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子昂(661—702),字伯玉,梓州射洪(今属四川)人。睿宗文明元年(684)登进士第,以献书为则天赏识,擢授麟台正字。后迁右拾遗。万岁通天元年(696),随武攸宜讨契丹,军还,复居拾遗之职。旋以父年老,表请解职归侍,为县令段简害死于狱中。子昂为初唐诗歌革新先驱,其《修竹篇序》,痛斥齐梁诗风“彩丽竞繁”而“兴寄都绝”,倡言恢复“汉魏风骨”,强调风雅兴寄,对变革初唐诗风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文在初唐亦有较重要地位,尤其论事书疏之类,内容充实,析理明晰,气势充沛,疏朴朗畅,可谓开唐文变化之先声。两《唐书》有传。有《陈伯玉集》十卷传世。今人有整理本《陈子昂集》,中华书局上海编辑所1960年出版。
梓州射洪县草莽愚臣陈子昂,谨顿首冒死献书阙下:臣闻明主不恶切直之言以纳忠,烈士不惮死亡之诛以极谏。故有非常之策者,必待非常之时;有非常之时者,必待非常之主。然后危言正色,抗议直辞,赴汤镬而不回,至诛夷而无悔,岂徒欲诡世夸俗、厌生乐死者哉?实以为杀身之害小,存国之利大,故审计定议而甘心焉。况乎得非常之时,遇非常之主,言必获用,死亦何惊?千载之迹,将不朽于今日矣。伏惟大行皇帝遗天下,弃群臣,万国震惊,百姓屠裂。陛下以徇齐之圣,承宗庙之重,天下之望,喁喁如也,莫不冀蒙圣化,以保馀年,太平之主,将复在于今日矣。况皇太后又以文母之贤,协轩宫之耀,军国大事,遗诏决之,唐、虞之际,于斯盛矣。臣伏见诏书,梓宫将迁坐京师,銮舆亦欲陪幸。计非上策,智者失图,庙堂未闻有骨鲠之谋,朝廷多见有顺从之议,愚臣窃惑,以为过矣。伏自思之,生圣日,沐皇风,摩顶至踵,莫非亭育。不能历丹凤,抵濯龙,北面玉阶,东望金屋,抗音而正谏者,圣王之罪人也。所以不顾万死,乞献一言,愿蒙听览,甘就鼎镬,伏惟陛下察之。
臣闻秦据咸阳之时,汉都长安之日,山河为固,天下服矣,然犹北假胡宛之利,南资巴蜀之饶。自渭入河,转关东之粟;逾沙绝漠,致山西之宝。然后能削平天下,弹压诸侯,长辔利策,横制宇宙。今则不然,燕、代迫匈奴之侵,巴、陇婴吐蕃之患。西蜀疲老,千里赢粮;北国丁男,十五乘塞。岁月奔命,其弊不堪,秦之首尾,今为阙矣。即所馀者,独三辅之间尔。顷遭荒馑,人被荐饥。自河而西,无非赤地;循陇以北,罕逢青草。莫不父兄转徙,妻子流离,委家丧业,膏原润莽。此朝廷之所备知也。赖以宗庙神灵,皇天悔祸,去岁薄稔,前秋稍登,使羸饿之馀,得保沈命,天下幸甚,可谓厚矣。然而流人未返,田野尚芜,白骨纵横,阡陌无主。至于蓄积,犹可哀伤。陛下不料其难,贵从先意,遂欲长驱大驾,按节秦京,千乘万骑,何方取给?况山陵初制,穿复未央,土木工匠,必资徒役。今欲率疲弊之众,兴数万之军,征发近畿,鞭朴羸老,凿山采石,驱以就功,但恐春作无时,秋成绝望,凋瘵遗噍,再罹饥苦,倘不堪弊,必有逋逃,子来之颂,其将何词以述?此亦宗庙之大机,不可不深图也。况国无兼岁之储,家鲜匝时之蓄,一旬不雨,犹可深忧,忽加水旱,人何以济?陛下不深察始终,独违群议,臣恐三辅之弊,不止如前日矣。
且天子以四海为家,圣人包六合为宇,历观邃古,以至于今,何尝不以三王为仁,五帝为圣?故虽周公制作,夫子著名,莫不祖述尧、舜,宪章文、武,为百王之鸿烈,作千载之雄图。然而舜死陟方,葬苍梧而不返;禹会群后,殁稽山而永终,岂其爱蛮夷之乡而鄙中国哉?实将欲示圣人之无外也,故能使坟籍以为美谈,帝王以为高范。况我巍巍大圣,轹帝登皇,日月所临,莫不率俾,何独秦、丰之地,可置山陵;河洛之都,不堪园寝?陛下岂可不察之?愚臣窃为陛下惜也。且景山崇丽,秀冠群峰,北对嵩邙,西望汝海,居祝融之故地,连太昊之遗墟,帝王图迹,纵横左右,园陵之美,复何加焉?陛下曾未察之,谓其不可,愚臣鄙见,良足尚矣。况瀍涧之中,天地交会,北有太行之险,南有宛叶之饶,东压江淮,食湖海之利;西驰崤渑,据关河之宝。以聪明之主,养淳粹之人,天下和平,恭己正南面而已。陛下不思瀍、洛之壮观,关、陇之荒芜,遂欲弃太山之安,履焦原之险,忘神器之大宝,徇曾闵之小节,愚臣闇昧,以为甚也。陛下何不览诤臣之策,采行路之谣,谘谋太后,平章宰辅,使苍生之望,知有所安,天下岂不幸甚?昔得平王迁周,光武都洛,山陵寝庙,不在东京,宗社坟茔,并居西土,然而《春秋》美为始王,《汉书》载为代祖,岂其不愿孝哉?何圣贤褒贬,于斯滥矣?实以时有不可,事有必然,盖欲遗小存大,去祸归福,圣人所以为贵也。夫“小不忍则乱大谋”,仲尼之至诫,愿陛下察之。若以臣愚不用,朝议遂行,臣恐关、陇之忧,无时休息。
臣又闻太原蓄钜万之仓,洛口积天下之粟,国家之宝,斯为大矣。今欲舍而不顾,背以长驱,使有识惊嗟,天下失望。倘鼠窃狗盗,万一不图,西入陕州之郊,东犯武牢之镇,盗敖仓一抔之粟,陛下何以遏之?此天下之至机,不可不深惧也。虽则盗未旋踵,诛刑已及,灭其九族,焚其妻子,泣辜虽恨,将何及焉?故曰:“先谋后事者逸,先事后图者失。”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斯言不徒设也,愿陛下念之。臣西蜀野人,本在林薮。幸属交泰,得游王国,故知不在其位者,不谋其政,亦欲退身岩谷,灭迹朝廷。窃感娄敬委辂,干非其议,图汉策于万全,取鸿名于千古,臣何独怯而不及之哉?所以敢触龙鳞,死而无恨,庶万有一中,或垂察焉。臣子昂诚惶诚恐,顿首顿首,死罪死罪。
《全唐文》卷二一二
东方公足下:文章道弊五百年矣!汉魏风骨,晋宋莫传,然而文献有可征者。仆尝暇时观齐梁间诗,彩丽竞繁,而兴寄都绝,每以咏叹。思古人常恐逶迤颓靡,风雅不作,以耿耿也。一昨于解三处见明公《咏孤桐篇》,骨气端翔,音情顿挫,光英朗练,有金石声。遂用洗心饰视,发挥幽郁,不图正始之音,复睹于兹,可使建安作者相视而笑。解君云:“张茂先、何敬祖,东方生与其比肩。”仆亦以为知言也。故感叹雅制,作《修竹诗》一篇。当有知音,以传示之。
《陈伯玉集》卷一
臣伏见同州下邽人徐元庆者,父爽为县吏赵师韫所杀,卒能手刃父仇,束身归罪。议曰:先王立礼,所以进人也;明罚,所以齐政也。夫枕干仇敌,人子之义;诛罪禁乱,王政之纲。然则无义不可以训人,乱纲不可以明法,故圣人修礼理内,饬法防外,使夫守法者不以礼废刑,居礼者不以法伤义,然后能使暴乱不作,廉耻以兴,天下所以直道而行也。窃见同州下邽人徐元庆,先时父为县吏赵师韫所杀,元庆鬻身庸保,为父报出,手刃师韫,束身归罪,虽古烈者,亦何以多?诚足以激清名教,旁感忍辱义士之靡者也。然按之国章,杀人者死,则国家画一之法也,法之不二,元庆宜伏辜。又按《礼经》“父仇不同天”,亦国家劝人之教也,教之不苟,元庆不宜诛。然臣闻昔刑之所生,本以遏乱;仁之所利,盖以崇德。今元庆报父之仇,意非乱也;行子之道,义能仁也,仁而无利,与乱同诛,是曰能刑,未可以训,元庆之可显宥于此矣。然则邪由正生,理必乱作,昔礼防至密,其弊不胜,先王所以明刑,本实由此。今傥义元庆之节,废国之刑,将为后图,政必多难,则元庆之罪,不可废也。何者?人必有子,子必有亲,亲亲相仇,其乱谁救?圣人作始,必图其终,非一朝一夕之故,所以全其政也。故曰:“信人之义,其政必行。”且夫以私义而害公法,仁者不为;以公法而徇私节,王道不设。元庆之所以仁高振古,义伏当时,以其能忘生而及于德也。今若释元庆之罪,以利其生,是夺其德而亏其义,非所谓杀身成仁、全死无生之节也。如臣等所见,谓宜正国之法,寘之以刑,然后旌其闾墓,嘉其徽烈,可使天下直道而行,编之于令,永为国典。谨议。
《全唐文》卷二一三
梓州射洪县:唐属剑南道,故治在今四川射洪。阙下:宫阙之下。代指帝王所居的宫廷。
皇太后:指武则天。高宗去世后,太子李显即位,尊天后(武则天)为皇太后。文母,文德之母。本指文王妃太姒,这里作者用为对武则天的敬称。
梓宫:帝后所用的梓木棺材。此指高宗的灵柩。迁坐:改换所居位置。京师:此指西京长安。
“南资”句:资,凭借。巴蜀之饶,巴蜀的富庶。巴蜀,秦汉设巴蜀二郡,其地在今四川,后成为四川的代称。饶,富厚,丰足。
吐蕃(bō播):公元七至九世纪,我国藏族所建立的政权。据有今西藏地区,盛时辖有青藏高原诸部,势力达至西域、河陇地区。曾与唐联姻,经济文化联系密切。
先意:先意承志的省称。指孝子先父母之意而承顺其志。此指孝道。
凋瘵(zhài寨)遗噍(jiào轿):谓经历困穷而幸存的人。凋瘵,困穷之民。遗噍,犹遗类。
子来之颂:民心归附、竭诚效忠的颂词。《诗·大雅·灵台》:“经始灵台,经之营之。庶民攻之,不日成之。经始勿亟,庶民子来。”语本之。
六合:天地四方,也即整个宇宙的巨大空间。《庄子·齐物论》:“六合之外,圣人存而不论;六合之内,圣人论而不议。”成玄英疏:“六合者,谓天地四方也。”
三王:夏、商、周三代之君。所指说法不一。一指夏禹、商汤、周武王;一指夏禹、商汤、周文王。也有说指商汤、周文王、周武王。
五帝:上古传说中的五位帝王。所指说法不一。依《史记·五帝本纪》,指黄帝、颛顼、帝喾、唐尧、虞舜。
“莫不”句:谓其都是效法唐尧、虞舜、周文王、周武王的。祖述、宪章,均为仿效、效法的意思。
禹会群后:相传有苗不服,禹曾纠合诸侯以征。《尚书·大禹谟》:“帝曰:‘咨,禹!惟时有苗弗率,汝徂征。’禹乃会群后,誓于师曰:‘济济有众,咸听朕命……’”群后,指四方诸侯及九州牧伯。
“殁稽山”句:殁,死。稽山,即会稽山。在今浙江绍兴东南,相传禹会诸侯江南计功,故名。又传禹巡狩至会稽而崩,葬于此。
率俾:顺从。《尚书·君奭》:“丕冒海隅出日,罔不率俾。”王引之《经义述闻·尚书下》:“俾言比也。比,《彖传》曰:‘比,下顺从也。’比与俾古字通。”
秦、丰之地:战国时秦据有今陕西之地,丰在今陕西户县西。这里以秦、丰泛指关中地区
河洛之都:指洛阳。《文选》班固《西都赋》:“盖闻皇汉之初经营也,尝有意乎都河洛矣。”李善注:“东都有河南洛阳,故曰河洛也。”
嵩邙:嵩山与邙山。嵩山在今河南登封北,为五岳之中岳。邙山,在今河南洛阳东北,汉魏以后,多为王公贵族归葬之处。
汝海:汝水的别称。《文选》枚乘《七发》:“既登景夷之台,南望荆山,北望汝海。”李善注:“郭璞《山海经》注曰:‘汝水出鲁阳山东,北入淮海。汝称海,大言之也。”
祝融之故地:祝融,帝喾时的火官,后尊为神,曰祝融。《史记·五帝本纪》“帝喾高辛者,黄帝之曾孙也。……至高辛即帝位”下裴骃集解引皇甫谧曰:“都亳,今河南偃师是。”故作者云“祝融之故地”。
太昊之遗墟:《左传·昭公十七年》:“陈,大皞之虚也,郑,祝融之虚也,皆火房也。”大皞,即太昊,也即伏羲氏。按,陈、郑俱在今河南境内,唐属河南道,作者为突出河洛山河形胜,因连称之。
瀍(chán缠)涧:瀍水与涧水。瀍水源出河南洛阳西北之谷城山,南流经洛阳城东入于洛水。涧水源出河南渑池东北白石山,东流经新安、洛阳,入于洛河。
曾闵之小节:曾,曾参。闵,闵损(子骞)。二人俱孔子弟子,以孝行著称。这里作者以国家政权的安稳为大事,故以效法曾、闵之孝行为小节。
《春秋》美为始王:杜预《春秋左传序》:“曰:然则《春秋》何始于鲁隐公?答曰:周平王,东周之始王也。”语本之。
《汉书》载为代祖:代祖,即世祖,避李世民讳而改。班固在《汉书》中称光武帝刘秀为世祖,故云。
“小不忍”句:《论语·卫灵公》:“子曰:‘巧言乱德,小不忍则乱大谋。’”
“臣又闻”句:唐代为调节粮食供应,设有义仓、长平仓。其中太原有太原仓,东都洛阳有寒嘉仓等,为重要的粱米储藏地,故作者这里特别予以强调。
武牢:地名,即虎牢,因避唐祖李虎讳改。其地在今河南荥阳汜水镇。
九族:以自己为本位,上推至四世之高祖,下推至四世之玄孙,为九族。一说父族四,母族三,妻族二,为九族。
西蜀野人:作者的谦称。陈子昂为蜀人,上书时中进士尚未得官,故有此称。野人,庶人,平民。
“故知”二句:《论语·泰伯》:“子曰:‘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语本之。
触龙鳞:犹不避忌讳上书言事。龙鳞,《韩非子·说难》:“夫龙之为虫也,柔可狎而骑也,然其喉下有逆鳞径尺,若人婴之者,则必杀人。人主亦有逆鳞,说者能无婴人主之逆鳞,则几矣。”后因以喻人主。
“文章”句:谓文章之道的衰落已有五百年了。自西晋迄作者作此篇,前后计约四百三十年左右,曰五百年,盖举其成数。弊,衰落,衰败。
汉魏风骨:亦称建安风骨。是后人对建安时期文学作品中所表现出的慷慨豪迈、内容充实、表达刚健有力的特征的概括。
兴寄都绝:比兴寄托全都没有了。兴寄,即比兴与寄托。二者本是《诗经》、《楚辞》以降中国古代诗歌的优良传统,而齐梁文人完全遗弃了这一传统,故作者有此慨叹。
风雅:本指《诗经》中的《国风》与大小《雅》,这里指《诗经》所代表的诗歌传统。
“一昨”句:一昨,前些日子。解三,其人不详,三为其排行。以排行称人,乃唐人习惯。明公,对有名位者的尊称。此指东方虬。《咏孤桐篇》,东方虬诗,今不传。
“骨气”数句:是对东方虬《咏孤桐篇》的称赞之词,谓其具有思想感情健康,表达节奏鲜明,语言干练明朗,声韵铿锵有力的特点。
“可使”句:谓建安作者也会引以为同调。相视而笑,《庄子·大宗师》:“四人相视而笑,莫逆于心,遂相与为友。”成玄英疏:“目击道存,故相视而笑;同顺玄理,故莫逆于心。”
“张茂先”句:张茂先,即张华(232—300)。华字茂先,范阳方城(今河北固安)人,西晋著名诗人、辞赋家。何敬祖,即何劭(236—302)。劭字敬祖,陈国阳夏(今河南太康)人,西晋诗人。比肩,犹并列。
知音:《列子·汤问》载,伯牙善鼓琴,钟子期善赏音。伯牙鼓琴,音在高山,钟子期说“峨峨兮若泰山”;音在流水,钟子期说“洋洋兮若江河”。伯牙所念,钟子期必得之。后因以知音比喻知己。
赵师韫:曾任下邽县吏,后升御史。因任县吏时处死徐元庆父徐爽,后为徐元庆所杀。
枕干:《礼记·檀弓上》:“子夏问于孔子曰:‘居父母之仇,如之何?’夫子曰:‘寝苫枕干,不仕,弗与共天下也。遇诸市朝,不反兵而斗。’”语本之。干,即盾,后因以枕干表示复仇心切。
旌其闾墓:在闾门墓表予以表彰。古代旌表人物,常在巷与墓道门前建坊题字,故云。旌,表彰。闾墓,指巷门与墓道前。
令:唐代法律形式之一。唐之法律,有律、令、格、式四种。律是当代法典,令是皇帝的命令,格为官吏办事规则的规定,式为官署通用的文件程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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