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攀龙 - 历代文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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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攀龙

李攀龙（1514—1570），字于鳞，号沧溟，历城（今山东济南）人。嘉靖二十三年（1544）进士，历官刑部主事、陕西提学副使，以病归里，读书白雪楼近十年，起浙江副使，擢河南按察使。他是明代“后七子”的领袖之一，《明史》有传，称：“其持论谓文自西京，诗自天宝而下，俱无足观，于本朝独推李梦阳。诸子翕然和之，非是，则诋为宋学。”又说：“文则聱牙戟口，读者至不能终篇。好之者推为一代宗匠，亦多受世抉摘云。”著有《沧溟集》三十卷，今整理本《沧溟先生集》，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年版，《李攀龙集》，齐鲁书社1993年版。

始刘将军之名满天下，不佞愿见其人者，十年于此矣，未尝不私窃念之。挟百战百胜之功者，不免自暴其才；而中一朝无辜之谤者，不免辄挫其志。贤者犹难之也。

乃不佞以摄海之役，执事者俨然辱而临焉。获承颜色，倾盖如故，先施自致，不鄙下交，由衷之谊，披沥唯谨，有孔明集思广益之风，而慷慨以之。即过意延款，使不佞缱绻重别，缅缕舟中，不自知其尽境，恍然自失如目前者勿论也。

不佞既东，陌落恬然，秋毫不犯。登场大阅，复睹纪律森严，士气距跌，技艺精真，可蹈水火。艨艟便捷，投枚记里，桨舵之利，折旋如活。炮石四兴，波涛响应，削柹树檄，示疑设伏。所征叙、泸弁旄之步，闽、粤善游之徒，三河挽强之骑辈相扼捥，唯敌是求。乃日椎牛行犒，而帷幄自爱也。可暴岂其才，可挫岂其志乎？天既以虎臣托执事久矣，然犹且有激乎宦成之后者，动其所必奋，坚其所必立云尔。大忠完节，愈困愈厉，而刘将军之名愈振矣。不佞何能赞一辞？即有问焉，摄海之役，不佞所以身觌其美者如此，庶取信狂夫，以备称述耳，于甚盛德则奚补焉？乃既奉违，恍然自失，有如目前，至今不置，非敢为诞也。

《李攀龙集》卷二十八

唐无五言古诗，而有其古诗，陈子昂以其古诗为古诗，弗取也。七言古诗唯杜子美不失初唐气格，而纵横有之；太白纵横，往往强弩之末，间杂长语，英雄欺人耳。至如五七言绝句，实唐三百年一人，盖以不用意得之，即太白亦不自知。其所至而工者顾失焉。五言律、排律，诸家概多佳句；七言律体，诸家所难，王维、李颀颇臻其妙。即子美篇什虽众，愦焉自放矣。作者自苦，亦惟天实生才不尽。后之君子乃兹集以尽唐诗，而唐诗尽于此。

《李攀龙集》卷十五

刘都督即刘显（？—1581），字草堂，南昌（今属江西）人。《明史》有传，称其“生而膂力绝伦，稍通文义”。历官副千户、副总兵、都督佥事、总兵官、都督同知。在抗击日本倭寇的斗争中，他与戚继光、俞大猷等抗倭名将一样，为保卫东南沿海，立下了赫赫战功。李攀龙于明穆宗隆庆元年（1567）起复浙江按察副使，曾阅兵海上，商讨抗倭军事，与协守浙江的副总兵刘显有过一段交往，这封书信即写于这一时期，赞扬了他的治军严整，文字虽稍嫌晦涩，却并非官样文章的套话。报，酬答。

不佞（nìng泞）：自称的谦辞，犹“不才”。

私窃念之：私下里独自思念。

自暴（pù曝）：自我显露。

中（zhòng众）：遭受。

乃：即“乃者”，近时。摄海之役：代理海防事宜。王世贞《李于鳞先生传》：“于鳞复用荐，起浙江按察副使，尝视海道篆，按覈军实，一切治办。”

执事者：对对方的敬称，即指刘显。

颜色：面子，光彩。

倾盖如故：指初次相逢并订交。倾盖，即两人乘车上的伞盖靠在一起，是亲切交谈的意思。《史记·鲁仲连邹阳列传》：“谚曰：‘有白头如新，倾盖如故。’”

先施：这里指刘显先行拜访自己。语本《礼记·中庸》：“所求乎朋友，先施之。”自致：竭尽自己的心力。语本《论语·子张》：“曾子曰：吾闻诸夫子，人未有自致者也，必也亲丧乎。”

不鄙下交：不以接交地位不及自己的人为耻。这是一种客气的说法。

披沥：竭尽忠诚。这里有真诚相见之意。

有孔明集思广益之风：语本三国蜀诸葛亮《教与军师长史参军掾属》：“夫参署者，集众思，广忠益也。”孔明，即诸葛亮（181—234），字孔明，三国蜀相，封武乡侯，是历史上杰出的政治家、军事家。《三国志》有传。集思广益，即集中众人智慧，博采有益的意见。

过意：过分看重。延款：接纳款待。

缱绻（qiǎn quǎn浅犬）：形容情投意合，难舍难分。

缅缕：详细思念。

尽境：止境。

既东：指到浙东巡视。

陌落：道路村落。恬然：安然不在意的样子。

大阅：指检阅军队。

距跃：形容欢欣之极。

精真：精良纯真。

艨艟（méng chōng蒙充）：战船。便捷：敏捷，灵活。

枚：这里指战船上用于记数的物件。记里：标记里程。

折旋（xuán悬）：指战船行进转向。

削柹（fèi费）树檄（xí习）：削木片，写下征召的文书。柹，同“杮”，削下的木片。

征：征召。叙：叙州府，治所即今四川宜宾市。泸：泸州，治所即今四川泸州市。弁（biàn变）旄：头戴皮弁、手擎旄牛尾为竿饰的军旗。步：步兵。

闽：福建。粤：广东。

三河：汉代以河内、河东、河南三郡为三河，在今河南洛阳黄河南北一带。挽强：拉引硬弓。骑辈：指骑兵。扼捥：或作“扼腕”，用一只手握住另一只手腕，这里表示振奋。

椎牛行犒：杀牛犒劳将士。

帷幄：这里指刘显的幕府。自爱：自重。

可暴（pù曝）岂其才：指刘显并非一介武夫，而是有计谋的军事指挥者。暴，参见本文注。

虎臣：比喻勇武之臣。语本《诗·鲁颂·泮水》：“矫矫虎臣，在泮献馘。”

激：激励。宦成：登上显贵之位。汉刘向《说苑·敬慎》：“官怠于宦成，病加于少愈。”

觌（dí笛）：观察。

狂夫：这里指无知妄为的人。《史记·淮阴侯列传》：“狂夫之言，圣人择焉。”

奉违：与人离别的敬辞。

不置：不舍，放不下。

诞：指言论虚妄夸饰。

李攀龙所选《唐诗选》，七卷，凡入选一百二十八家诗人之诗四百六十五首，所选以初、盛唐诗为多，名家名篇亦多缺漏，这与他所倡“诗必盛唐”的论文宗旨是分不开的。此选一出，一度风行，明人胡震亨《唐音癸签》卷三十一尤为推重。至清，则批评者多，如钱谦益、吴乔、李重华等，皆有中肯之评。此文即是作者为《唐诗选》所作的序，篇幅不长，却能将个人观点和盘托出，自有优长之处。

五言古诗：这里指汉魏晋人的五言古诗，如《古诗十九首》、曹操、曹丕、曹植父子的五言诗以及晋阮籍、陶渊明等人的诗歌创作。

古诗：这里专指唐人所作古体诗，其风格已明显区别于汉魏六朝。

陈子昂：字伯玉（659—700），唐梓州射洪（今四川射洪）人。唐睿宗文明元年（684）进士，曾官右拾遗。陈子昂为诗倡“汉魏风骨”，强调继承建安、正始重比兴寄托的诗风，其代表作如《感遇》三十八首，深沉慷慨，有阮籍《咏怀》的风格。以其古诗为古诗：指陈子昂学习汉魏古诗风格而作的五言古诗。

弗取也：即不收录。

杜子美：即杜甫（712—770），字子美，巩县（今属河南）人。曾官左拾遗、检校工部员外郎，所以有杜拾遗、杜工部之称。杜甫之于唐诗有承前启后的作用，又有“诗史”之号。其七言古诗如《丽人行》、《饮中八仙歌》、《丹青引赠曹将军霸》、《醉时歌》、《茅屋为秋风所破歌》、《洗兵马》等，或豪放，或沉郁，皆为传世名篇。初唐气格：指初唐诗人诗歌创作的韵味风格，一般认为自唐高祖武德至睿宗太极（618—712）间为初唐。这一时期诗风诗重藻饰，有梁陈遗习，但气格雄厚，古律混淆。七言古诗如卢照邻《长安古意》、张若虚《春江花月夜》等，可为代表。

纵横：雄健奔放。

太白：即李白（701—762），字太白，号青莲居士，曾官翰林供奉，又有“天上谪仙人”之称。诗与杜甫齐名，风格以自然为宗，气势雄伟，色彩绚烂。其乐府歌行如《蜀道难》、《将进酒》、《梦游天姥吟留别》等，多为杂言古诗。

英雄欺人：指非凡人物逞才欺世。

三百年一人：唐朝李氏政权（618—907）有天下约三百年。这里即指李白的五、七言绝句为唐代艺术成就最高者。其五绝如《静夜思》、《玉阶怨》，意味深长。七绝如《望庐山瀑布》、《早发白帝城》、《赠汪伦》，更是脍炙人口。

以不用意得之：指作品天然浑成，不假雕饰。南宋严羽《沧浪诗话·诗评》：“太白天才豪逸，语多卒然而成者。”

“其所至”句：指作诗刻意求工的人反而失去率真，不能入于化境。

排律：或称长律，即每首超过四韵八句的长篇律诗，至少十句，多则可达二百句以上，除首尾二联外，中间各联皆须对仗。

王维：字摩诘（700—761），以官终尚书右丞，或称王右丞，太原祁（今山西祁县）人。唐玄宗开元九年（721）进士。王维“诗中有画，画中有诗”，以五律及五、七言绝句成就最高，七律或雄浑，或秀雅，为明代人所宗。王世贞《艺苑卮言》卷四：“摩诘七言律，自《应制早朝》诸篇外，往往不拘常调。”李颀（？—751？）：唐诗人，祖籍赵郡（今河北赵县），长期居于颍阳（今河南登封西）。唐玄宗开元二十三年（735）进士，曾任新乡尉。作诗擅长七律，五七言歌行，也多佳构。王世贞《艺苑卮言》卷四：“盛唐七言律，老杜外，王维，李颀、岑参耳。”臻：达到。

愦（kuì溃）焉自放：忧思昏乱而自骋其才气。作者对杜甫七律的这一评价并不公允。王世贞《艺苑卮言》卷四云：“王维、李颀虽极风雅之致，而调不甚响。子美固不无利钝，终是上国武库，此公地位乃尔。”

自苦：自寻苦恼。

天实生才不尽：老天化育人才不完全。

乃兹集以尽唐诗：可从这部《唐诗选》看到唐诗的基本情况。胡震亨《唐音癸签》卷三十一评云：“李选刻求精美，幸无赝宝误收。王弇州以为于鳞以意轻退作者有之，舍格轻进作者无是也。良为笃论。顾欲以是尽唐，侈言此外无诗，则过矣，宜有识者之不无遗议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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