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知几(661—721),字子玄,徐州彭城(今江苏徐州)人。弱冠举进士,授获嘉主簿。后以著作郎兼修国史,寻迁左史,撰起居注。历官凤阁舍人、著作佐郎、太子中允、率更令、太子中舍人、修文馆学士、太子左庶子兼崇文馆学士等。玄宗开元初迁左散骑常侍,九年,坐子贶配流事,贬安州别驾,未几,卒。两《唐书》有传。知几长于史学,领国史凡二十馀年。曾预修《三教珠英》、《文馆词林》、《姓族系录》等,撰有《唐书实录》、《刘氏家乘》、《刘氏谱考》、《史通》等著作。《新唐书·艺文志》著录其集三十卷,已佚。今传所撰《史通》一书二十卷,为著名的史学理论著作。清人浦起龙有《史通通释》,有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年排印本。
夫史之称美者,以叙事为先。至若书功过,记善恶,文而不丽,质而非野,使人味其滋旨,怀其德音,三复忘疲,百遍无斁,自非作者曰圣,其孰能与于此乎?昔圣人之述作也,上自《尧典》,下终获麟,是为属词比事之言,疏通知远之旨。子夏曰:“《尚书》之论事也,昭昭然如日月之代明。”扬雄有云:“说事者莫辨乎《尚书》,说理者莫辨乎《春秋》。”然则意指深奥,诰训成义,微显阐幽,婉而成章,虽殊途异辙,亦各有差焉。谅以师范亿载,规模万古,为述者之冠冕,实后来之龟镜。既而马迁《史记》,班固《汉书》,继圣而作,抑其次也。故世之学者,皆先曰“五经”,次云“三史”,经史之目,于此分焉。
尝试言之曰:经犹日也,史犹星也。夫杲日流景,则列星寝耀;桑榆既夕,而辰象粲然。故《史》、《汉》之文,当乎《尚书》、《春秋》之世也,则其言浅俗,涉乎委巷,垂翅不举,懘籥无闻。逮于战国已降,去圣弥远,然后能露其锋颖,倜傥不羁。故知人才有殊,相去若是,校其优劣,讵可同年?自汉已降,几将千载,作者相继,非复一家,求其善者,盖亦几矣。夫班、马执简,既“五经”之罪人,而晋、宋杀青,又“三史”之不若。譬夫王霸有别,粹驳相悬,才难不其甚乎!
然则人之著述,虽同自一手,其间则有善恶不均,精粗非类。若《史记》之苏、张、蔡泽等传,是其美者。至于三、五本纪,日者、太仓公、龟策传,固无所取焉。又《汉书》之帝纪,陈、项诸篇,是其最也。至于淮南王、司马相如、东方朔传,又安足道哉!岂绘事以丹素成妍,帝京以山水为助。故言媸者其史亦拙,事美者其书亦工。必时乏异闻,世无奇事,英雄不作,贤俊不生,区区碌碌,抑惟恒理,而责史臣显其良直之体,申其微婉之才,盖亦难矣。故扬子有云:“《虞》、《夏》之书,浑浑尔;《商》书,灏灏尔;《周》书,噩噩尔;下《周》者,其书憔悴乎?”观丘明之记事也,当桓、文作霸,晋、楚更盟,则能饰彼词句,成其文雅。及王室大坏,事益纵横,则《春秋》美辞,几乎翳矣。观子长之叙事也,自周已往,言所不该,其文阔略,无复体统。洎秦、汉以下,条贯有伦,则焕炳可观,有足称者。至若荀悦《汉纪》,其才尽于十帝;陈寿《魏书》,其美穷于三祖。触类而长,他皆若斯。
夫识宝者稀,知音盖寡。近有裴子野《宋略》,王劭《齐志》,此二家者,并长于叙事,无愧古人。而世人议者皆雷同,誉裴而共诋王氏。夫江左事雅,裴笔所以专工;中原迹秽,王文由其屡鄙。且几原务饰虚辞,君懋志存实录,此美恶所以为异也。设使丘明重出,子长再生,记言于贺六浑之朝,书事于士尼干之代,将恐辍毫栖牍,无所施其德音。而作者安可以今方古,一概而论得失?
夫叙事之体,其流甚多,非复片言所能覼缕,今辄区分类聚,定为三篇,列之于下。
夫国史之美者,以叙事为工,而叙事之工者,以简要为主。简之时义大矣哉!历观自古,作者权舆,《尚书》发踪,所载务于寡事;《春秋》变体,其言贵于省文。斯盖浇淳殊致,前后异迹。然则文约而事丰,此述作之尤美者也。始自两汉,迄乎三国,国史之文,日伤繁富。逮晋已降,流宕逾远。寻其冗句,摘其繁词,一行之间,必谬增数字;尺纸之内,恒虚费数行。夫聚蚊成雷,群轻折轴,况于章句不节,言词莫限,载之兼两,曷足道哉?
盖叙事之体,其别有四:有直纪其才行者,有唯书其事迹者,有因言语而可知者,有假赞论而自见者。至如《古文尚书》称帝尧之德,标以“允恭克让”;《春秋左传》言太叔之状,目以“美秀而文”。所称如此,更无他说,所谓直纪其才行者。又如左氏载申生为骊姬所谮,自缢身亡;班史称纪信为项籍所围,代君而死。此则不言其节操,而忠孝自彰,所谓唯书其事迹者。又如《尚书》称武王之罪纣也,其誓曰:“焚炙忠良,刳剔孕妇。”《左传》纪随会之论楚也,其词曰:“荜辂蓝缕,以启山林。”此则才行事迹,莫不阙如,而言有关涉,事便显露,所谓因言语而可知者。又如《史记·卫青传》后,太史公曰:苏建尝责大将军不荐贤待士。《汉书·孝文纪》末,其赞曰:“吴王诈病不朝,赐以几杖。”此则传之与纪,并所不书,而史臣发言,别出其事,所谓假赞论而自见者。然则才行、事迹、言语、赞论,凡此四者,皆不相须。若兼而毕书,则其费尤广。原注:近代纪传欲言人居哀毁损,则先云至性纯孝;欲言人尽夜观书,则先云笃志好学;欲言人赴敌不顾,则先云武艺绝伦;欲言人下笔成篇,则先云文章敏速。此则既述才行,又彰事迹也。如《穀梁传》云:骊姬以酖为酒,药脯以毒。献公田来,骊姬曰:“世子已祀,故致福于君。”君将食,骊姬跪曰:“食自外来者,不可不试也。”覆酒于地,而地坟;以脯与犬,犬毙。骊姬下堂而啼呼曰:“天乎!天乎!国,子之国也,子何迟乎为君!”又《礼记》云:阳门之介夫死,司城子罕入而哭之哀。晋人之觇宋者反报于晋侯曰:“阳门之介夫死,而子罕哭之哀,而民说,殆不可伐也。”此则既书事迹,又载言语也。又近代诸史,人有行事,美恶皆已具其纪传中,续以赞论,重述前事。此则才行事迹,纪传已书,赞论又载也。但自古经史,通多此颣。原注:《公》、《梁》、《礼》、《新序》、《说苑》、《战国策》、《楚汉春秋》、《史记》,迄于皇家所撰“五代史”皆有之。能获免者,盖十无一二。原注:唯左丘明、裴子野、王劭无此也。
又叙事之省,其流有二焉:一曰省句,二曰省字。如《左传》宋华耦来盟,称其先人得罪于宋,鲁人以为敏。夫以钝者称敏,原注:鲁人,谓钝人也。《礼记》中已有注解。则明贤达所嗤,此为省句也。《春秋经》曰:“陨石于宋五。”夫闻之陨,视之石,数之五。加以一字太详,减其一字太略,求诸折中,简要合理,此为省字也。其有反于是者,若《公羊》称郄克眇,季孙行父秃,孙良夫跛,齐使跛者逆跛者,秃者逆秃者,眇者逆眇者。盖宜除“跛者”以下句,但云“各以其类逆”。必事加再述,则于文殊费,此为烦句也。《汉书·张苍传》云:“年老,口中无齿。”盖于此一句之内去“年”及“口中”可矣。夫此六文成句,而三字妄加,此为烦字也。然则省句为易,省字为难,洞识此心,始可言史矣。苟句尽馀胜,字皆重复,史之烦芜,职由于此。
盖饵巨鱼者,垂其千钓,而得之在于一筌;捕高鸟者,张其万罝,而获之由于一目。夫叙事者,或虚益散辞,广加闲说,必取其所要,不过一言一句耳。苟能同夫猎者、渔者,既执而罝钓必收,其所留者唯一筌一目而已,则庶几骈枝尽去,而尘垢都捐,华逝而实存,滓去而渖在矣。嗟乎!能损之又损,而玄之又玄,轮扁所不能语斤,伊挚所不能言鼎也。
夫饰言者为文,编文者为句,句积而章立,章积而篇成。篇目既分,而一家之言备矣。古者行人出境,以词令为宗;大夫应对,以言文为主。况乎列以章句,刊之竹帛,安可不励精雕饰,传诸讽诵者哉?自圣贤述作,是曰经典,句皆韶、夏,言尽琳琅,秩秩德音,洋洋盈耳。譬夫游沧海者,徒惊其浩旷;登太山者,但嗟其峻极。必摘以尤最,不知何者为先。然章句之言,有显有晦。显也者,繁词缛说,理尽于篇中;晦也者,省字约文,事溢于句外。然则晦之将显,优劣不同,较可知矣。夫能略小存大,举重明轻,一言而巨细咸该,片语而洪纤靡漏,此皆用晦之道也。
昔古文义,务却浮词。《虞书》云:“帝乃殂落,百姓如丧考妣。”《夏书》云:“启呱呱而泣,予不子。”《周书》称“前徒倒戈”,“血流漂杵”。《虞书》云:“四罪而天下咸服。”此皆文如阔略,而语实周赡。故览之者初疑其易,而为之者方觉其难,固非雕虫小技所能斥苦其说也。既而丘明受经,师范尼父。夫经以数字包义,而传以一句成言,虽繁约有殊,而隐晦无异。故其纲纪而言邦俗也,则有士会为政,晋国之盗奔秦;邢迁如归,卫国忘亡。其款曲而言人事也,则有犀革裹之,比及宋,手足皆见;三军之士,皆如挟纩。斯皆言近而旨远,辞浅而义深,虽发语已殚,而含意未尽。使夫读者望表而知里,扪毛而辨骨,睹一事于句中,反三隅于字外。晦之时义,不亦大哉!洎班、马二史,虽多谢“五经”,必求其所长,亦时值斯语。至若高祖亡萧何,如失左右手;汉兵败绩,睢水为之不流;董生乘马,三年不知牝牡;翟公之门,可张雀罗,则其例也。
自兹以降,史道凌夷,作者芜音累句,云蒸泉涌。其为文也,大抵编字不只,垂句皆双,修短取均,奇偶相配。故应以一言蔽之者,辄足为二言;应以三句成文者,必分为四句。弥漫重沓,不知所裁。是以处道受责于少期,原注:《魏书·邓哀王传》曰:容貌姿美,有殊于众,故特见崇异。裴松之曰:一类之言而分以为三,亦叙属之一病也。子昇取讥于君懋,原注:王劭《齐志》曰:时议恨邢子才不得掌兴魏之书,怅怏温子昇,亦若此而撰《永安记》,率是支言。非不幸也。
盖著作者言虽简略,理皆要害,故能疏而不遗,俭而无阙。譬如用奇兵者,持一当百,能全克敌之功也。若才乏俊颖,思多昏滞,费词既甚,叙事才周,亦犹售铁钱者,以两当一,方成贸迁之价也。然则《史》、《汉》已前,省要如彼;《国》、《晋》已降,原注:《国》谓《三国志》,《晋》谓《晋书》也。烦碎如此。必定其妍媸,甄其善恶。夫读古史者,明其章句,皆可咏歌;观近史者,悦其绪言,直求事意而已。是则一贵一贱,不言可知,无假榷扬,而其理自见矣。
昔文章既作,比兴由生,鸟兽以媲贤愚,草木以方男女,诗人骚客,言之备矣。洎乎中代,其体稍殊,或拟人必以其伦,或述事多比于古。当汉氏之临天下也,君实称帝,理异殷、周;子乃封王,名非鲁、卫。而作者犹谓帝家为王室,公辅为王臣。盘石加建侯之言,带河申俾侯之誓。而史臣撰录,亦同彼文章,假托古词,翻易今语。润色之滥,萌于此矣。
降及近古,弥见其甚。至如诸子短书,杂家小说,论逆臣则呼为问鼎,称巨寇则目以长鲸。邦国初基,皆云草昧;帝王兆迹,必号龙飞。斯并理兼讽谕,言非指斥,异乎游、夏措词,南、董显书之义也。如魏收《代史》,吴均《齐录》,或牢笼一世,或苞举一家,自可申不刊之格言,弘至公之正说。而收称刘氏纳贡,则曰“来献百牢”;均叙元日临轩,必云“朝会万国”。夫以吴征鲁赋,禹计涂山,持彼往事,用为今说,置于文章则可,施于简册则否矣。
亦有方以类聚,譬诸昔人。如王隐称诸葛亮挑战,冀获曹咎之利;崔鸿称慕容冲见幸,为有龙阳之姿。其事相符,言之谠矣。而卢思道称邢邵丧子不恸,自东门吴已来,未之有也;李百药称王琳雅得人心,虽李将军恂恂善诱,无以加也。斯则虚引故事,妄足庸音,苟矜其学,必辨而非当者矣。
昔《礼记·檀弓》,工言物始。夫自我作故,首创新仪,前史所刊,后来取证。是以汉初立䡺,子长所书;鲁始为髽,丘明是记。河桥可作,元凯取验于毛《诗》;男子有笄,伯支远征于《内则》。即其事也。案裴景仁《秦记》称苻坚方食,抚盘而垢;王劭《齐志》述洛干感恩,脱帽而谢。及彦鸾撰以新史,重规删其旧录,乃易“抚盘”以“推案”,变“脱帽”为“免冠”。夫近世通无案食,胡俗不施冠冕,直以事不类古,改从雅言,欲令学者何以考时俗之不同,察古今之有异?
又自杂种称制,充牣神州,事异诸华,言多丑俗。至如翼犍,道武原讳;黑獭,周文本名。而伯起革以他语,德棻阙而不载。盖庬降、蒯聩,字之媸也;重耳、黑臀,名之鄙也。旧皆列以“三史”,传诸“五经”,未闻后进谈讲,别加刊定。况齐丘之犊,彰以载谶;原注:杜台卿《齐记》载谶云:“首牛入西谷,逆犊上齐丘”也。河边之狗,著于谣咏。原注:王劭《齐志》载谣云:“獾獾头团圝,河中狗子破尔菀”也。明如日月,难为盖藏,此而不书,何以示后?亦有氏姓本复,减省从单,或去“万纽”而留“于”,或止存“狄”而除“厍”。求诸自古,罕闻兹例。
昔夫子有云:“文胜质则史。”故知史之为务,必藉于文。自“五经”已降,“三史”而往,以文叙事,可得言焉。而今之所作,有异于是。其立言也,或虚加练饰,轻事雕彩;或体兼赋颂,词类俳优。文非文,史非史,譬夫乌孙造室,杂以汉仪,而刻鹄不成,反类于鹜者也。
夫识宝者稀《史通通释》卷六
昔荀卿有云:远略近详。则知史之详略不均,其为辨者久矣。及干令升《史议》,历诋诸家,而独归美《左传》,云:“丘明能以三十卷之约,括囊二百四十年之事,靡有孑遗。斯盖立言之高标,著作之良模也。”又张世伟著《班马优劣论》,云:“迁叙三千年事,五十万言,固叙二百四十年事,八十万言。是班不如马也。”然则自古论史之繁省者,咸以左氏为得,史公为次,孟坚为甚。自魏、晋已还,年祚转促,而为其国史亦不减班书。此则后来逾烦,其失弥甚者矣。
余以为近史芜累,诚则有诸,亦犹古今不同,势使之然也。辄求其本意,略而论之。何者?当春秋之时,诸侯力争,各闭境相拒,关梁不通。其有吉凶大事,见知于他国者,或因假道而方闻,或以通盟而始赴。苟异于是,则无得而称。鲁史所书,实用此道。至如秦、燕之据有西北,楚、越之大启东南,地僻界于诸戎,人罕通于上国。故载其行事,多有阙如。且其书自宣、成以前,三纪而成一卷,至昭、襄已下,数年而占一篇。是知国阻隔者,记载不详,年浅近者,撰录多备。杜预《释例》云:文公已上六公,书日者二百四十九。宣公已下亦六公,书日者四百三十二。计年数略同,而日数加倍,此亦久远遗落,不与近同也。是则传者注书已先觉之矣。此丘明随闻见而成传,何有故为简约者哉!
及汉氏之有天下也,普天率土,无思不服。会计之吏,岁奏于阙廷;輶轩之使,月驰于郡国。作者居府于京兆,征事于四方,用使夷夏必闻,远近无隔。故汉氏之史,所以倍增于《春秋》也。
降及东京,作者弥众。至如名邦大都,地富才良,高门甲族,代多髦俊。邑老乡贤,竞为别录;家牒宗谱,各成私传。于是笔削所采,闻见益多。此中兴之史,所以又广于前汉也。
夫英贤所出,何国而无?书之则与日月长悬,不书则与烟尘永灭。是以谢承尤悉江左,京洛事阙于三吴;陈寿偏委蜀中,巴、梁语详于二国。如宋、齐受命,梁、陈握纪,或地比《禹贡》一州,或年方秦氏二世。夫地之偏小,年之窘迫,适使作者采访易洽,巨细无遗,耆旧可询,隐讳咸露。此小国之史,所以不减于大邦也。
夫论史之烦省者,但当求其事有妄载,苦于榛芜,言有阙书,伤于简略,斯则可矣。必量世事之厚薄,限篇第以多少,理则不然。且必谓丘明为省也,若介葛辨牺于牛鸣,叔孙志梦于天压,楚人教晋以拔旆,城者讴华以弃甲。此而毕书,岂得谓之省邪?且必谓《汉书》为烦也,若武帝乞浆于柏父,陈平献计于天山,长沙戏舞以请地,杨仆怙宠而移关。此而不录,岂得谓之烦邪?由斯而言,则史之烦省不中,从可知矣。
又古今有殊,浇淳不等。帝尧则天称大,《尚书》惟一篇;周武观兵孟津,言成三誓;伏羲止画八卦,文王加以系辞。俱为大圣,行事若一,其丰俭不类,悬隔如斯。必以古方今,持彼喻此,如蚩尤、黄帝交战阪泉,施于春秋则城濮、鄢陵之事也。有穷篡夏,少康中兴,施于两汉,则王莽、光武之事也。夫差既灭,勾践霸世,施于东晋,则桓玄、宋祖之事也。张仪、马错为秦开蜀,施于三国,则邓艾、钟会之事也。而往之所载,其简如彼;后之所书,其审如此。若使同后来于往世,限一概以成书,将恐学者必垢其疏遗,尤其率略者矣。而议者苟嗤沈、萧之所记,事倍于孙、习;华、谢之所编,语烦于班、马,不亦谬乎!故曰论史之烦省者,但当求其事有妄载,言有阙书,斯则可矣。必量世事之厚薄,限篇第以多少,理则不然,其斯之谓也。
《史通通释》卷九
下终获麟:《春秋》载鲁哀公十四年西狩获麟,相传孔子作《春秋》至此而辍笔,故云。
属词比事:谓连缀文词,排比史事。指《春秋》。《礼记·经解》:“属词比事,《春秋》教也。”疏通知远:谓通达上古帝皇之事。指《尚书》。《礼记·经解》:“疏通知远,《尚书》教也。”
“微显”二句:指《春秋》。杜预《春秋序》:“其微显阐幽,裁成义类者,皆据旧例而发义,指行事以正褒贬。”又云:“故发传之体有三,而为例之情有五。……三曰婉而成章。”
五经:指《诗》、《尚书》、《礼》、《易》、《春秋》五部儒家经典。班固《白虎通·五经》:“五经何谓?谓《易》、《尚书》、《诗》、《礼》、《春秋》也。”
杲日流景:太阳的光芒。杲,明亮貌。流景,闪耀的光彩。景同影,此指日光。
懘籥(chì yuè赤月):不和谐的音乐。此喻文章未能流行于世。
王霸有别:王业与霸业的区别。王业指帝王统一天下,霸业指诸侯称霸一方或维持霸权。此以之比喻《尚书》、《左传》与《史记》、《汉书》及晋、宋后史书与“三史”之间的差异。
苏、张、蔡泽等传:苏、张分别指苏秦、张仪。《史记》有《苏秦列传》、《张仪列传》、《范雎蔡泽列传》等。
“日者”句:《史记》有《日者列传》、《扁鹊仓公列传》、《龟册列传》。
绘事以丹素成妍:《论语·八佾》:“子曰:绘事后素。”朱熹注:“谓先以粉地为质,而后施以五彩,犹人有美质,然后可以文饰。”此言史事本身对作者的叙述有很大的影响与制约。
“故言媸”二句:谓史书的工拙受其所记述的人物事件本身特点的制约。媸,丑恶,丑陋。此指平凡无奇。
“故扬子”句:扬子,指扬雄。下引数语,见扬雄《法言·问神》,唯“下《周》者,其书憔悴乎”中“憔”字,《法言》作“谯”。
丘明:左丘明。春秋时鲁人,相传曾为鲁太史,为《春秋》作传,成《春秋左氏传》一书,又作有《国语》。
桓、文作霸:桓、文,指齐桓公、晋文公。春秋时二者曾称霸于诸侯,故云。
晋、楚更盟:春秋时周室衰落,诸侯以力相征,争夺霸权,晋、楚曾更替为当时诸侯盟主,故云。
触类而长:指掌握一种事物的知识或规律,就能据此而增长对同类事物知识或规律认识与掌握。
知音:用伯牙善鼓琴、钟子期善听琴事。详见陈子昂《〈修竹篇〉序》注〔18〕。
贺六浑:北齐高欢字。高欢为鲜卑化汉人,曾执掌东魏兵权,称大丞相。孝武帝西奔长安,其另立孝静帝,执魏政十六年。卒后其子高洋代东魏称齐帝,追尊其为神武帝。事迹见《北齐书·神武纪》。贺六浑之朝,指北齐。
士尼干:《北齐书·显祖纪》载,高洋母武明太后孕洋时,有赤光照室,及产,命之曰“侯尼于”,鲜卑语言有相子(相貌奇特之子)也。浦起龙以为“士尼干”宜作“侯尼于”。疑是。士尼干之代,亦指北齐。
辍毫栖牍:犹言停止写作。辍,停止。毫,指毛笔。栖,停息。牍,古代书写用的木板。
权舆:起始。《诗·秦风·权舆》:“今也每食无馀,于嗟乎!不承权舆。”朱熹《诗集传》:“权舆,始也。”
“夫聚蚊”二句:聚蚊成雷,言蚊声虽小,但众蚊飞声可以比雷。群轻折轴,谓物虽轻,装载多亦可压断车轴。二句意谓积少可以成多,积小可以成大。
“左氏”句:晋献公宠爱骊姬,立为夫人。后骊姬生子奚齐,欲立之,因在献公前谮害太子申生,申生无奈,最后自缢而死。事见《左传·僖公四年》。
“吴王”句:《汉书·文帝纪》赞语中“吴王诈病不朝,赐以几杖”等事,在《史记·孝文本纪》中为正文,班固在《汉书·文帝纪》正文中省而不书,而以司马迁所记为赞语见其事,节省笔墨,故作者连类称之。
“如《穀梁传》”一段:此段文字为《史通》原注,事见《春秋穀梁传·僖公十年》。
“又《礼记》云”一段:此段亦为《史通》原注,事见《礼记·檀弓下》。
“迄于皇家”句:皇家,指李唐王朝。五代史,指唐初所修的《梁书》、《陈书》、《北齐书》、《周书》及《隋书》。
“《春秋经》”句:《春秋·僖公十六年》:“十有六年春王正月戊申朔,陨石于宋五。”
滓去而渖在:谓除去杂质而留下汁液。滓,沉淀的杂质。渖(shěn审),汁。
“能损”二句:《老子》四十八章:“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无为而无不为。”又,《老子》一章:“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古者”句:行人,古代官职名,掌管朝觐聘问之事,春秋战国时各国均有设置。后以行人为使者的通称。行人多主外交活动,须擅长应对问答辞令,故下云“以词令为宗”。
竹帛:竹简与布帛。纸发明之前,以竹简、布帛为书写工具,后因以之代指书籍或史书。
秩秩:肃敬貌。《诗·小雅·宾之初筵》:“宾之初筵,左右秩秩。”毛传:“秩秩然肃敬也。”
洪纤靡漏:谓无论大小都无遗漏。洪纤,犹言大小。靡,无、没有。
“帝乃殂落”二句:见《尚书·舜典》。谓尧崩殂,百姓伤心如丧父母。
“前徒”二句:见《尚书·武成》。谓武王伐纣时,纣的军队掉转武器向自己一方攻击,流血将杵(古代武器中的盾)都飘起来了。
“四罪”句:见《尚书·舜典》。谓舜惩处四恶(流共工于幽州,放驩兜于崇山,窜三苗于三危,殛鲧于羽山)而天下皆推服。
丘明受经:传《左传》为左丘明所作,是为《春秋》作传的,而《春秋》称为经,故作者有此语。师范尼父:谓以孔子作为模仿学习的榜样。师范,师法、效法。尼父,对孔子的敬称,孔子字仲尼,故称。
“邢迁”二句:《左传·闵公二年》:“僖公元年,齐桓公迁邢于夷仪。二年,封卫于楚丘。邢迁如归,卫国忘亡。”二句本此。
“则有犀革”数句:《左传·庄公十二年》载:宋南宫万弑其君闵公,后逃奔于陈。宋人“请南宫万于陈,以赂。陈人使妇人饮之酒,而以犀革裹之,比及宋,手足皆见”。
子昇:即温子昇。子昇(495—547),字鹏举,自称太原人。北朝魏诗人。曾撰有《永安记》三卷。《魏书》及《北史》有传。君懋,王劭字。王劭事迹见前注〔53〕。子昇取讥于君懋事见下文原作者小字注。
“亦犹”句:《南史·到溉传》:“昉以诗赠之,求二衫段云:‘铁钱两当一,百代易名实,为惠当及时,无待凉秋日。’溉答云:‘余衣本百结,闽中徒八蚕,假令金如粟,讵使廉夫贪。’”此以喻文字繁芜而不精。
比兴:中国古典诗歌的两种表现手法。朱熹《诗集传》:“比者,譬也。以彼物比此物也。”“兴者,先言他物以引起所咏之辞也。”
“拟人”句:《礼记·曲礼下》:“儗人必于其伦。”孔颖达正义:“儗,比也。伦,匹类也。凡欲比方于人,当以类相并,不得以贵比贱,则为不敬也。”按,儗,同“拟”。
诸子:先秦至汉初各家学派及其著作。短书:汉代凡经、律等官书用二尺四寸竹简书写,官书以外包括诸子等,均以短于二尺四寸的竹简书写,称为“短书”。这里“短书”指史籍。
草昧:《易·屯》:“《彖》曰:……天造草昧。宜建侯而不宁。”王弼注:“造物之始,始于冥昧,故曰草昧也。处造始之时,所宜之善,莫善建侯也。”
龙飞:《易·乾》:“九五:飞龙在天,利见大人。”孔颖达正义:“言九五阳气盛至于天,故云龙飞在天。此自然之象,犹若圣人有龙德,飞腾而居天位,德备天下,为万物所瞻睹,故天下利见。此居王位之大人。”
不刊之格言:犹言其言论不可改动。刊,削除。古代书写于竹简,有误即削除,谓之刊。下句“至公之正说”义同。
吴征鲁赋:即注〔140〕所引《左传·哀公七年》“吴征百牢”事。
禹计涂山:《左传·哀公七年》载季康子欲伐邾,乃飨大夫以谋之,有对曰:“禹合诸侯于涂山,执玉帛者万国。今其存者,无数十焉。唯大不字小,小不事大也。知必危,何故不言?鲁德如邾,而以众加之,可乎?”语本此。
方以类聚:指同类事物相聚一处。《易·系辞》:“方以类聚,物以群分,吉凶生矣。”孔颖达正义:“方谓法术性行,以类共聚。”
“鲁始”句:《左传·襄公四年》:“冬十月,邾人、莒人伐鄫。臧纥救鄫,侵邾,败于狐骀。国人逆丧者皆髽。鲁于是乎始髽。”杜预注:“髽,麻发合结也。丧多不能备凶服。”
脱帽而谢:按,王劭《齐志》今不传,“脱帽而谢”语今亦无从案覈。
“及彦鸾”句:彦鸾,崔鸿字,新史,指崔鸿所撰《十六国春秋》。重规,李百药字,“删其旧录”指所撰之《北齐书》。
“近世”句:案食指以几案盛置食物。《急就篇》卷三颜师古注:“无足曰槃,有足曰案,所以陈举食也。”槃即盘。按,案食盛行于两汉,盖其时席地而坐,案有短足,使用为便,魏晋以后其风渐替,于是改用盘食。
杂种称制:指北方少数民族建立政权。杂种,古代对北方少数民族的蔑称。充牣(rèn任):充满。
杜台卿:齐、隋间文人,字少山,博陵曲阳(今河北晋县西)人。撰有《玉烛宝典》十二卷,《齐记》二十卷。《齐记》今佚。据知几原注看,《齐记》当时尚存世。
“亦有”句:浦起龙《史通通释》引《通鉴·释例》:“魏之群臣出代北者,皆复姓。孝文迁洛,改为单姓。史患其烦,皆从后姓。”浦又按,“北朝诸史亦非尽改。其省改之文于《魏书·官氏志》具列之。”
“或去”句:《魏书·官氏志》:“勿忸于氏,后改为于氏。”郑樵《通志·氏族略》“代北三姓”目下收有勿忸于氏,注云“勿忸于疑与万纽于同”。
文胜质则史:《论语·雍也》:“子曰:‘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语本之。
“昔荀卿”二句:《荀子·非相》:“传者,久则论略,近则论详,略则举大,详则举小。愚者闻其略而不知其详,闻详而不知其大也。”语本之。
“咸以左氏”句:左氏,左丘明。史公,指司马迁。孟坚,即班固。班固字孟坚。
鲁史:指《春秋》。因《春秋》乃依鲁史而成,后世遂以鲁史称之。杜预《〈春秋经传集解〉序》:“仲尼因鲁史策书成文,考其真伪,而志其典礼。”
“秦、燕”句:秦、燕,春秋战国时期诸侯国。秦原起于今甘肃东部,春秋时约据有今陕西之地,燕在今河北北部与辽宁西端。二者一在西陲,一在北边,故云。
“楚、越”句:楚、越,亦春秋战国时诸侯国。楚约据有今湖南、湖北以及河南、安徽、江苏、浙江、江西等地,越居今浙江绍兴一带,二者处东南方,故云“大启东南”。
“地僻”句:秦、燕与楚、越,其地分别与西北、东南之少数民族相邻,故云。戎,春秋战国时西北地区的少数民族部落,其支系甚多,名称亦因时因地而不同。此代指少数民族。
“且其书”数句:宣、成、昭、襄,分别指鲁宣公、鲁成公、鲁昭公、鲁襄公。纪,十二年为一纪。
普天率土:犹言四海之内,普天之下。《诗·小雅·北山》:“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郑玄笺:“此言王之土地广矣,王之臣又众矣,何求而不得,何使而不行!”按,“溥”、“普”通。
无思不服:没有不归服的。《诗·大雅·文王有声》:“镐京辟雍,自西自东,自南自北,无思不服。”郑玄笺:“心无不归服者。”
郡国:谓郡与国。汉初封建与郡县制并行,分天下为郡与国。郡直属中央,国则为分封之诸侯王与侯。封王之国为王国,封侯之国为侯国。
京兆:汉代京畿的行政区域,为三辅之一,在今陕西西安以东至华县之间。此代指京城。
代多髦俊:犹世多英才。代即世,以避李世民讳改。髦俊,谓才智优异之士。
“是以”句:谓谢承对江左事熟悉,故其所撰《后汉书》记载京洛之事有所缺略,不及记东吴事详细。谢承,三国时吴人。《隋书·经籍志》著录其《后汉书》一百三十卷,云吴武陵太守谢承撰。
“陈寿”句:谓陈寿对蜀中情况尤为熟悉,故对于巴、梁两地的记载较魏、吴两国要详细。委,知悉。按,此句下浦起龙《史通通释》释云:“《蜀志》最短,何以云然?恐兼寿所撰《益部耆旧传》而言。”可参。
《禹贡》:《尚书·夏书》中篇目。其将当时中国划分为九州,分别记述其山川、河流、交通、物产状况及贡赋等级等,为中国古代地理类著作之滥觞。
“楚人”句:《左传·宣公十二年》载晋楚邲之战,晋师奔,“晋人或以广队不能进,楚人惎之脱扃,少进,马还,又惎之拔旆投衡,乃出。顾曰:‘吾不如大国之数奔也。’”
“帝尧”句:《论语·泰伯》:“子曰:‘大哉尧之为君也!巍巍乎!唯天为大,唯尧则之。’”
“周武”句:《尚书·泰誓上》:“惟十有一年,武王伐殷。一月戊午,师渡孟津,作《泰誓》三篇。”《泰誓》分上中下三篇。句所云谓此。
“伏羲”句:《易·系辞下》:“古者包羲氏之王天下也,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于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包羲氏,即伏羲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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