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方纲(1733—1818),字正三,号覃溪,直隶大兴(今属北京)人。乾隆进士,官至内阁学士。金石、谱录、书画、词章之学,皆能抉摘精审。书法尤冠绝一时,海内求书碑版者多归之。其人思想正统(正如其名与字),而下列两文却颇显得别出心裁,犹存古道。著有《复初斋诗文集》等。今人整理有《翁方纲题跋手札集录》(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2年版)。
出处大节,人之本也,艺文其末也。赵子昂之仕元,人皆讥之,而其书人皆习之。说者以为此自二义,不相妨也。吾则欲合而论之者。
君子之论人也,择其要者,权其重轻,则可以尚论古人耳。夫以出处之节与艺文之末,择而权之,孰重孰轻乎?则必曰出处为重为要矣。然而吾欲合观者何也?
以出处言,则宋之王孙也,不当出仕,夫人而知之矣。即以其诗集言之,身在京师,每怀退隐,其本志也,而究不能掩其出山之行迹。以其学言之,既承敖继公礼经之学,又知疑《尚书》古文,而究不能掩其画箕子以自解释,则其艺文更安足论?
然而世皆奉赵书为模楷则非一日矣。即以董思白目短吴兴,而世或以文人相轻,不能遽伸董而抑赵,则究竟品赵子昂者,取其书以薄其人耶?
吾则谓子昂出处之大者,人既皆知之,又莫能以此全蔽之,则何若以人所最取重之书法论之。而其书之侧媚取妍,实非书之正格。吾每见赵书之侧锋者,笑曰:“奸佞体也!”俾后来学者专趋圆熟流便以悦人目而渐失古法,此所为害于学术人心者大矣!此较之但执出处以概其生平者,孰为切中哉?
吾则又有说焉。子昂大楷多侧媚,而小楷尚有存《黄庭》之遗意者,行书则实有渊深浑厚可入晋人室者。专取其书法之深厚以概其馀,则子昂之真品出矣。上而米书,下而董书,皆极神秀,皆有习气,以子昂之深厚例之,则可以仰窥晋法。其有功于学者,视米、董为更优。
而无如世人转不知此义,乃于其有关学问之深者忽焉不察,而断断焉徒议其出处。正是好立虚名而不求实得者。是论古者之弊耳,与子昂何有哉!
姬川郎中与方纲,昔同馆,今同修四库书。一旦以养亲去,方纲将受言之恐后,而敢于有言者?
窃见姬川之归,不难在读书,而难在取友;不难在善述,而难在往复辨证;不难在江海英异之士造门请益,而难在得失毫厘悉如姬川意中所欲言。姬川自此将日闻甘言,不复闻药言;更将渐习之久,而其于人也,亦自不发药言矣。此势所以必至者也。
夫所谓药者,必有其方。如方纲者,待药于君者也,安能为君作药言乎?吾友有钱子者,其人仁义人也。其于学行文章,深得人意中所欲言,愿姬川之闻其药言也。君之门有孔生者,其人英异人也。其于学行文章,乐受人之言,愿姬川之发其药言也。
作者是书法家,所以对赵孟頫的全面评价,与众不同,单独从书法来判断,指出其大楷侧媚,大害于学术人心,而小楷尤其行书则有功于学者。这比徒讥出处而重书法确更深刻,也很辩证。
艺文:艺术技巧,如书画的造诣。文指古文、诗、词等的创作。末:非根本的、不重要的事物。
敖继公:字君善,长乐人。家于吴兴(湖州旧名)。邃通经术。入元,擢进士,授信州教授,命下而卒。有《仪礼集说》。礼经:指《仪礼》。
疑《尚书》古文:宋吴棫已疑古文《尚书》为伪作,孟頫著《尚书注》,亦疑《尚书》古文之伪。至清阎若璩乃作《古文尚书疏证》,确证其伪。
侧媚:以不正当手段讨好别人。此处谓赵之书法如荡妇之搔首弄姿。取妍:使观者赞赏其美丽。
《黄庭》:指《黄庭经》,法帖名。传为王羲之所书,宋黄伯思断为南朝宋、齐人所书。遗意:遗留下来的古意。
行书:书法的一体。笔势介于楷书与草书之间。始于汉末。入……室:比喻学问技艺的成就达到精深阶段。
习气:犹习惯。带贬义,谓米芾及董其昌的书法,虽极神奇,但仍受宋、明时习俗(指书法界流行的风尚)的影响,不合晋法。
一般送别文章的写法,多是赞扬对方,而此文却毫不假借,直言相劝。先说不敢赠言;再说姚归故里后,既不能闻药言,亦不能发药言;最后介绍两人:一能发药言,愿姚受之,一能受药言,愿姚诲之。
四库书:即《四库全书》。清乾隆三十七年开馆纂修,十年始成。分经史子集四部,所以称为四库。
善述:张载《正蒙·乾称篇第十七》:“知化则善述其事。”善于传承先人的事功。翁氏此处似指姚对圣贤义蕴的叙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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