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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慎

杨慎(1488—1559),字用修,号升庵,新都(今属四川)人。明武宗正德六年(1511)以进士第一(状元)授翰林院修撰。明世宗嘉靖间,充经筵讲官,与修《武宗实录》,召为翰林学士。嘉靖三年(1524),因“议大礼”触怒世宗,被谪戍永昌卫(今云南保山)三十馀年,死于戍地。天启中,追谥文宪。《明史》有传,称其“明世记诵之博,著作之富,推慎为第一。诗文外,杂著至一百馀种,并行于世”。有《升庵集》八十一卷。

巫山十二峰在楚蜀之交,余尝过之,行舟迅疾,不及登览。近巫山王尹于峰端摹得赵松雪石刻小词十二首,以乐府《巫山一段云》按之,可歌。

古传记称:帝之季女曰瑶姬,精魂化草,实为灵芝。宋玉本此以托讽。后世词人,转加缘饰,重葩累藻,不越此意。余独爱袁崧之语,谓:“秀峰叠崿,奇构异形,林木萧森,离离蔚蔚,乃在霞气之表。仰瞩俯睇,不觉忘返。自所履历,未始有也。山水有灵,亦当惊知己于古矣!”寻此语意,使人神游八极,而爽然自失于晔花温莹之外。

欲以袁意和赵词,以洗兹丘之黩,未暇也。乃临松雪墨妙一纸,邀曹太狂作图,藏之行笥,为他日游仙兴端云。

《升庵集》卷十

远游子曰:千里不同风,百里不共雷。日月之阴,径寸而移;雨旸之地,隔垄而分。兹其细也。太明太蒙之野,戴斗戴日之域,或日中而无影,或深溟而见旭,或衔烛龙以为照,或煮羊脾而已曙。山川之隔阂,气候之不齐,其极也。是以有测景之圭,有书云之台,有相风之󸢀,有候风之津,海有星占,河有括象,以此知其不齐矣。故曰:“不出户,知天下。”天下诚难以不出户知也,非躬阅之其载籍夫?《九丘》之书,志九州之异也,失而不传。周处作《九州风土记》,宗懔作《荆楚岁时记》,至于《巴蜀异志》,《岭表异录》,皆是物也。

予流放滇,越温暑毒草之地,鲜过从晤言之适,幽忧而屏居,流离而阅时,感其异候有殊中土,辄籍而记之,岂欲妄意古人乎?他日冀万一释其棘矜,归于氓甽,焚枯酌醴,班荆坐茅,与击壤之老,聚沙之童,晨夕话之,亦可以代博弈矣。

黄宗羲《明文海》卷二一七

赵文敏即元代书画家与文学家赵孟頫(1254—1322),字子昂,号松雪道人、水精宫道人,湖州(今浙江吴兴)人。他本是宋宗室,入元后官至翰林学士承旨,封魏国公,卒谥文敏。他曾自书其《巫山词》十二首,刻于巫山石崖上,其词今见唐圭璋《全金元词》,调名《巫山一段云》,辑自《花草粹编》卷二。嘉靖二十年(1541),杨慎回成都,得到巫山县令赠送的《巫山词》拓片,就写了这篇跋文。据《巫山县志》云,万历间,因士大夫求索拓片者众,崖上文字遂被凿去,故今不存。

巫山十二峰:在四川巫山县东巫峡两岸,峰名登龙、圣泉、朝云、望霞、松峦、集仙、飞凤、翠屏、聚鹤、净坛、起云,上升。其中望霞峰又名神女峰,最为著名。今因三峡大坝的建立,水位提高,昔日景观已有所变化。楚蜀之交:巫峡位于四川巫山与湖北巴东两县境内,故称。

王尹:王县令,即巫山县令王道,举人出身。石刻小词十二首:今仅举《朝云峰》一首为例:“绝顶朝云散,寒江暮雨频。楚王宫殿已成尘。过客转伤神。月是巫娥伴,花为宋玉邻。一听歌调一含嚬。幽怨竹枝春。”

巫山一段云:原为唐教坛曲名,以后用为词牌。按:查验。

“古传记称”四句:语本北魏郦道元《水经注·江水二》:“郭景纯曰:丹山在丹阳,属巴。丹山西即巫山者也。又帝女居焉,宋玉所谓天帝之季女,名曰瑶姬,未行而亡,封于巫山之阳,精魄为草,实为灵芝。”

宋玉:战国楚人,曾为楚顷襄王大夫,或谓是屈原弟子。其作品传世者有《九辩》、《招魂》、《高唐赋》、《神女赋》、《风赋》等。本此以托讽:指宋玉根据神女瑶姬的传说写了《高唐赋》与《神女赋》,前者写楚怀王与神女艳遇事,后者写楚顷襄王再遇神女事。《高唐赋》题下李善注云:“此赋盖假设其事,风谏淫惑也。”详见《文选》卷十九。

缘饰:文饰。

重葩累藻:重瓣的花与众多的词藻,比喻众多华丽的篇章。

袁崧:一名袁山松(?—401),晋阳夏人,博学能文,官吴郡太守,因抗孙恩,城陷而死。著《后汉书》百篇,又有《郡国志》、《宜都记》各一卷,皆为辑本。《晋书》有传。以下引袁崧语十一句见北魏郦道元《水经注·江水二》引《宜都记》,有节略,并存在异文。

叠堮(è饿):重叠的崖岸。

萧森:草木茂密的样子。

离离蔚蔚:草木茂盛郁勃的样子。

霞气之表:云气之外。这里喻高。

仰瞩俯睇(tī梯):抬头低头上下纵目而观。

神游:形体不动而心神向往。八极:八方极远之地。

晔(yè页)花温莹:语本宋玉《神女赋》:“须臾之间,美貌横生,晔兮如华,温乎如莹。”晔,光采灿烂。华,同“花”。温乎,温润的样子。莹,光洁的玉石。

黩(dú读):玷污。

曹太狂:即曹学,字行之,号太狂,四川眉山人。能诗,工书,善画,嘉靖间客游云南,与杨慎有交。

行笥(sì寺):出行时所携箱笼。

游仙:这里指作游仙诗。游仙诗即脱离尘俗,游心仙境之作。兴端:这里指触发创作灵感。

滇是云南的简称,以其地有滇池而得名。明代的云南尚属边荒之地,风俗物候皆与中土异,杨慎远流至此,仍好学不倦,研究当地气象,体现了这位文学家的渊博知识与典雅的文笔。

远游子:作者自称。

“千里”二句:语本东汉王充《论衡·雷虚》:“夫千里不同风,百里不共雷。《易》曰:‘震惊百里。’雷电之地,云雨晦冥,百里之外无雨之处,宜见天地之东西南北也。”

日月之阴:日月的光影。

雨旸(yáng阳):下雨天与晴天。

太明:即大明,指日,这里代表东方。语本《礼记·礼器》:“大明生于东,月生于西,此阴阳之分,夫妇之位也。”太蒙:即大(tài泰)蒙,古人认为是日落之处,在西方极远之地。语本《尔雅·释地》:“西至日所入为大蒙。”

戴斗:北方。戴日:南方。语本《尔雅·释地》:“岠齐州以南,戴日为丹穴。北戴斗极为空桐。”以上二句即指普天之下或天下四方。

深溟:这里指深夜。旭:明,光亮。

烛龙:古代神话中的神名,传说它张目(或谓其驾日、衔珠或衔烛)可以照耀天下。《楚辞·天问》:“日安不到,烛龙何照?”王逸注:“言天之西北有幽冥无日之国,有龙衔烛而照之也。”

羊脾:疑当作“羊胛”,语本《新唐书·回鹘传下·骨利干》:“骨利干,处瀚海北……又北度海,则昼长夜短。日入烹羊胛,熟,东方已明,盖近日出处也。”

测景之圭:古代测量日影以定时的仪器称圭表,其石座上的横尺称圭,南北两端的标杆称表,以测日影之长短。景,通“影”。

书云之台:语本《左传·僖公五年》:“公既视朔,遂登台以望,而书,礼也。凡分、至、启、闭,必书云物,为备故也。”按照古礼,国君于立春、春分、立夏、夏至、立秋、秋分、立冬、冬至之日,必登台以望天象(或日旁云气之色),占卜吉凶而加以记录,称书云。

相(xiàng象)风之󸢆:当作“相风之綄(huán环)”。綄是古代测风的一种装置,又称“五两”,即用鸡毛五两或八两系于高竿顶上,借以观测风向、风力。

候风之津:当作“候风之律”。律即“律管”,也称律琯,本是用竹管或金属管制成的定音器具,古人也用作测候季节变化的器具。宋沈括《梦溪笔谈·象数一》引晋司马彪《续汉书》:“候气之法,于密室中,以木为案,置十二律琯,各如其方,实以葭灰,覆以缇縠,气至则一律飞灰。”

海有星占:指航行海上靠观测星宿以测定方位与气象。汉甘公、石申有《星经》一卷。

河有括象:指《河图括地象》一类谶纬类图书,与气候关联不多。

“不出户”二句:语本《老子》四十七章:“不出户,知天下;不闚牖,见天道。”

躬阅:亲自阅览。载籍:书籍,典籍。

九丘:传说中我国最古的书名。《尚书序》:“九州之志,谓之‘九丘’。丘,聚也。言九州所有,土地所生,风气所宜,皆聚此书也。”

九州:古代分中国为九州,《尚书·禹贡》记为冀、兖、青、徐、扬、荆、豫、梁、雍九州,后即以之泛指天下。

周处:字子隐(?—299),晋阳羡人。官至御史中丞,战死。撰有《默语》、《风土记》,并撰集《吴书》。《晋书》有传。

宗懔(lǐn凛):字元懔,南朝梁人,官吏部尚书,入周,拜车骑大将军。著有《荆楚岁时记》一卷,记荆楚乡土风俗。原书久佚,今存辑本。《梁书》、《周书》、《北史》皆有传。

巴蜀异志:当是《巴蜀异物志》,清文廷式《补晋书艺文志》卷三著录。已佚。

岭表异录:唐刘恂撰,三卷,专述岭南(泛指五岭以南地区)物产与风土。原书久佚,今本从《永乐大典》辑出,仍为三卷。

温暑:炎热。语本《后汉书·南蛮传序》:“南州水土温暑,加有瘴气,致死亡者十必四五。”

鲜(xiǎn险):少。过从:相交往的朋友。

幽忧:过度忧伤。语本《庄子·让王》:“我适有幽忧之病,方且治之,未暇治天下也。”屏(bǐng丙)居:屏客独居。

阅时:经历时日。

妄意:臆测。

棘矜:原指戟柄,此指执戟戍边,即婉言流放。棘,通“戟”。

氓甽(mēng quǎn蒙犬):草野之民。甽,同“畎”,这里指田野。

焚枯:烤煮干鱼。酌醴:即酌酒。语本《诗·小雅·吉日》:“以御宾客,且以酌醴。”

班荆坐茅:指朋友相遇,扯茅草铺地,共坐谈心。班荆,《左传·襄公二十六年》:“伍举奔郑,将遂奔晋。声子将如晋,遇之于郑郊,班荆相与食,而言复故。”杜预注:“班,布也。布荆坐地,共议归楚,事朋友世亲。”坐茅,《六韬》卷一:“文王乃斋三日,乘田车,驾田马,田于渭阳,卒见太公坐茅以渔。”

击壤之老:击壤本是古代的一种游戏,将一鞋状木片侧放于地,人在三四十步外用另一块木片投掷,击中者为胜。《艺文类聚》卷十一引晋皇甫谧《帝王世纪》:“(帝尧之世)天下大和,百姓无事,有五十老人击壤于道。”后即用为称颂太平盛世的典故。

聚沙之童:语本《法华经·方便品》:“乃至童子戏,聚沙为佛塔;如是诸人等,皆已成佛道。”原意是积小善为大行,这里以游戏意取偶于“击壤之老”,也是称颂太平无事的意思。

博弈:指局戏与下围棋。语本《论语·阳货》:“饱食终日,无所用心,难矣哉。不有博弈者乎?为之,犹贤乎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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