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观(1049—1100),字少游,一字太虚,号淮海居士,扬州高邮(今属江苏)人。元丰八年(1085)进士,除定海主簿,寻授蔡州教授。元祐初,以苏轼荐除太学博士,校正秘书省书籍,迁正字,元祐八年(1093)任国史院编修,授左宣德郎。绍圣元年(1094)坐元祐党籍,出通判杭州,道中贬监处州酒税,后削秩徙郴州,继而编管横州,又徙雷州。徽宗即位后,由贬所放还,至藤州病逝,年五十三。少游长于议论,文丽而思深。有《淮海集》四十卷、《后集》六卷。今人有《秦观集编年校注》(人民文学出版社2001年版)。《宋史》卷四百四十四有传。
余闲居有所闻,辄书记之,既盈编轴,因次为若干卷,题曰《逆旅集》。盖以其智愚好丑,无所不存,彼皆随至随往,适相遇于一时,竟亦不能久其留也。
或曰:吾闻君子言欲纯事,书欲纯理,详于志常,而略于纪异。今子所集,虽有先王之余论、周孔之遗言,而浮屠老子、卜医梦幻、神仙鬼物之说,猥杂于其间,是否莫之分也,信诞莫之质也,常者不加详,而异者不加略也。无乃与所谓君子之书言者异乎?
余笑之曰:鸟栖不择山林,唯其木而已;鱼游不择江湖,唯其水而已。彼计事而处,简物而言,窃窃然去彼取此者,缙绅先生之事也。仆,野人也,拥肿是师,懈怠是习,仰不知雅言之可爱,俯不知俗论之可卑。偶有所闻,则随而记之耳,又安知其纯与驳耶?然观今世人,谓其言是,则矍然改容;谓其言信,则适然以喜,而终身未尝信也,则又安知彼之纯不为驳,而吾之驳不为纯乎?且万物历历,同归一隙,众言喧喧,归于一源。吾方与之沉,与之浮,欲有取舍而不可得,何暇是否信诞之择哉?子往矣!客去,遂以为序。
《四部丛刊》景明嘉靖小字本《淮海集》卷三十九
予少时读书,一见辄能诵。暗疏之,亦不甚失。然负此自放,喜从滑稽饮酒者游,旬朔之间,把卷无几日,故虽有强记之力,而常废于不勤。
比数年来,颇发愤自惩艾,悔前所为,而聪明衰耗,殆不如曩时十一二。每阅一事,必寻绎数终,掩卷茫然,辄复不省。故虽然有勤苦之劳,而常废于善忘。
嗟夫!败吾业者,常此二物也。比读《齐史》,见孙搴答邢词云:“我精骑三千,足敌君羸卒数万。”心善其说,因取经、传、子、史事之可为文用者,得若干条,勒为若干卷,题曰《精骑集》云。
噫!少而不勤,无如之何矣。长而善忘,庶几以此补之。
《四部丛刊》景明嘉靖小字本《淮海后集》卷六
此为秦观自序之文。秦观将自己平时闲居所闻,不管是否可信,不加选择而尽书之。是与否,信与诞,本来没有固定的、放之四海而皆准的评判标准。故不必以人言为是,人言为非;亦不必以人言为信,人言为诞。从序文可知,秦观《逆旅集》的重点,在于记录不同于儒家正统观念的言论,乃至于虚无荒诞之说,他虽以“信诞”并举,但心中偏爱者,乃在于“诞”。文章极具哲理,时至今日,仍给我们一定的启示。
次:编撰、编次。此谓秦观把闲居时所作文按照一定的次序编辑起来。
浮屠:亦作“浮图”,梵语Buddha的音译,指佛。老子:相传为春秋时期思想家,道家学说的创始人,姓李名耳,字聃,故亦称老聃。著有《道德经》,亦名《老子》。
“信诞”句:意谓对书中的记载,无法确认其虚与实。信,真实。诞,虚假。
拥肿是师:《庄子·逍遥游》中记载惠子对庄子说:“吾有大树,人谓之樗。其大本拥肿,而不中绳墨,其小枝卷曲,而不中规矩,立之途,匠者不顾。今子之言,大而无用,众所同去也。”这里是说自己的著作,就像惠子评价庄子那样,是“大而无用”。不过,按照庄子的观点,这种“无用”,恰是它的价值所在。
矍(jué觉)然:急遽的样子。此句意谓当世之人太过于在意别人的评价和世俗的标准。
“且万物历历”四句:意谓万物相殊,从本质上看,都是相通的。这即是庄子所谓的“道通于一”的思想。包括自己在内的人类,所有事物、现象,都是以“道”为本源。所以从“道”的观点来看,都是无差别的。正是其间没有区别,所以下文说“欲有所取舍而不可得”。
《精骑集》是秦观类编古书中相关材料而成的集子,这篇是其自作的序文。“业精于勤荒于嬉”,秦观自述少时的经历,可谓印证了这一观点。然而,年龄渐长,懂得勤奋读书,却又苦于善忘。这种苦恼的经验,具有一定的普遍性。文章意在告诉年轻人,少壮时,精力充沛,记忆力强的时候,应努力学习,多读多记,对今天的年轻人,仍有一定的指导意义。
惩艾(yì易):吸取过去的教训,以以前的过错为鉴戒。此指近来对自己的行为有所悔过,暗自发愤改过自新。
“而聪明衰耗”二句:衰耗,衰竭。曩(nǎng囊上声)时,从前。指由于年龄渐长,记忆力衰退,不及原来的十分之一二。
“见孙搴答邢词”三句:据《北齐书·孙搴传》,孙搴字彦举,以文才著称,但实际学浅行薄。邢邵尝谓之曰:“更须读书。”孙搴答曰:“我精骑三千,足敌君羸卒数万。”
经、传、子、史:经,指儒家经典书籍,如《诗经》等;传,指解释经书的著作,如《左传》等;子,指诸子书籍,如《庄子》等;史,指历史书籍,如《史记》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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