。事见《金陵琐事》、《画史会要》、《明画录》等。本文即为史忠所画《江山雪图》而作，深得其画趣，计白当黑，天然浑成，耐人寻味。明人选本《文致》录此文，引王永启之评云：“此读可得画法，可得论画法。”

黯霮（dàn淡）：天因云浓重而昏暗。霮，云浓重的样子。

凡云色异：指一般状态下的云浓淡层次各不相同。

上天同云：语本《诗·小雅·信南山》：“上天同云，雨雪雰雰。”同云，即阴云满天，将要下雪的样子。

巅不骨：指山顶因为雪所盖，露不出土石崚峋之貌。

蓑笠：蓑衣与笠帽，古人用作防雨雪之具。这里用如动词。

凌竞：战栗、恐惧的样子。

眩（xuàn绚）眩然：光耀明亮的样子。

皜（hào浩）：同“皓”，洁白。这里用如动词。

李子：作者自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