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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愈

韩愈(768—824),字退之,河南河阳(今河南孟州)人。德宗贞元八年(792)进士第,两为节度使幕僚,十八年(802)授四门博士,迁监察御史,因论事贬阳山令。宪宗元和元年(806)召为国子博士,后历仕河南令、比部郎中史馆修撰、考功郎中、中书舍人等。元和十二年(817)随彰义军节度使裴度讨淮西,迁刑部侍郎。十四年因谏迎佛骨贬潮州刺史,量移袁州刺史。穆宗即位,召为国子祭酒,历兵部侍郎、京兆尹、吏部侍郎,长庆四年卒。愈诗文兼擅。其诗豪健雄放,与孟郊齐名,并称“韩孟”。愈推尊儒学,力排佛老,反对六朝以来的骈文,提倡古文,与柳宗元同为当时文坛盟主,世称“韩柳”。苏轼谓韩愈“文起八代之衰”(《潮州韩文公庙碑》),对后世散文影响极大。两《唐书》有传。有宋编《昌黎先生集》四十卷传世。今人整理本有《韩愈全集校注》,四川大学出版社1996年出版;文集整理本有《韩昌黎文集注释》,三秦出版社2004年出版。

博爱之谓仁,行而宜之之谓义,由是而之焉之谓道,足乎己、无待于外之谓德。仁与义为定名,道与德为虚位。故道有君子小人,而德有凶有吉。老子之小仁义,非毁之也,其见者小也。坐井而观天,曰天小者,非天小也。彼以煦煦为仁,孑孑为义,其小之也则宜。其所谓道,道其所道,非吾所谓道也。其所谓德,德其所德,非吾所谓德也。凡吾所谓道德云者,合仁与义言之也,天下之公言也。老子之所谓道德云者,去仁与义言之也,一人之私言也。

周道衰,孔子没,火于秦,黄老于汉,佛于晋、魏、梁、隋之间,其言道德仁义者,不入于杨,则入于墨;不入于老,则入于佛。入于彼,必出于此。入者主之,出者奴之;入者附之,出者污之。噫!后之人其欲闻仁义道德之说,孰从而听之?老者曰:孔子,吾师之弟子也。佛者曰:孔子,吾师之弟子也。为孔子者,习闻其说,乐其诞而自小也,亦曰:吾师亦尝师之云尔。不惟举之于其口,而又笔之于其书。噫!后之人虽欲闻仁义道德之说,其孰从而求之?甚矣!人之好怪也!不求其端,不讯其末,惟怪之欲闻。古之为民者四,今之为民者六;古之教者处其一,今之教者处其三;农之家一,而食粟之家六;工之家一,而用器之家六;贾之家一,而资焉之家六。奈之何民不穷且盗也?

古之时,人之害多矣。有圣人者立,然后教之以相生相养之道。为之君,为之师,驱其虫蛇禽兽而处之中土。寒,然后为之衣,饥,然后为之食;木处而颠,土处而病也,然后为之宫室。为之工,以赡其器用;为之贾,以通其有无;为之医药,以济其夭死,为之葬埋祭祀,以长其恩爱;为之礼,以次其先后;为之乐,以宣其湮郁;为之政,以率其怠倦;为之刑,以锄其强梗。相欺也,为之符玺、斗斛、权衡以信之;相夺也,为之城郭甲兵以守之。害至而为之备,患生而为之防。今其言曰:“圣人不死,大盗不止。剖斗折衡,而民不争。”呜呼!其亦不思而已矣!如古之无圣人,人之类灭久矣。何也?无羽毛鳞介以居寒热也,无爪牙以争食也。是故君者,出令者也;臣者,行君之令而致之民者也;民者,出粟米麻丝、作器皿、通货财,以事其上者也。君不出令,则失其所以为君;臣不行君之令而致之民,则失其所以为臣;民不出粟米麻丝、作器皿、通货财,以事其上,则诛。今其法曰:必弃而君臣,去而父子,禁而相生相养之道,以求其所谓清净寂灭者。呜呼!其亦幸而出于三代之后,不见黜于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也;其亦不幸而不出于三代之前,不见正于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也。

帝之与王,其号虽殊,其所以为圣一也。夏葛而冬裘,渴饮而饥食,其事虽殊,其所以为智一也。今其言曰:曷不为太古之无事?是亦责冬之裘者曰:曷不为葛之之易也?责饥之食者曰:曷不为饮之之易也。传曰:“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然则古之所谓正心而诚意者,将以有为也。今也欲治其心,而外天下国家,灭其天常;子焉而不父其父,臣焉而不君其君,民焉而不事其事。孔子之作《春秋》也,诸侯用夷礼,则夷之;进于中国,则中国之。经曰:“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诗》曰:“戎狄是膺,荆舒是惩。”今也,举夷狄之法,而加之先王之教之上,几何其不胥而为夷也!

夫所谓先王之教者,何也?博爱之谓仁,行而宜之之谓义,由是而之焉之谓道,足乎己、无待于外之谓德。其文《诗》、《尚书》、《易》、《春秋》,其法礼、乐、刑、政,其民士、农、工、贾;其位君臣、父子、师友、宾主、昆弟、夫妇,其服麻、丝,其居宫、室;其食粟米、果蔬、鱼肉。其为道易明,而其为教易行也。是故以之为己,则顺而祥;以之为人,则爱而公;以之为心,则和而平;以之为天下国家,无所处而不当。是故生则得其情,死则尽其常。郊焉而天神假,庙焉而人鬼飨。曰:斯道也,何道也?曰:斯吾所谓道也,非向所谓老与佛之道也。尧以是传之舜,舜以是传之禹,禹以是传之汤,汤以是传之文、武、周公,文、武、周公传之孔子,孔子传之孟轲;轲之死,不得其传焉。荀与扬也,择焉而不精,语焉而不详。由周公而上,上而为君,故其事行;由周公而下,下而为臣,故其说长。

然则如之何而可也?曰:不塞不流,不止不行。人其人,火其书,庐其居。明先王之道以道之,鳏寡孤独废疾者有养也。其亦庶乎其可也。

《韩昌黎文集注释》卷一

古之君子,其责己也重以周,其待人也轻以约。重以周,故不怠;轻以约,故人乐为善。闻古之人有舜者,其为人也,仁义人也。求其所以为舜者,责于己曰:“彼,人也;予,人也。彼能是,而我乃不能是!”早夜以思,去其不如舜者,就其如舜者。闻古之人有周公者,其为人也,多才与艺人也。求其所以为周公者,责于己曰:“彼,人也;予,人也。彼能是,而我乃不能是!”早夜以思,去其不如周公者,就其如周公者。舜,大圣人也,后世无及焉;周公,大圣人也,后世无及焉。是人也,乃曰:“不如舜,不如周公,吾之病也。”是不亦责于身者重以周乎?其于人也,曰:“彼人也,能有是,是足为良人矣。能善是,是足为艺人矣。”取其一,不责其二;即其新,不究其旧。恐恐然惟惧其人之不得为善之利。一善易修也。一艺易能也。其于人也,乃曰:“能有是,是亦足矣。”曰:“能善是,是亦足矣。”不亦待于人者轻以约乎?

今之君子则不然。其责人也详,其待己也廉。详,故人难于为善;廉,故自取也少。己未有善,曰:“我善是,是亦足矣。”己未有能,曰:“我能是,是亦足矣。”外以欺于人,内以欺于心,未少有得而止矣。不亦待其身者已廉乎?其于人也,曰:“彼虽能是,其人不足称也。彼虽善是,其用不足称也。”举其一,不计其十;究其旧,不图其新。恐恐然惟惧其人之有闻也。是不亦责于人者已详乎?夫是之谓不以众人待其身,而以圣人望于人,吾未见其尊己也。

虽然,为是者有本有原:怠与忌之谓也。怠者不能修,而忌者畏人修。吾尝试之矣。尝试语于众曰:“某良士,某良士。”其应者,必其人之与也;不然,则其所疏远不与同其利者也;不然,则其畏也。不若是,强者必怒于言,懦者必怒于色矣。又尝语于众曰:“某非良士,某非良士。”其不应者,必其人之与也;不然,则其所疏远不与同其利者也;不然,则其畏也。不若是,强者必说于言,懦者必说于色矣。是故事修而谤兴,德高而毁来。呜呼!士之处此世,而望名誉之光、道德之行,难已!

将有作于上者,得吾说而存之,其国家可几而理欤!

《韩昌黎文集注释》卷一

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故虽有名马,祗辱于奴隶人之手,骈死于槽枥之间,不以千里称也。

马之千里者,一食或尽粟一石。食马者,不知其能千里而食也。是马也,虽有千里之能,食不饱,力不足,才美不外见,且欲与常马等不可得,安求其能千里也?

策之不以其道,食之不能尽其材,鸣之而不能通其意,执策而临之曰:“天下无马。”呜呼!其真无马邪?其真不知马也!

《韩昌黎文集注释》卷一

古之学者必有师。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人非生而知之者,孰能无惑?惑而不从师,其为惑也,终不解矣。生乎吾前,其闻道也,固先乎吾,吾从而师之;生乎吾后,其闻道也,亦先乎吾,吾从而师之。吾师道也,夫庸知其年之先后生于吾乎?是故无贵无贱,无长无少,道之所存,师之所存也。

嗟乎!师道之不传也久矣!欲人之无惑也难矣!古之圣人,其出人也远矣,犹且从师而问焉;今之众人,其下圣人也亦远矣,而耻学于师;是故圣益圣,愚益愚,圣人之所以为圣,愚人之所以为愚,其皆出于此乎?

爱其子,择师而教之;于其身也,则耻师焉。惑矣!彼童子之师,授之书而习其句读者,非吾所谓传其道解其惑者也。句读之不知,惑之不解,或师焉,或不焉,小学而大遗,吾未见其明也。

巫、医、乐师、百工之人,不耻相师;士大夫之族,曰师、曰弟子云者,则群聚而笑之。问之,则曰:“彼与彼年相若也,道相似也。”位卑则足羞,官盛则近谀。呜呼!师道之不复可知矣。巫、医、乐师、百工之人,君子不齿,今其智乃反不能及,其可怪也欤!

圣人无常师。孔子师郯子、苌弘、师襄、老聃。郯子之徒,其贤不及孔子。孔子曰:“三人行,则必有我师。”是故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如是而已。

李氏子蟠,年十七,好古文,六艺经传,皆通习之;不拘于时,学于余。余嘉其能行古道,作《师说》以贻之。

《韩昌黎文集注释》卷二

国子先生晨入太学,招诸生立馆下,诲之曰:“业精于勤,荒于嬉;行成于思,毁于随。方今圣贤相逢,治具毕张。拔去凶邪,登崇俊良。占小善者率以录,名一艺者无不庸。爬罗剔抉,刮垢磨光。盖有幸而获选,孰云多而不扬?诸生业患不能精,无患有司之不明。行患不能成,无患有司之不公。”

言未既,有笑于列者曰:“先生欺余哉!弟子事先生,于兹有年矣。先生口不绝吟于六艺之文,手不停披于百家之编;记事者必提其要,纂言者必钩其玄;贪多务得,细大不捐,焚膏油以继晷,恒兀兀以穷年:先生之于业,可谓勤矣。抵排异端,攘斥佛老,补苴罅漏,张皇幽眇;寻坠绪之茫茫,独旁搜而远绍;障百川而东之,回狂澜于既倒:先生之于儒,可谓有劳矣。沉浸醲郁,含英咀华。作为文章,其书满家。上规姚姒,浑浑无涯;周诰殷盘,佶屈聱牙;《春秋》谨严,左氏浮夸;《易》奇而法,《诗》正而葩;下逮庄骚,太史所录,子云相如,同工异曲:先生之于文,可谓闳其中而肆其外矣。少始知学,勇于敢为。长通于方,左右具宜:先生之于为人,可谓成矣。然而公不见信于人,私不见助于友。跋前踬后,动辄得咎。暂为御史,遂窜南夷。三年博士,冗不见治。命与仇谋,取败几时!冬暖而儿号寒,年丰而妻啼饥。头童齿豁,竟死何裨?不知虑此,而反教人为!”

先生曰:“吁!子来前。夫大木为杗,细木为桷。欂栌侏儒,椳闑扂楔,各得其宜,施以成室者,匠氏之工也。玉札丹砂,赤箭青芝,牛溲马勃,败鼓之皮,俱收并蓄,待用无遗者,医师之良也。登明选公,杂进巧拙,纡馀为妍,卓荦为杰,校短量长,惟器是适者,宰相之方也。昔者孟轲好辩,孔道以明,辙环天下,卒老于行;荀卿守正,大论是弘。逃谗于楚,废死兰陵。是二儒者,吐辞为经,举足为法。绝类离伦,优入圣域,其遇于世何如也?今先生学虽勤而不繇其统,言虽多而不要其中,文虽奇而不济于用,行虽修而不显于众,犹且月费俸钱,岁靡廪粟。子不知耕,妇不知织。乘马从徒,安坐而食。踵常途之促促,窥陈编以盗窃。然而圣主不加诛,宰臣不见斥,兹非其幸欤?动而得谤,名亦随之,投闲置散,乃分之宜。若夫商财贿之有亡,计班资之崇庳,忘己量之所称,指前人之瑕疵,是所谓诘匠氏之不以杙为楹,而訾医师以昌阳引年,欲进其豨苓也。”

《韩昌黎文集注释》卷二

我思古人,伊郑之侨。以礼相国,人未安其教,游于乡之校,众口嚣嚣。或谓子产:“毁乡校则止。”曰:“何患焉,可以成美。夫岂多言,亦各其志。善也吾行,不善吾避。维善维否,我于此视。川不可防,言不可弭。下塞上聋,邦其倾矣。”既乡校不毁,而郑国以理。

在周之兴,养老乞言。及其已衰,谤者使监。成败之迹,昭哉可观。维是子产,执政之式。维其不遇,化止一国。诚率是道,相天下君,交畅旁达,施及无垠。

於虖!四海所以不理,有君无臣。谁其嗣之,我思古人!

《韩昌黎文集注释》卷三

元和二年四月十三日夜,愈与吴郡张籍阅家中旧书,得李翰所为《张巡传》。翰以文章自名,为此传颇详密。然尚恨有阙者:不为许远立传,又不载雷万春事首尾。

远虽材若不及巡者,开门纳巡,位本在巡上,授之柄而处其下,无所疑忌,竟与巡俱守死,成功名。城陷而虏,与巡死先后异耳。两家子弟材智下,不能通知二父志,以为巡死而远就虏,疑畏死而辞服于贼。远诚畏死,何苦守尺寸之地,食其所爱之肉,以与贼抗而不降乎?当其围守时,外无蚍蜉蚁子之援,所欲忠者,国与主耳;而贼语以国亡主灭,远见救援不至,而贼来益众,必以其言为信。外无待而犹死守,人相食且尽,虽愚人亦能数日而知死处矣,远之不畏死亦明矣。乌有城坏其徒俱死,独蒙愧耻求活?虽至愚者不忍为。呜呼!而谓远之贤而为之邪?

说者又谓远与巡分城而守,城之陷自远所分始,以此诟远。此又与儿童之见无异。人之将死,其脏腑必有先受其病者;引绳而绝之,其绝必有处。观者见其然,从而尤之,其亦不达于理矣。小人之好议论,不乐成人之美如是哉!如巡、远之所成就,如此卓卓,犹不得免,其他则又何说!当二公之初守也,宁能知人之卒不救?弃城而逆遁,苟此不能守,虽避之他处何益?及其无救而且穷也,将其创残饿羸之馀,虽欲去,必不达。二公之贤,其讲之精矣。守一城,捍天下,以千百就尽之卒,战百万日滋之师,蔽遮江、淮,沮遏其势,天下之不亡,其谁之功也?当是时,弃城而图存者,不可一二数;擅强兵,坐而观者,相环也。不追议此,而责二公以死守,亦见其自比于逆乱,设淫辞而助之攻也。

愈尝从事于汴、徐二府屡道于两府间,亲祭于其所谓双庙者。其老人往往说巡、远时事,云:南霁云之乞救于贺兰也,贺兰嫉巡、远之声威功绩出己上,不肯出师救。爱霁云之勇且壮,不听其语,强留之,具食与乐,延霁云坐。霁云慷慨语曰:“云来时,睢阳之人不食月馀日矣。云虽欲独食,义不忍;虽食,且不下咽。”因拔所佩刀断一指,血淋漓,以示贺兰。一座大惊,皆感激为云泣下。云知贺兰终无为云出师意,即驰去。将出城,抽矢射佛寺浮屠,矢著其上砖半箭,曰:“吾归破贼,必灭贺兰,此矢所以志也。”愈贞元中过泗州,船上人犹指以相语。城陷,贼以刃胁降巡。巡不屈,即牵去,将斩之。又降霁云,云未应,巡呼云曰:“南八,男儿死耳,不可为不义屈。”云笑曰:“欲将以有为也;公有言,云敢不死?”即不屈。

张籍曰:有于嵩者,少依于巡。及巡起事,嵩常在围中。籍大历中于和州乌江县见嵩,嵩时年六十馀矣。以巡,初尝得临涣县尉。好学,无所不读。籍时尚小,粗问巡、远事,不能细也。云:“巡长七尺馀,须髯若神。尝见嵩读《汉书》,谓嵩曰:‘何为久读此?’嵩曰:‘未熟也。’巡曰:‘吾于书读不过三遍,终身不忘也。’因诵嵩所读书,尽卷,不错一字。嵩惊,以为巡偶熟此卷,因乱抽他帙以试,无不尽然。嵩又取架上诸书,试以问巡,巡应口诵无疑。嵩从巡久,亦不见巡常读书也。为文章,操纸笔立书,未尝起草。初守睢阳时,士卒仅万人,城中居人户亦且数万,巡因一见问姓名,其后无不识者。巡怒,须髯辄张。及城陷,贼缚巡等数十人坐,且将戮。巡起旋,其众见巡起,或起或泣。巡曰:‘汝勿怖,死,命也!’众泣不能仰视。巡就戮时,颜色不乱,阳阳如平常。远宽厚长者,貌如其心。与巡同年生,月日后于巡,呼巡为兄,死时年四十九。”

嵩贞元初死于亳、宋间。或传嵩有田在亳、宋间,武人夺而有之,嵩将诣州讼理,为所杀。嵩无子。张籍云。

《韩昌黎文集注释》卷三

杂古今人物小画共一卷:骑而立者五人,骑而被甲载兵立者十人,一人骑执大旗前立,骑而被甲载兵行且下牵者十人,骑且负者二人,骑执器者二人,骑拥田犬者一人,骑而牵者二人,骑而驱者三人,执羁靮立者二人,骑而下倚马臂隼而立者一人,骑而驱涉者二人,徒而驱牧者二人,坐而指使者一人,甲胄手弓矢、鈇钺植者七人,甲胄执帜植者十人,负者七人,偃寝休者二人,甲胄坐睡者一人,方涉者一人,坐而脱足者一人,寒附火者一人,杂执器物役者八人,奉壶矢者一人,舍而具食者十有一人,挹且注者四人,牛牵者二人,驴驱者四人,一人杖而负者,妇人以孺子载而可见者六人,载而上下者三人,孺子戏者九人。凡人之事三十有二,为人大小百二十有三,而莫有同者焉。

马大者九匹。于马之中,又有上者、下者、行者、牵者、涉者、陆者、翘者、顾者、鸣者、寝者、讹者、立者、人立者、龁者、饮者、溲者、陟者、降者、痒磨树者、嘘者、嗅者、喜相戏者、怒相踶啮者、秣者、骑者、骤者、走者、载服物者、载狐兔者。凡马之事二十有七,为马大小八十有三,而莫有同者焉。

牛大小十一头。橐驼三头,驴如橐驼之数而加其一焉。隼一。犬、羊、狐、兔、麋、鹿共三十。旃车三两。杂兵器弓矢,旌旗、刀剑、矛楯、弓服、矢房、甲胄之属,瓶盂、簦笠、筐筥、锜釜、饮食服用之器,壶矢、博奕、之具,二百五十有一。皆曲极其妙。

贞元甲戌年,余在京师,甚无事,同居有独孤生申叔者,始得此画,而与余弹棋,余幸胜而获焉。意甚惜之,以为非一工人之所能运思,盖丛集众工人之所长耳,虽百金不愿易也。明年出京师,至河阳,与二三客论画品格,因出而观之。座有赵侍御者,君子人也,见之戚然,若有感然。少而进曰:“噫!余之手摸也,亡之且二十年矣。余少时,常有志乎兹事,得国本,绝人事而摸得之,游闽中而丧焉。居闲处独,时往来余怀也,以其始为之劳而夙好之笃也。今虽遇之,力不能为已,且命工人存其大都焉。”余既甚爱之,又感赵君之事,因以赠之,而记其人物之形状与数,而时观之,以自释焉。

《韩昌黎文集注释》卷三

丞之职所以贰令,于一邑无所不当问。其下主簿、尉,主簿、尉乃有分职。丞位高而逼,例以嫌不可否事。文书行,吏抱成案诣丞。卷其前,钳以左手,右手摘纸尾,雁鹜行以进,平立,睨丞曰:“当署。”丞涉笔占位署,惟谨,目吏,问“可不可”,吏曰“得”,则退,不敢略省,漫不知何事。官虽尊,力势反出主簿、尉下。谚数慢,必曰“丞”,至以相訾謷。丞之设,岂端使然哉!

博陵崔斯立,种学绩文,以蓄其有,泓涵演迤,日大以肆。贞元初,挟其能,战艺于京师,再进再屈于人。元和初,以前大理评事言得失黜官,再转而为丞兹邑。始至,喟曰:“官无卑,顾材不足塞职。”既噤不得施用,又喟曰:“丞哉!丞哉!余不负丞,而丞负余。”则尽枿去牙角,一蹑故迹,破崖岸而为之。丞厅故有记,坏漏污不可读。斯立易桷与瓦,墁治壁,悉书前任人名氏。庭有老槐四行,南墙钜竹千梃,俨立若相持,水㶁㶁循除鸣。斯立痛扫溉,对树二松,日哦其间。有问者,辄对曰:“余方有公事,子姑去。”考功郎中、知制诰韩愈记。

《韩昌黎文集注释》卷三

六月二十六日,愈白。李生足下:生之书辞甚高,而其问何下而恭也。能如是,谁不欲告生以其道?道德之归也有日矣,况其外之文乎?抑愈所谓望孔子之门墙而不入于其宫者,焉足以知是且非邪?虽然,不可不为生言之。

生所谓“立言”者,是也;生所为者与所期者,甚似而几矣。抑不知生之志:蕲胜于人而取于人邪?将蕲至于古之立言者邪?蕲胜于人而取于人,则固胜于人而可取于人矣!将蕲至于古之立言者,则无望其速成,无诱于势利,养其根而俟其实,加其膏而希其光。根之茂者其实遂,膏之沃者其光晔。仁义之人,其言蔼如也。

抑又有难者。愈之所为,不自知其至犹未也;虽然,学之二十馀年矣。始者,非三代两汉之书不敢观,非圣人之志不敢存。处若忘,行若遗,俨乎其若思,茫乎其若迷。当其取于心而注于手也,惟陈言之务去,戛戛乎其难哉!其观于人,不知其非笑之为非笑也。如是者亦有年,犹不改,然后识古书之正伪,与虽正而不至焉者,昭昭然白黑分矣,而务去之,乃徐有得也。当其取于心而注于手也,汩汩然来矣。其观于人也,笑之则以为喜,誉之则以为忧,以其犹有人之说者存也。如是者亦有年,然后浩乎其沛然矣。吾又惧其杂也,迎而距之,平心而察之,其皆醇也,然后肆焉。虽然,不可以不养也。行之乎仁义之途,游之乎《诗》《尚书》之源,无迷其途,无绝其源,终吾身而已矣。

气,水也;言,浮物也。水大而物之浮者大小毕浮。气之与言犹是也,气盛则言之短长与声之高下者皆宜。虽如是,其敢自谓几于成乎?虽几于成,其用于人也奚取焉?虽然,待用于人者,其肖于器邪?用与舍属诸人。君子则不然。处心有道,行己有方,用则施诸人,舍则传诸其徒,垂诸文而为后世法。如是者,其亦足乐乎?其无足乐也?

有志乎古者希矣,志乎古必遗乎今。吾诚乐而悲之。亟称其人,所以劝之,非敢褒其可褒而贬其可贬也。问于愈者多矣,念生之言不志乎利,聊相为言之。愈白。

《韩昌黎文集注释》卷三

大凡物不得其平则鸣。草木之无声,风挠之鸣;水之无声,风荡之鸣。其跃也或激之,其趋也或梗之,其沸也或炙之。金石之无声,或击之鸣。人之于言也亦然:有不得已者而后言,其歌也有思,其哭也有怀。凡出乎口而为声者,其皆有弗平者乎!乐也者,郁于中而泄于外者也,择其善鸣者而假之鸣。金、石、丝、竹、匏、土、革、木八者,物之善鸣者也。维天之于时也亦然,择其善鸣者而假之鸣。是故以鸟鸣春,以雷鸣夏,以虫鸣秋,以风鸣冬。四时之相推敚,其必有不得其平者乎!

其于人也亦然。人声之精者为言,文辞之于言,又其精也,尤择其善鸣者而假之鸣。其在唐、虞,咎陶、禹,其善鸣者也,而假以鸣;夔弗能以文辞鸣,又自假于《韶》以鸣;夏之时,五子以其歌鸣;伊尹鸣殷,周公鸣周:凡载于《诗》、《尚书》六艺,皆鸣之善者也。周之衰,孔子之徒鸣之,其声大而远。传曰:“天将以夫子为木铎。”其弗信矣乎?其末也,庄周以其荒唐之辞鸣。楚,大国也,其亡也,以屈原鸣。臧孙辰、孟轲、荀卿,以道鸣者也。杨朱、墨翟、管夷吾、晏婴、老聃、申不害、韩非、眘到、田骈、邹衍、尸佼、孙武、张仪、苏秦之属,皆以其术名。秦之兴,李斯鸣之。汉之时,司马迁、相如、扬雄,最其善鸣者也。其下魏、晋氏,鸣者不及于古,然亦未尝绝也。就其善者,其声清以浮,其节数以急,其辞淫以衰,其志弛以肆,其为言也,乱杂而无章。将天丑其德莫之顾邪?何为乎不鸣其善鸣者也?

唐之有天下,陈子昂、苏源明、元结、李白、杜甫、李观,皆以其所能鸣。其存而在下者,孟郊东野始以其诗鸣;其高出魏、晋,不懈而及于古,其他浸淫乎汉氏矣。从吾游者,李翱、张籍其尤也。三子者之鸣信善矣。抑不知天将和其声,而使鸣国家之盛邪?抑将穷饿其身、思愁其心肠,而使自鸣其不幸邪?三子者之命,则悬乎天矣。

其在上也奚以喜?其在下也奚以悲?东野之役于江南也,有若不释然者,故吾道其命于天者以解之。

《韩昌黎文集注释》卷四

太行之阳有盘谷。盘谷之间,泉甘而土肥,草木丛茂,居民鲜少。或曰:“谓其环两山之间,故曰‘盘’。”或曰:“是谷也,宅幽而势阻,隐者之所盘旋。”友人李愿居之。

愿之言曰:“人之称大丈夫者,我知之矣:利泽施于人,名声昭于时,坐于庙朝,进退百官,而佐天子出令;其在外,则树旗旄,罗弓矢,武夫前呵,从者塞途,供给之人,各执其物,夹道而疾驰。喜有赏,怒有刑。才畯满前,道古今而誉盛德,入耳而不烦。曲眉丰颊,清声而便体,秀外而惠中,飘轻裾,翳长袖,粉白黛绿者,列屋而闲居;妒宠而负恃,争妍而取怜。大丈夫之遇知于天子,用力于当世者之所为也。吾非恶此而逃之,是有命焉,不可幸而致也。穷居而野处,升高而望远,坐茂树以终日,濯清泉以自洁。采于山,美可茹;钓于水,鲜可食。起居无时,惟适之安。与其有誉于前,孰若无毁于其后;与其有乐于身,孰若无忧于其心。车服不维,刀锯不加,理乱不知,黜陟不闻。大丈夫不遇于时者之所为也,我则行之。伺候于公卿之门,奔走于形势之途,足将进而趑趄,口将言而嗫嚅,处污秽而不羞,触刑辟而诛戮,侥幸于万一,老死而后止者,其于为人,贤不肖何如也?”

昌黎韩愈闻其言而壮之,与之酒而为之歌曰:

“盘之中,维子之宫;盘之土,维子之稼;盘之泉,可濯可沿;盘之阻,谁争子所?窈而深,廓其有容;缭而曲,如往而复。嗟盘之乐兮,乐且无殃;虎豹远迹兮,蛟龙遁藏;鬼神守护兮,呵禁不祥。饮且食兮寿而康,无不足兮奚所望!膏吾车兮秣吾马,从子于盘兮,终吾生以徜徉!”

《韩昌黎文集注释》卷四

燕赵古称多感慨悲歌之士。董生举进士,连不得志于有司,怀抱利器,郁郁适兹土,吾知其必有合也。董生勉乎哉!夫以子之不遇时,苟慕义强仁者皆爱惜焉,矧燕赵之士出乎其性者哉!

然吾尝闻风俗与化移易,吾恶知其今不异于古所云邪?聊以吾子之行卜之也。董生勉乎哉!

吾因子有所感矣。为我吊望诸君之墓,而观于其市,复有昔时屠狗者乎?为我谢曰:“明天子在上,可以出而仕矣!”

《韩昌黎文集注释》卷四

年月日,季父愈闻汝丧之七日,乃能衔哀致诚,使建中远具时羞之奠,告汝十二郎之灵:

呜呼!吾少孤,及长,不省所怙,惟兄嫂是依。中年,兄殁南方,吾与汝俱幼,从嫂归葬河阳,既又与汝就食江南。零丁孤苦,未尝一日相离也。吾上有三兄,皆不幸早世。承先人后者,在孙惟汝,在子惟吾。两世一身,形单影只。嫂尝抚汝指吾而言曰:“韩氏两世,惟此而已!”汝时尤小,当不复记忆。吾时虽能记忆,亦未知其言之悲也。

吾年十九,始来京城;其后四年,而归视汝。又四年,吾往河阳省坟墓,遇汝从嫂丧来葬。又二年,吾佐董丞相于汴州,汝来省吾。止一岁,请归取其孥。明年,丞相薨,吾去汴州,汝不果来。是年,吾佐戎徐州,使取汝者始行,吾又罢去,汝又不果来。吾念汝从于东,东亦客也,不可以久。图久远者,莫如西归,将成家而致汝。呜呼!孰谓汝遽去吾而殁乎!吾与汝俱少年,以为虽暂相别,终当久相与处,故舍汝而旅食京师,以求斗斛之禄。诚知其如此,虽万乘之公相,吾不以一日辍汝而就也。

去年孟东野往,吾书与汝曰:“吾年未四十,而视茫茫,而发苍苍,而齿牙动摇。念诸父与诸兄,皆康强而早世。如吾之衰者,其能久存乎?吾不可去,汝不肯来,恐旦暮死,而汝抱无涯之戚也!”孰谓少者殁而长者存,强者夭而病者全乎!呜呼!其信然邪?其梦邪?其传之非其真邪?信也,吾兄之盛德而夭其嗣乎?汝之纯明而不克蒙其泽乎?少者、强者而夭殁,长者、衰者而存全乎?未可以为信也。梦也,传之非其真也,东野之书,耿兰之报,何为而在吾侧也?呜呼!其信然矣!吾兄之盛德而夭其嗣矣!汝之纯明宜业其家者,不克蒙其泽矣!所谓天者诚难测,而神者诚难明矣!所谓理者不可推,而寿者不可知矣!虽然,吾自今年来,苍苍者或化而为白矣,动摇者或脱而落矣。毛血日益衰,志气日益微,几何不从汝而死也!死而有知,其几何离;其无知,悲不几时,而不悲者无穷期矣。汝之子始十岁,吾之子始五岁。少而强者不可保,如此孩提者,又可冀其成立邪!呜呼哀哉!呜呼哀哉!

汝去年书云:“比得软脚病,往往而剧。”吾曰:“是疾也,江南之人,常常有之。”未始以为忧也。呜呼!其竟以此而殒其生乎?抑别有疾而至斯乎?汝之书,六月十七日也。东野云:汝殁以六月二日;耿兰之报无月日。盖东野之使者,不知问家人以月日;如耿兰之报,不知当言月日。东野与吾书,乃问使者,使者妄称以应之耳。其然乎?其不然乎?今吾使建中祭汝,吊汝之孤与汝之乳母。彼有食,可守以待终丧,则待终丧而取以来;如不能守以终丧,则遂取以来。其馀奴婢,并令守汝丧。吾力能改葬,终葬汝于先人之兆,然后惟其所愿。

呜呼!汝病吾不知时,汝殁吾不知日;生不能相养以共居,殁不得抚汝以尽哀;敛不凭其棺,窆不临其穴。吾行负神明,而使汝夭;不孝不慈,而不能与汝相养以生,相守以死。一在天之涯,一在地之角,生而影不与吾形相依,死而魂不与吾梦相接。吾实为之,其又何尤!彼苍者天,曷其有极!

自今已往,吾其无意于人世矣!当求数顷之田于伊颍之上,以待馀年,教吾子与汝子,幸其成;长吾女与汝女,待其嫁。如此而已。呜呼!言有穷而情不可终,汝其知也邪!其不知也邪!呜呼哀哉!尚飨!

《韩昌黎文集注释》卷五

天以唐克肖其德,圣子神孙,继继承承于千万年,敬戒不怠,全付所覆,四海九州,罔有内外,悉主悉臣。高祖、太宗,既除既治。高宗、中、睿,休养生息。至于玄宗,受报收功,极炽而丰,物众地大,孽牙其间。肃宗、代宗、德祖、顺考,以勤以容。大慝适去,稂莠不薅,相臣将臣,文恬武嬉,习熟见闻,以为当然。

睿圣文武皇帝既受群臣朝,乃考图数贡,曰:“呜呼!天既全付予有家,今传次在予,予不能事事,其何以见于郊庙?”群臣震慑,奔走率职。明年,平夏。又明年,平蜀。又明年,平江东。又明年,平泽潞,遂定易、定,致魏、博、贝、卫、澶、相,无不从志。皇帝曰:“不可究武,予其少息。”

九年,蔡将死,蔡人立其子元济以请,不许。遂烧舞阳,犯叶、襄城,以动东都,放兵四劫。皇帝历问于朝,一二臣外皆曰:“蔡帅之不庭授,于今五十年,传三姓四将,其树本坚,兵利卒顽,不与他等。因抚而有,顺且无事。”大官臆决唱声,万口和附,并为一谈,牢不可破。

皇帝曰:“惟天惟祖宗所以付任予者,庶其在此,予何敢不力!况一二臣同,不为无助。”曰:“光颜,汝为陈许帅,维是河东、魏博、郃阳三军之在行者,汝皆将之!”曰:“重胤,汝故有河阳、怀,今益以汝,维是朔方、义成、陕、益、凤翔、延、庆七军之在行者,汝皆将之!”曰:“弘,汝以卒万二千属而子公武往讨之!”曰:“文通,汝守寿,维是宣武、淮南、宣歙、浙西四军之行于寿者,汝皆将之!”曰:“道古,汝其观察鄂岳!”曰:“愬,汝帅唐、邓、随,各以其兵进战!”曰:“度,汝长御史,其往视师!”曰:“度,惟汝予同,汝遂相予,以赏罚用命不用命!”曰:“弘,汝其以节都统诸军!”曰:“守谦,汝出入左右,汝惟近臣,其往抚师!”曰:“度,汝其往,衣服饮食予士。无寒无饥,以既厥事。遂生蔡人。赐汝节斧,通天御带,卫卒三百。凡兹廷臣,汝择自从。惟其贤能,无惮大吏。庚申,予其临门送汝!”曰:“御史,予悯士大夫战甚苦,自今以往,非郊庙祠祀,其无用乐!”

颜、胤、武合攻其北,大战十六,得栅城、县二十三,降人卒四万。道古攻其东南,八战,降万三千,再入申,破其外城。文通战其东,十馀遇,降万二千。愬入其西,得贼将,辄释不杀,用其策,战比有功。十二年八月,丞相度至师,都统弘责战益急,颜、胤、武合战亦用命。元济尽并其众洄曲以备。十月壬申,愬用所得贼将,自文城因天大雪疾驰百二十里,用夜半到蔡,破其门,取元济以献,尽得其属人卒。辛巳,丞相度入蔡,以皇帝命赦其人,淮西平,大飨赉功。师还之日,因以其食赐蔡人。凡蔡卒三万五千,其不乐为兵愿归为农者十九,悉纵之。斩元济京师。

册功:弘加侍中;愬为左仆射,帅山南东道;颜、胤皆加司空;公武以散骑常侍帅鄜、坊、丹、延;道古进大夫;文通加散骑常侍。丞相度朝京师,道封晋国公,进阶金紫光禄大夫,以旧官相,而以其副总为工部尚书,领蔡任。既还奏,群臣请纪圣功,被之金石。皇帝以命臣愈。臣愈再拜稽首而献文曰:

唐承天命,遂臣万邦。孰居近土,袭盗以狂?

往在玄宗,崇极而圮。河北悍骄,河南附起。

四圣不宥,屡兴师征。有不能克,益戍以兵。

夫耕不食,妇织不裳。输之以车,为卒赐粮。

外多失朝,旷不岳狩。百隶怠官,事亡其旧。

帝时继位,顾瞻咨嗟。惟汝文武,孰恤予家?

既斩吴蜀,旋取山东。魏将首义,六州降从。

淮蔡不顺,自以为强。提兵叫讙,欲事故常。

始命讨之,遂连奸邻。阴遣刺客,来贼相臣。

方战未利,内惊京师。群公上言,莫若惠来。

帝为不闻,与神为谋。乃相同德,以讫天诛。

乃敕颜胤,愬武古通。咸统于弘,各奏汝功。

三方分攻,五万其师。大军北乘,厥数倍之。

常兵时曲,军士蠢蠢。既翦陵云,蔡卒大窘。

胜之邵陵,郾城来降。自夏入秋,复屯相望。

兵顿不励,告功不时。帝哀征夫,命相往釐。

士饱而歌,马腾于槽。试之新城,贼遇败逃。

尽抽其有,聚以防我。西师跃入,道无留者。

頟頟察城,其疆千里。既入而有,莫不顺俟。

帝有恩言,相度来宣。诛止其魁,释其下人。

蔡之卒夫,投甲呼舞。蔡之妇女,迎门笑语。

蔡人告饥,船粟往哺。蔡人告寒,赐以缯布。

始时蔡人,禁不往来。今相从戏,里门夜开。

始时蔡人,进战退戮。今旰而起,左飧右粥。

为之择人,以收馀惫。选吏赐牛,教而不税。

蔡人有言:始迷不知。今乃大觉,羞前之为。

蔡人有言:天子明圣。不顺族诛,顺保性命。

汝不吾信,视此蔡方。孰为不顺,往斧其吭。

凡叛有数,声势相倚。吾强不支,汝弱奚恃?

其告而长,而父而兄。奔走偕来,同我太平。

淮蔡为乱,天子伐之。既伐而饥,天子活之。

始议伐蔡,卿士莫随。既伐四年,小大并疑。

不赦不疑,由天子明。凡此蔡功,惟断乃成。

既定淮蔡,四夷毕来。遂开明堂,坐以治之。

《韩昌黎文集注释》卷七

子厚讳宗元。七世祖庆为拓跋魏侍中,封济阴公。曾伯祖奭为唐宰相,与褚遂良、韩瑗俱得罪武后,死高宗朝。皇考讳镇,以事母弃太常博士,求为县令江南;其后以不能媚权贵失御史,权贵人死,乃复拜侍御史;号为刚直,所与游皆当世名人。

子厚少精敏,无不通达。逮其父时,虽少年,已自成人,能取进士第,崭然见头角。众谓柳氏有子矣。其后以博学宏词授集贤殿正字。俊杰廉悍,议论证据今古,出入经史百子,踔厉风发,率常屈其座人。名声大振,一时皆慕与之交。诸公要人争欲令出我门下,交口荐誉之。贞元十九年,由蓝田尉拜监察御史。顺宗即位,拜礼部员外郎。遇用事者得罪,例出为刺史;未至,又例贬永州司马。

居闲益自刻苦,务记览,为词章泛滥停蓄,为深博无涯涘,而自肆于山水间。元和中,尝例召至京师,又偕出为刺史,而子厚得柳州。既至,叹曰:“是岂不足为政邪?”因其土俗,为设教禁,州人顺赖。其俗以男女质钱,约不时赎,子本相侔,则没为奴婢。子厚与设方计,悉令赎归。其尤贫力不能者,令书其佣,足相当,则使归其质。观察使下其法于他州,比一岁,免而归者且千人。衡湘以南为进士者,皆以子厚为师,其经承子厚口讲指画为文词者,悉有法度可观。

其召至京师而复为刺史也,中山刘梦得禹锡亦在遣中,当诣播州。子厚泣曰:“播州非人所居,而梦得亲在堂,吾不忍梦得之穷,无辞以白其大人;且万无母子俱往理。”请于朝,将拜疏,愿以柳易播,虽重得罪,死不恨。遇有以梦得事白上者,梦得于是改刺连州。呜呼!士穷乃见节义。今夫平居里巷相慕悦,酒食游戏相征逐,诩诩强笑语以相取下,握手出肺肝相示,指天日涕泣,誓生死不相背负,真若可信;一旦临小利害,仅如毛发比,反眼若不相识;落陷穽,不一引手救,反挤之又下石焉者,皆是也。此宜禽兽夷狄所不忍为,而其人自视以为得计。闻子厚之风,亦可以少愧矣。

子厚前时少年,勇于为人,不自贵重顾籍,谓功业可立就,故坐废退。既退,又无相知有气力得位者推挽,故卒死于穷裔,材不为世用,道不行于时也。使子厚在台省时,自持其身,已能如司马刺史时,亦自不斥;斥时,有人力能举之,且必复用不穷。然子厚斥不久,穷不极,虽有出于人,其文学辞章,必不能自力以致必传于后如今,无疑也。虽使子厚得所愿,为将相于一时,以彼易此,孰得孰失,必有能辨之者。

子厚以元和十四年十一月八日卒,年四十七。以十五年七月十日归葬万年先人墓侧。子厚有子男二人:长曰周六,始四岁;季曰周七,子厚卒乃生;女子二人,皆幼。其得归葬也,费皆出观察使河东裴君行立。行立有节概,立然诺,与子厚结交,子厚亦为之尽,竟赖其力。葬子厚于万年之墓者,舅弟卢遵。遵,涿人,性谨慎,学问不厌。自子厚之斥,遵从而家焉,逮其死不去。既往葬子厚,又将经纪其家,庶几有始终者。铭曰:

是惟子厚之室,既固既安,以利其嗣人。

《韩昌黎文集注释》卷七

毛颖者,中山人也。其先明眎,佐禹治东方土,养万物有功,因封于卯地,死为十二神。尝曰:“吾子孙神明之后,不可与物同,当吐而生。”已而果然。明眎八世孙䨲,世传当殷时居中山,得神仙之术,能匿光使物,窃姮娥、骑蟾蜍入月,其后代遂隐不仕云。居东郭者曰㕙,狡而善走,与韩卢争能,卢不及,卢怒,与宋鹊谋而杀之,醢其家。

秦始皇时,蒙将军恬南伐楚,次中山,将大猎以惧楚。召左右庶长与军尉,以《连山》筮之,得天与人文之兆。筮者贺曰:“今日之获,不角不牙,衣褐之徒,缺口而长须,八窍而趺居。独取其髦,简牍是资。天下其同书,秦其遂兼诸侯乎!”遂猎,围毛氏之族,拔其豪,载颖而归,献俘于章台宫,聚其族而加束缚焉。秦皇帝使恬赐之汤沐,而封诸管城,号曰管城子,日见亲宠任事。

颖为人强记而便敏,自结绳之代以及秦事,无不纂录。阴阳、卜筮、占相、医方、族氏、山经、地志、字书、图画、九流、百家、天人之书,及至浮图、老子、外国之说,皆所详悉。又通于当代之务,官府簿书、巿井贷钱注记,惟上所使。自秦皇帝及太子扶苏、胡亥、丞相斯、中车府令高,下及国人,无不爱重。又善随人意,正直、邪曲、巧拙,一随其人。虽见废弃,终默不泄。惟不喜武士,然见请,亦时往。累拜中书令,与上益狎,上尝呼为“中书君”。上亲决事,以衡石自程,虽官人不得立左右,独颖与执烛者常侍,上休方罢。颖与绛人陈玄、弘农陶泓及会稽褚先生友善,相推致,其出处必偕。上召颖,三人者不待诏,辄俱往,上未尝怪焉。

后因进见,上将有任使,拂拭之,因免冠谢。上见其发秃,又所摹画不能称上意。上嘻笑曰:“中书君老而秃,不任吾用。吾尝谓中书君,君今不中书邪?”对曰:“臣所谓尽心者。”因不复召,归封邑,终于管城。其子孙甚多,散处中国夷狄,皆冒管城;惟居中山者,能继父祖业。

太史公曰:毛氏有两族。其一姬姓,文王之子,封于毛,所谓鲁、卫、毛、聃者也。战国时有毛公、毛遂。独中山之族,不知其本所出,子孙最为蕃昌。《春秋》之成,见绝于孔子,而非其罪。及蒙将军拔中山之豪,始皇封诸管城,世遂有名,而姬姓之毛无闻。颖始以俘见,卒见任使,秦之灭诸侯,颖与有功,赏不酬劳,以老见疏,秦真少恩哉。

《韩昌黎文集注释》卷八

元和六年正月乙丑晦,主人使奴星结柳作车,缚草为船,载糗舆粻,牛系轭下,引帆上樯。三揖穷鬼而告之曰:“闻子行有日矣,鄙人不敢问所涂,窃具船与车,备载糗粻,日吉时良,利行四方,子饭一盂,子啜一觞,携朋挈俦,去故就新,驾尘彍风,与电争先,子无底滞之尤,我有资送之恩,子等有意于行乎?”

屏息潜听,如闻音声,若啸若啼,砉欻嚘嘤,毛发尽竖,竦肩缩颈,疑有而无,久乃可明。若有言者曰:“吾与子居,四十年馀;子在孩提,吾不子愚。子学子耕,求官与名;惟子是从,不变于初。门神户灵,我叱我呵;包羞诡随,志不在他。子迁南荒,热烁湿蒸;我非其乡,百鬼欺陵。太学四年,朝齑暮盐;唯我保汝,人皆汝嫌。自初及终,未始背汝;心无异谋,口绝行语。于何听闻,云我当去?是必夫子信谗,有间于予也。我鬼非人,安用车船?鼻齅臭香,糗粻可捐。单独一身,谁为朋俦?子苟备知,可数已不?子能尽言,可谓圣智;情状既露,敢不回避?”

主人应之曰:“予以吾为真不知也耶!子之朋俦,非六非四,在十去五,满七除二。各有主张,私立名字,捩手覆羹,转喉触讳。凡所以使吾面目可憎、语言无味者,皆子之志也。其名曰智穷:矫矫亢亢,恶圆喜方,羞为奸欺,不忍伤害;其次名曰学穷:傲数与名,摘抉杳微,高挹群言,执神之机;又其次曰文穷:不专一能,怪怪奇奇,不可时施,只以自嬉;又其次曰命穷:影与行殊,面丑心妍,利居众后,责在人先;又其次曰交穷:磨肌戛骨,吐出心肝,企足以待,寘我仇冤。凡此五鬼,为吾五患;饥我寒我,兴讹造讪,能使我迷,人莫能间;朝悔其行,暮已复然;蝇营狗苟,驱去复还。”

言未毕,五鬼相与张眼吐舌,跳踉偃仆,抵掌顿脚,失笑相顾。徐谓主人曰:“子知我名,凡我所为;驱我令去,小黠大痴。人生一世,其久几何?吾立子名,百世不磨。小人君子,其心不同;惟乖于时,乃与天通。携持琬琰,易一羊皮;饫于肥甘,慕彼糠糜。天下知子,谁过于予?虽遭斥逐,不忍于疏。谓予不信,请质《诗》、《尚书》。”

主人于是垂头丧气,上手称谢,烧车与船,延之上座。

《韩昌黎文集注释》卷八

维年月日,潮州刺史韩愈,使军事衙推秦济,以羊一、猪一投恶溪之潭水,以与鳄鱼食,而告之曰:

昔先王既有天下,列山泽,罔绳擉刃,以除虫蛇恶物为民害者,驱而出之四海之外。及后王德薄,不能远有,则江、汉之间,尚皆弃之以与蛮夷楚越,况潮,岭海之间,去京师万里哉!鳄鱼之涵淹卵育于此,亦固其所。今天子嗣唐位,神圣慈武,四海之外,六合之内,皆抚而有之;况禹迹所揜,扬州之近地,刺史、县令之所治,出贡献以供天地宗庙百神之祀之壤者哉!鳄鱼其不可与刺史杂处此土也!

刺史受天子命,守此土,治此民,而鳄鱼睅然不安溪潭,据外食民畜、熊、豕、鹿、麞,以肥其身,以种其子孙,与刺史亢拒,争为长雄。刺史虽驽弱,亦安肯为鳄鱼低首下心,伈伈覗覗,为民吏羞,以偷活于此邪?且承天子之命以来为吏,固其势不得不与鳄鱼辨。鳄鱼有知,其听刺史言:

潮之州,大海在其南,鲸鹏之大,虾蟹之细,无不容归,以生以食,鳄鱼朝发而夕至也。今与鳄鱼约:尽三日,其率丑类南徙于海,以避天子之命吏。三日不能至五日,五日不能至七日,七日不能,是终不肯徙也,是不有刺史、听从其言也;不然,则是鳄鱼冥顽不灵,刺史虽有言,不闻不知也。夫傲天子之命吏,不听其言,不徙以避之,与冥顽不灵而为民物害者,皆可杀。刺史则选材技吏民,操强弓毒矢,以与鳄鱼从事,必尽杀乃止。其无悔!

《韩昌黎文集注释》卷八

臣某言:伏以佛者,夷狄之一法耳。自后汉时始流入中国,上古未尝有也。昔者黄帝在位百年,年百一十岁;少昊在位八十年,年百岁;颛顼在位七十九年,年九十八岁;帝喾在位七十年,年百五岁;帝尧在位九十八年,年百一十八岁;帝舜及禹年皆百岁。此时天下太平,百姓安乐寿考,然而中国未有佛也。其后殷汤亦年百岁,汤孙太戊在位七十五年,武丁在位五十九年,书史不言其寿所极,推其年数,盖亦俱不减百岁。周文王年九十七岁,武王年九十三岁,穆王在位百年。此时佛法亦未至中国,非因事佛而致然也。汉明帝时,始有佛法,明帝在位才十八年耳。其后乱亡相继,运祚不长。宋、齐、梁、陈、元魏已下,事佛渐谨,年代尤促。惟梁武帝在位四十八年,前后三度舍身施佛,宗庙之祭,不用牲牢,昼日一食,止于菜果,其后竟为侯景所逼,饿死台城,国亦寻灭。事佛求福,乃更得祸。由此观之,佛不足信,亦可知矣。

高祖始受隋禅,则议除之。当时群臣材识不远,不能深究先王之道、古今之宜,推阐圣明,以救斯弊,其事遂止。臣常恨焉!伏惟皇帝陛下,神圣英武,数千百年已来,未有伦比。即位之初,即不许度人为僧尼、道士,又不许别立寺观。臣常以为高祖之志,必行于陛下之手。今纵未能即行,岂可恣之转令盛也?今闻陛下令群僧迎佛骨于凤翔,御楼以观,舁入大内,又令诸寺递迎供养。臣虽至愚,必知陛下不惑于佛,作此崇奉以祈福祥也。直以年丰人乐,徇人之心,为京都士庶设诡异之观、戏玩之具耳。安有圣明若此,而肯信此等事哉!然百姓愚冥,易惑难晓,苟见陛下如此,将谓真心信佛,皆云:“天子大圣,犹一心敬信;百姓何人,岂合更惜身命!”焚顶烧指,百十为群;解衣散钱,自朝至暮;转相仿效,唯恐后时;老少奔波,弃其业次。若不即加禁遏,更历诸寺,必有断臂脔身以为供养者。伤风败俗,传笑四方,非细事也。

夫佛本夷狄之人,与中国言语不通,衣服殊制。口不道先王之法言,身不服先王之法服,不知君臣之义、父子之情。假如其身至今尚在,奉其国命,来朝京师,陛下容而接之,不过宣政一见,礼宾一设,赐衣一袭,卫而出之于境,不令惑众也。况其身死已久,枯朽之骨,凶秽之馀,岂宜令入宫禁!孔子曰:“敬鬼神而远之。”古之诸侯行吊于国,尚令巫祝先以桃茢祓除不祥,然后进吊。今无故取朽秽之物,亲临观之,巫祝不先,桃茢不用,群臣不言其非,御史不举其失,臣实耻之。乞以此骨付之有司,投诸水火,永绝根本,断天下之疑,绝后代之惑。使天下之人知大圣人之所作为,出于寻常万万也,岂不盛哉!岂不快哉!佛如有灵,能作祸祟,凡有殃咎,宜加臣身。上天鉴临,臣不怨悔。无任感激恳悃之至。谨奉表以闻。臣某诚惶诚恐。

《韩昌黎文集注释》卷八

韩愈有“五原”(《原道》、《原性》、《原毁》、《原人》、《原鬼》)之作,约作于德宗贞元末、其任四门博士之前。“五原”的主旨,或阐述和发挥儒家的基本思想,或批判社会陋习,是韩愈作为儒家思想家的代表作。本篇是“五原”中系统阐述儒家思想、排斥佛老最重要的作品。当中唐之际,佛、老思想对士人思想严重的侵蚀,遍地林立的寺院、道观中孳生的大量的“坐食”阶层对社会生产和国家经济严重的破坏,是韩愈写作此文的背景。“原道”就是探求道的本源,即篇中反复陈述并强调的儒家“仁义”之道。作者以此为理论武器,批判老子的“去仁与义”之道和释氏的“弃君臣、去父子、禁生养”的“夷狄之道”。文章立言正大而布置谨严,条分缕析,说理极其透彻。

博爱:义同爱人、泛爱等儒家思想。《论语·颜渊》:“樊迟问仁,子曰‘爱人。’”《学而》:“泛爱众,而亲仁。”《孟子·梁惠王上》:“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天下可运于掌。”《尽心上》:“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语义本此。

义:儒家之行为规范,即符合正义、情理之行为。《礼记·中庸》:“义者,宜也。”《论语·述而》:“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即此义。

“由是”三句:意谓按此标准而进行修养便是道,发自内心而无待于外力去实行仁义便是德。

“仁与义”二句:定名,即实,意谓仁义有具体所指,故为定名(实);虚位,即无所实指,意谓道德须待仁义充实乃为儒家之道德,故为虚。

“故道有”句:谓道有大小之别。君子之道为大,为儒家之道;小人之道为小,为老子之道。《易·泰》:“君子道长,小人道消也。”《礼记·中庸》:“君子之道暗然而日章,小人之道的然而日亡。”

“而德”句:吉德、凶德,即君子、小人之德。《左传·文公十八年》:“孝敬忠信为吉德,盗贼藏奸为凶德。”

小仁义:以仁义为小。《老子》十八章:“大道废,有仁义。”三十八章:“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

坐井而观天:语出《尸子》:“自井中视星,所见不过数星;自丘上以望,则见始出也。非明益也,势使然也。”

煦煦:小惠貌。

孑孑:琐细貌。

“其所谓”六句:《老子》又称《道德经》,故云。

公言:公众的言论。

私言:一家之言。

火于秦:谓秦始皇焚书坑儒。

黄老:黄帝与老子。编纂于秦汉之际的《黄帝内经》被视为黄帝所作,与《老子》共称黄老之术。后世道家奉黄帝为始祖,黄老遂并称。黄老于汉,谓汉尊黄老之术。《汉书·外戚传》:“窦太后好黄帝、老子言,景帝及诸窦不得不读《老子》、尊其术。”

“佛于晋”句:东汉明帝时,佛教自印度传入中国,盛于南北朝间。

杨、墨:谓杨朱与墨翟。杨朱,战国时魏人,字子君,又称杨子,时代后于墨翟而前于孟子,其说重在爱己,不以物累,不拔一毛而利天下。墨翟,又称墨子,春秋、战国之际宋人(一说鲁人),主张兼爱、非攻。《孟子·滕文公下》:“圣王不作,诸侯放恣,处士横议,杨朱、墨翟之言盈天下,天下之言不归杨,则归墨。”

“入者”二句:附,增益。污,卑下。

“老者曰”三句:老者,指学老子者。《史记·孔子世家》:孔子“适周,问礼,盖见老子云。”《史记·老庄申韩列传》及《孔子家语》俱有孔子问礼于老子的记载。

“佛者曰”三句:佛教尝妄称孔子、老子、颜回为佛门三弟子。《海录碎事》卷一三上引《清静法行经》:“佛遣三弟子震旦教化。儒童菩萨,彼称孔丘;净光菩萨,彼称颜回;摩诃迦叶,彼称老子。”

为民者四:指士、农、工、商。

为民者六:士农工商之外再加僧、道为六。

古之教者:施教育于人者,此指士。处其一:谓士处四民之一。

今之教者:此指士与僧、道。处其三:谓士、僧、道处六民之三。

木处而颠:传说远古之民穴居野处,有巢氏乃教民构木为巢,居于树上。见《韩非子·五蠹》。

贾(gǔ 古):商贾贸易。

礼:行为准则及道德规范。《论语·子罕》:“博我以文,约我以礼。”

乐:音乐。湮(yān烟)郁:义同“抑郁”。

率:督促,劝勉。怠倦:疲倦、懈怠。

强梗:骄横跋扈。

符玺:契约、印信。斗斛:量器。权衡:衡器。

“圣人”四句:语见《庄子·胠箧》。

诛:责、罚。《周礼·天官·大宰》:“以八柄诏王驭群臣……八曰诛。”郑玄注:“诛,责让也。”

而:同“尔”、“汝”。下同。

“呜呼”数句:幸与不幸,分别就佛老与儒家而言。佛老之说出于三代之后,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不得及见而黜之,故能孳生繁盛,是为佛老之幸;而佛老之说出于三代之后,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不得见而正之,致使其扰乱中国,是为儒家之不幸。

“帝之”三句:帝,指尧、舜。王,指禹、汤、文、武。意谓帝与王名号虽异,然其有功德于民间则同。

“今其言”二句:概括老子“为无为,事无事”及“老死不相往来”、回归原始时代的主张。

传:儒家称五经之外解释经典的著作为传。此指《礼记》。

“古之欲明”十句:语出《礼记·大学》。明德:光明之德。儒家以为人皆有明德,但为气禀所拘,人欲所蔽,故教人者须遂其理使明其明德。治其国:使其国得以治理。齐其家:教育并整治其家庭。修身:修成自身道德。正心、诚意:谓心术正、意念诚。皆是修身之先决。

“然则”二句:意谓古人其所以强调正心诚意者,在于其为修身、齐家、治国、明明德之始端,而后乃有大作为。

“今也”数句:意谓佛者亦欲教人治心,但却以天下国家为外,灭人天常,使人子不子、臣不臣、民不民。天常,即天伦。

“孔子之作”三句:意谓孔子为《春秋》,下字谨严,凡中国诸侯用夷礼,其书中则以夷视之,而夷人能向慕中国之礼者,其书中则以中国视之。

经:此指《论语》。至东汉,五经之外,增《公羊》、《论语》为七经。

“夷狄”二句:语出《论语·八佾》。意谓夷狄虽有君长而无礼义,中国虽偶无君,如周召共和之时,而礼义不废。诸夏,义同中国。

“戎狄”二句:语出《诗·鲁颂·閟(bì闭)宫》。戎狄,指西北方少数民族。膺,抵御。荆舒,南方二国。荆指楚国,舒约在今安徽庐江一带。惩,讨伐。

“今也”四句:意谓今之佛者、老者以夷狄之法施之于中国,不须几时中国民众将皆为夷狄。胥,皆。

“是故”二句:意谓人生则得父母之养,得师友、宾主、昆弟、夫妇之爱;死则得医药之济,终其天年。

“郊焉”二句:意谓祭天则天神降临,祭祖则祖宗享受祭品。古时皇帝祭天曰郊,祭祖曰庙。假,通“格”,降临。人鬼,谓祖宗。飨,通享。

荀与扬:荀卿与扬雄。

周公而上:指尧、舜、禹、汤、文、武。句谓以其说为君,则政事畅通。

周公而下:指周公、孔、孟。句谓以其说为臣,则流传长远。

人其人:谓使僧道之徒还俗并尽其出粟米、麻丝、作器皿等义务。

火其书:焚其(佛道)经典。

庐其居:谓改其寺观庙宇为房屋庐舍。

道之:导引民众。道同导。

“鳏寡”句:《孟子·梁惠王下》:“老而无妻曰鳏,老而无夫曰寡,老而无子曰独,幼而无父曰孤。此四者,天下之穷民而无告者,文王发政施仁,必先斯四者。”鳏寡孤独皆有所养,即“生则得其情”之急迫者。

原毁,即探讨毁谤之本源。本篇揭露并批判当时社会在人才问题上存在的不正之风,即怠与忌的心理,很有针对性。韩愈出身于寒素之家,在个人奋斗的经历中多有挫折和磨难,故本篇也有他深切的感受在。而怠与忌的心理不独古代有,今时也存在,所以在“五原”中,《原毁》是最具当代现实意义的一篇。文章通篇排比,古之君子与今之君子,责己与待人,详(重以周)与廉(轻以约),作为全文的两扇,句与句、段与段、意与意皆相对,在比较中展开议论,最后归结到怠与忌,变化中不失其整齐,愈排比而愈古。又能曲尽人情,摹写世俗,如闻如见。

古之君子:泛指古之贤者。此为立论方便而设,不必有所专指。

重以周:严格而全面。

轻以约:宽松而简约。按:此即孔子“躬自厚而薄责于人”(《论语·卫灵公》)之意。

“责于己”数句:《孟子·滕文公上》有:“颜渊曰:‘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为者亦若是。’”文义出于此。

多才与艺:是周公自谓,见《尚书·金縢》:“予,仁若考,能多材多艺,能事鬼神。”材、才通。

是人也:这个人,即“古之君子”。

“即其新”二句:意谓关注其现在,不追究其从前。

恐恐然:忧惧貌。

今之君子:泛指当世之人。与前“古之君子”相对。

“其责人”二句:详,多,即“重以周”之义;廉,少,即“轻以约”之义。

自取也少:个人所得甚少。

“外以欺”二句:即自欺欺人之意。欺,蒙骗。

已廉:甚少。已,甚词。

众人:当为“圣人”之误。

怠:懈怠。忌:忌妒。

修:修身,提高道德修养。

与:同伙、交好者。

怒于言:言辞激烈表示反对。

说:同“悦”。下同。

光:光大。

韩愈有《杂说》四首,本篇为第四首。“杂”是随题立名、无一定文体之意;“说”为论说文之一体,解释义理而出以己意。本文兼杂、说二体。当为韩愈早期作品。韩愈四试于礼部(进士试)始一得,三试于吏部(博学宏词科)皆落选;又三上宰相书,宰相置之不理。于是作此文泄其不平。通篇借伯乐与马为喻,比喻人才固然难得,而鉴识发现人才尤为难得。全文短小精悍,无限感慨,且寓意深刻。

伯乐:姓孙名阳,字伯乐,春秋秦穆公时人,善相马,以识千里马著名当时。

“千里马常有”二句:意谓各处皆有人才,惟在善于发现并善使之。

奴隶人:指驱役马者。

骈死:并死、接连而死。

食(sì饲):同饲。下句“食之不能尽其材”同。

外见:表现出来。见,同“现”。

“且欲”句:谓千里马欲与寻常之马得同等待遇亦不可。

策:马鞭。不以其道:犹言鞭笞过甚。

尽其材:充分满足千里马的食量。

德宗贞元十八年(802)韩愈为国子监四门博士时作。此文虽因李蟠从其为师而作,实则借此抨击当时以世族士大夫为代表的知识阶层自恃门第高贵、骄傲自满、耻于从师并轻视巫、医、乐师、百工之人的恶习。文中还对师、弟子之道有精辟论述,鼓吹从师的重要性,提高师的尊严,以扭转社会不良风习。柳宗元《答韦中立论师道书》中说:“今之世不闻有师,有辄哗笑之,以为狂人。独韩愈不顾流俗,犯笑侮,收召后学,作《师说》,因抗颜为师。”说明此文在当时产生了极大的社会反响。文章结构严密,笔法波澜起伏,在不长的篇幅里,极尽错综变化之妙。

传道、受业、解惑:此三项为师的职业工作。谢枋得《文章轨范》卷五:“道者,致知格物诚意正心治国平天下之道;业者,六经礼乐文章之业;惑者,胸中有疑惑而未开明也。”

“人非”句:《论语·季氏》:“生而知之者上也,学而知之者次也。”句出此而用意略有不同。

吾师道:犹言我所师从的是道。

庸知:岂知,何必知。

师道:为师和从师之道。为师之道指师对学生学业和品德上的教导,从师之道指学生对师的不耻于学和尊重。

惑矣:犹言真胡涂啊。此处的“惑”作动词,与前“解惑”不同。

句读(dòu豆):古人指文辞休止和停顿处。文辞语意已尽为句,语意未尽而须停顿处为读。

小学而大遗:意谓小惑而从师,大惑则不从师。

百工之人:各种从事手工技艺者。

“彼与”二句:年相若,谓年龄相仿佛。道相似,谓学问相同。

“位卑”二句:位卑、官盛,谓职位低下和官职很高。皆指所从之师。

不齿:不与同列。不齿一作“鄙之”,是瞧不起的意思,较为妥当。

无常师:无固定专一之师。

郯(tán坛)子:春秋时郯国国君。鲁昭公十七年,郯子来鲁,昭公问郯子少皥氏以鸟名名官之事,孔子听说,见于郯子而学之。见《左传·昭公十七年》。苌(cháng常)弘:春秋时周敬王大夫,孔子尝问乐于苌弘,见《孔子家语·观周》。师襄:鲁国乐师,孔子尝学琴于师襄,见《史记·孔子世家》。老聃(dān丹):即老子,孔子尝问礼于老子,见《史记·孔子世家》、《孔子家语》。

“三人行”句:见《论语·述而》:“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

李蟠:贞元十九年进士。

六艺:即《诗》、《尚书》、《礼》、《易》、《乐》、《春秋》,又称六经。《乐》至汉时已亡,此处泛指儒家经典。经传:分指六艺本文和后世儒者阐释六艺之书,如《礼》为经,《礼记》为传;《春秋》为经,《左传》、《公羊》、《穀梁》为传。

贻:赠送。

宪宗元和七年(812)作,时韩愈为国子学博士。“进学解”意谓关于增进学、行的辨析,借师生之间的问答,阐述自己对于卫道、治学、为文及做人的见解。两《唐书》本传俱录此文,《新唐书》本传说愈“既才高数黜,官又下迁,乃作《进学解》以自喻。”故本文又是发牢骚之文,借学生之口,突出自己学问精深、信念坚定,但历尽坎坷,居于下位的景况,曲折含蓄地对社会待己的不公予以批评,其源出于东方朔《答客难》、扬雄《解嘲》而实过之。文中骈散相间,又杂以韵语,语言上力去陈言,极富创造性,有强烈的艺术感染力。

国子先生:即国子博士,愈自称。太学:唐国子监有国子学、太学、四门馆学,太学招收五品以上官员子弟。

馆:学馆、学舍。

“业精于勤”四句:是先生在学问、德行两方面对学生的教诲。嬉,嬉游。思,独立思索。随,因循随俗。

圣贤:指圣君贤相。

治具毕张:治理国家的法令措施俱得其宜。

“拔去”二句:意谓除去凶暴邪恶者,提拔才德优秀者。

占:有、具有。录:录用。

名一艺:谓能通一经。艺,即经。唐科举有明经科,凡通二经以上皆可应试。庸:同“用”。

“爬罗”二句:形容政府搜求、培育人才不遗馀力。爬,梳;罗,罗致;剔,剔除;抉,选择。刮垢,刮去污垢;磨光,磨去瑕疵,使其发光。

“盖有幸”二句:意谓虽有凭借侥幸而获得选拔者,但绝无才艺多而名声不扬者。选,指学生经国子监选拔而取得应朝廷(进士、明经)考试资格。

有司:指主管职能部门。古代设官分职,各有专司,因称主管部门为有司。

言未既:言未终了。

六艺:六经。详见《师说》注〔18〕。

手不停披:形容读书之勤。披,翻阅。百家之编,指六艺以外诸子百家之文。

记事者:指记载史实一类的著作。提其要:概括其要点。

纂言者:指言论一类著作。钩其玄:探取其深奥道理。

“贪多”二句:形容读书之博。捐,弃置。

“焚膏”句:形容读书用功。膏油,灯烛之类。晷(guǐ 轨),日影。

“恒兀兀”句:形容读书终年勤苦。兀兀,劳苦貌。

抵排:抵制、排斥。异端:与儒家学说相抵触者。

攘斥:排斥。佛老:佛家和道家。老,指老子,道家以老子为鼻祖。

补苴(jū居):填补。罅(xià下)漏:裂缝、缺口。

张皇:张大、显豁。幽眇:幽邃而不明者。此指儒家思想隐秘深奥之处。

坠绪茫茫:指儒家学说衰落,其端绪已难把握。

旁搜远绍:形容四处寻觅。

“障百川”二句:形容独力支撑儒家残局,成效巨大。障,挡、堵,“障百川而东之”就是阻挡一切川水使归入大海。

“沉浸”二句:谓涵泳于精妙文章意味之中,仔细体会咀嚼。醲郁:酒香芳烈。此形容文章。含、咀,英、华,俱同义互用。

规:取法。姚姒:代《尚书》。《尚书》中有《虞书》、《夏书》,虞舜姚姓,夏禹姒姓。此句“上规”言文章取法自前代,“规”字直贯以下所言《周诰》、《殷盘》、《春秋》、《左氏》、《易》、《诗》等;下文“下逮”用法略同。

周诰:代《尚书》中的《周书》。《周书》中有《大诰》、《康诰》等篇。殷盘:代《尚书》中的《商书》。《商书》中有《盘庚》篇。

佶(jí吉)屈聱(áo熬)牙:意谓《周书》《商书》文字艰涩难懂。

谨严:谓《春秋》文字严谨简约,语含褒贬。

浮夸:谓《左传》文字铺排夸张。

《易》奇而法:谓《周易》文辞奇幻而有法则。

《诗》正而葩(pā趴):谓《诗经》思想纯正而文辞华美。葩,华美。

庄骚:指《庄子》和《离骚》。

太史:史官名。此指司马迁及所著《史记》。

“子云”二句:谓扬雄、司马相如赋的文辞皆工致而意趣不同。扬雄字子云。

闳中肆外:指所作文章内容博大精深而文辞壮美恣肆。

“长通”二句:与“少始知学”二句对言,意谓年长之后学术为人俱到老成练达地步,无所不宜。

跋:踩踏;踬(zhì质):跌倒。语出《诗·豳风·狼跋》:“狼跋其胡,载疐其尾。”意谓狼向前则踩踏其胡(颔下赘肉),后退则绊其尾。疐,音义俱同“踬”。

动辄得咎:但有举动便获罪责。辄,承接连词,犹则、便。

“暂为”二句:指韩愈贞元十九年(803)冬任监察御史时上书言事贬阳山令事。阳山,今属广东,唐时属江南西道连州,地接岭南,故称南夷。

“三年”二句:谓韩愈元和元年(806)任国子博士,至元和四年(809)始调任都官员外郎,三年之间如置于闲散之地而不显其政绩。冗,冗官,闲散之职。见(xiàn现)治,表现出政绩。

“命与”二句:意谓命运与仇敌相合,取败已无需多久。谋,谋合。

头童:头发脱落。童,山无草木,以喻人发秃。

杗(máng忙):栋梁之属。

桷(jué决):方形椽子。

欂栌(bó lú博炉):柱上承托栋梁的方形短木,即斗拱。侏儒:亦作朱儒、株檽,梁上短柱。

椳(wēi威):门臼,以承门枢。闑(niè聂):古代门中央所竖立木。古代门有二闑,二闑之中为中门,二闑之旁为枨,以别尊卑出入。扂(diàn电):门闩。楔(xiē些):门两旁竖木。

玉札:药名,即地榆。丹砂:药名,即朱砂。

赤箭:药名,即天麻。青芝:药名,又名龙芝。以上皆贵重药材。

牛溲:牛尿,可入药。李时珍《本草纲目·兽一·牛溲》:“牛溺,气味苦辛,微温,无毒,主治水肿、腹胀、脚满,利小便。”马勃:菌类,干燥后可以入药。

败鼓:破鼓。破鼓之皮可以入药。以上皆至贱之药。

登明选公:录用举荐人材明察且出于公心。

杂进巧拙:杂用巧拙之人使各得其宜。巧拙,敏便和朴讷之人。

纡馀:委婉曲折。此以喻才艺缜密者。

卓荦:超绝干练。此以喻才能杰出者,

“昔者”四句:谓孟子以其雄辩,使孔子之道大明天下,但其一生周游诸侯,不遑安处,最后老死于游说途中。《孟子·滕文公下》:“公都子曰:‘外人皆称夫子好辩,敢问何也?’孟子曰:‘予岂好辩哉?予不得已也!’”辙环天下,谓车轮之迹遍天下。按,孟子晚年归于邹,与弟子讲学并著《孟子》,并未“卒老于行”。

“荀卿”四句:谓荀子遵守儒家正道,其理论发扬弘大,但因躲避谗言,逃于楚国,不为世用而死于兰陵。兰陵,战国时楚地名,故址在今山东苍山县境。《史记·孟子荀卿列传》:“齐襄王时,而荀卿最为老师,齐尚修列大夫之缺,而荀卿三为祭酒焉。齐人或谗荀卿,荀卿乃适楚。而春申君以为兰陵令。春申君死而荀卿废,因家兰陵……序列著数万言而卒。”

优入圣域:犹言进入圣人境界而优。圣域,圣人的境界。《汉书·贾山传》:“禹入圣域而不优。”语本此。

繇:同“由”。统:统系。

“言虽多”句:犹言不得其要害。要(yāo腰),求得;中(zhòng众),要害。

靡:消耗、浪费。

“踵常途”句:谓随俗逐众,虽劳苦而无成绩。踵,随人行走。促促,劳苦不安貌。

“窥陈编”句:谓其著述不过窥探旧籍,盗窃其辞句而已。陈编,指古人著作,即前文所说《尚书》、《春秋》、《左传》、《易》、《诗》等。

“动而”句:谓举动即遭毁谤,名誉也随之低落。

“投闲”句:谓就任博士闲散之职,恰如其分。

商、计:同义互用,谋算、计较的意思。财贿之有亡:指俸禄的多寡,亡,同“无”。班资之崇庳:指品秩的高下,庳,同“卑”。

“忘己”二句:意谓自不量力而去指责上司的缺失。量,容量。称,相称、相符。前人,即前文所说的宰相。

诘:诘责。杙(yì意):小木桩。楹:柱子。

“而訾”二句:訾,非议、批评。昌阳,药名,即菖蒲,有聪耳明目、延年益寿等效用。豨(xī希)苓,药名,即猪苓,贱药,可以利尿。

子产,春秋时郑大夫,后为郑相。姓公孙,名侨,字子产。执郑国政二十六年,郑大治。《史记》有传,其事迹多见《左传》。子产不毁乡校事见《左传》襄公三十一年:“郑人游于乡校,以论执政。然明谓子产曰:‘毁乡校何如?’子产曰:‘何为?夫人朝夕退而游焉,以议执政之善否。其所善者,吾则行之;其所恶者,吾则改之,是吾师也,若之何毁之?我闻忠善之损怨,不闻作威以防怨。岂不遽止?然犹防川。大决所犯,伤人必多,吾不克救也。不如小决使道,不如吾闻而药之也。’”乡校,郑之学校。春秋时,国学为天子之学,诸侯之学为庠、序、校。本篇称赞子产广开言路、虚心听取批评意见,借子产不毁乡校的故事和西周因对待言论不同而一兴一衰的教训,告诫当时的执政者。文中“我思古人”首尾一呼一应,充满激愤之情,有深刻的现实意义。茅坤评云:“子产之思远,故不毁乡校;退之之思深,故为颂。”(《唐宋八大家文钞·昌黎文钞》卷一〇)极是。

伊:发语词。

以礼相国:谓子产为政以宽。

维:语首助词。否(pǐ痞):恶、坏。

弭:止。

下塞:谓民众言路堵塞。上聋:谓天子不闻民众声音。《穀梁传·文公六年》:“上泄则下闇,下闇则上聋。”句意本此。闇,音义俱同“暗”。

理:治。唐时避高宗讳,以治为理。

养老乞言:语出《诗·大雅·行苇序》:“周室忠厚,仁及草木,故能内睦九族,外尊事黄耇,养老乞言。”西周公刘时,已举行养老的典礼。老指老成有德之人,乞言即请求老人说话。

“及其”二句:西周末,厉王虐,国人谤王,王使监谤者,以告,则杀之。事见《国语·周语》。

式:准则、榜样。

“维其”二句:谓子产不遇于时,其教化仅止于一国。

“诚率”四句:谓若使子产以此道相于天子,则上下畅达,仁爱惠及无穷。

於虖:同“呜呼”。

宪宗元和二年(807)作,时韩愈为国子博士分司东都。张中丞为张巡。天宝末(755),禄山乱起,巡为真源(今河南鹿邑)令,率兵保雍丘(今河南杞县),以拒禄山。至德二载(757),巡又与睢阳(即宋州,故址在今河南商丘南)太守许远合兵镇守睢阳,玄宗闻而壮之,授巡主客郎中兼御史中丞。后因援绝粮尽,城陷被杀。两《唐书》有传。《张中丞传》,李翰上元二年(761)所作;后叙,《传》后所补叙之事。韩愈因李翰所为《传》有阙失,乃作此《后叙》。又因为当时流行着一股对张、许横加指责的言论,即张、许二家子弟亦为这些言论所惑,互相攻讦,舆论一时纷扰。这些言论,貌似公正,实际上是为叛乱者张目,为拥兵自保、坐视不救者张目。激于义愤,韩愈为此《后叙》。安史之乱为唐朝政局一大变故,前后历经八年始平息,而乱后藩镇林立,唐中央政府对国家的军事控制,几乎不能出京畿之外。韩愈为此文,用意不止于重为英雄立传,而有重要现实意义。文章夹叙夹议,叙则笔下生风,或缓或疾,时如飘风骤雨,得《史记》叙事精髓;议则义形于色,透彻精辟,将浮言谬论一扫而光。

张籍:字文昌,原籍吴郡(今江苏苏州),著名诗人,韩愈友人。详见本书张籍文作者简介。

李翰:字子羽,赵州赞皇(今属河北)人,天宝中进士,为盛唐著名古文家。李翰《张巡传》今已不存,其《进张中丞传表》尚存,见《全唐文》卷四三○。

许远:字令威,天宝末拜睢阳太守,与张巡婴城固守,以拒安禄山,坚守十月之久,城陷,被执送洛阳,不久为叛军所杀。两《唐书》有传。

雷万春:张巡守睢阳时偏将,与南霁云同为巡所倚重。城陷,与巡等一同被害。《新唐书》有传附张巡、许远传后。传极简略,云:“雷万春者,不详所来。”即因李翰《张巡传》有所阙所致。

“远虽”数句:《资治通鉴·唐纪三五》:至德二载(757)正月甲戌(二十八日),安庆绪将尹子奇将兵十三万“趣睢阳,许远告急于张巡,巡自宁陵(今属河南)引兵入睢阳。巡有兵三千人,与远兵合六千八百人。贼悉众逼城,巡督励将士,昼夜苦战,或一日至二十合。凡十六日,擒贼将六十馀人,杀士卒二万馀,众气自倍。远谓巡曰:‘远懦,不习兵,公智勇兼济,远请为公守,公请为远战。’自是之后,远但调军粮,修战具,居中应接而已,战斗筹划一出于巡。”

“城陷”二句:至德二载冬十月癸丑(九日),睢阳城陷,巡、远等俱被执,巡与南霁云、雷万春等三十六人即日被害,贼将尹子奇生致许远于洛阳,囚于偃师。至十月庚辰(十六日),唐大军至,安庆绪帅其党走河北,杀所获唐将哥舒翰、程千里、许远等。详见《资治通鉴·唐纪三五》。据此,远后死于巡不过七日而已。

两家子弟:指张巡子去疾、许远子岘。《新唐书·许远传》:“大历中,巡子去疾上书曰:‘孽胡南侵,父巡与睢阳太守远各守一面,城陷,贼所入,自远分。尹子奇分郡部曲各一方,巡及将校三十六人皆割心剖肌,惨毒备尽,而远与麾下无伤。故远心向背,梁、宋人皆知之,使国威丧衄,巡功业堕败,则远与臣不共戴天。请追夺官爵,以刷冤耻。’诏下尚书省,使去疾与许岘及百官议。”

“远诚”数句:睢阳被围时,城中粮尽,巡杀爱妾食众,远亦杀其奴僮。见两《唐书·张巡传》。

蚍蜉(pí fú皮浮):大蚂蚁。蚁子:小蚂蚁。

国亡主灭:谓唐祚及天子俱亡灭。当巡守雍丘时,雍丘令令狐潮降贼,潮语巡曰:“本朝危蹙,兵不能出关,天下事去矣。”又大将六人语巡其势不敌,天子存亡莫知,劝巡降。详见两《唐书·张巡传》。

说者:当时妄议巡、远之事的人。其议论见前引张巡子去疾所上皇帝书。妄议者在先,去疾不明就里而苟同之。

不乐成人之美:语本《论语·颜渊》:“子曰:‘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小人反是。’”《新唐书·许远传》:巡子去疾上书后,“诏下尚书省,使去疾与许岘及百官议,皆以去疾证状最明者,城陷而远独生也。且远本守睢阳,凡屠城,以生致主将为功;则远后死,巡不足惑。且艰难以来,忠烈未有先二人者,事载简书,若日月不可妄轻重。议乃罢。然议者纷纭不齐。”文中所谓“不乐成人之美”者,即议罢之后仍“纷纭不齐”、议论不休的人。

逆遁:预先转移他处。巡、远当时原有弃城他去之议,《新唐书·张巡传》:“众议东奔,巡、远议:以睢阳江淮保障也,若弃之,贼乘胜鼓而南,江淮必亡;且帅饥众行,必不达。”

其讲之精:指李翰《张巡传》所载当时巡、远关于拒守孤城或弃城逆遁的议论已很明确。

“守一城”八句:李翰《进张中丞传表》中称:“巡退守睢阳,扼其咽颔,前后拒守,自春徂冬,大战数十,小战数百,以少击众,以弱击强,出奇无穷,制胜如神,杀其凶丑凡九十馀万,贼所以不敢越睢阳而取江淮,江淮所以保全者,巡之力也。”数句本此。

“当是时”六句:《资治通鉴·唐纪三十五》至德二载:“是时,许叔冀在谯郡,尚衡在彭城,贺兰进明在临淮,皆拥兵不救。”又《资治通鉴·唐纪三六》至德二载:“张镐(代贺兰进明为河南节度、采访等使)闻睢阳围急,倍道急进,檄浙东、浙西、淮南、北海诸节度及谯郡太守闾丘晓,使共救之。(闾丘)晓素傲狠,不受镐命,比镐至,睢阳城已陷三日。镐召晓,杖杀之。”“擅强兵坐而观者”,即此类。

汴、徐二府:即今河南开封、江苏徐州。贞元十二年至十四年(796—798),韩愈为汴州观察推官;十五年至十六年(799—800),为徐州节度推官。

双庙:至德二载末,唐政府立巡、远庙于睢阳,岁时致祭,时号双庙。

南霁云:张巡偏将,善骑射。禄山反,始从巡守睢阳。睢阳陷,与巡同时遇难。《新唐书》有传附巡、远传后。贺兰:即贺兰进明,时为河南节度使,屯兵临淮(故址在今江苏泗洪东南)。南霁云往临淮求救,约在至德二载八月上、中旬间。

“贺兰”二句:据《资治通鉴·唐纪三五》,至德初,房琯为相,恶贺兰进明,既以贺兰进明为河南节度使,又以许叔冀为进明都知兵马使,二人俱兼御史大夫衔,以牵制贺兰进明。许叔冀自恃麾下精锐,且官与进明同等,故不受其节制。贺兰进明不敢分兵救睢阳,不但疾巡、远功名,亦惧为许叔冀所袭。

“睢阳”句:《资治通鉴·唐纪三五》至德二载:七月“壬子,尹子奇复征兵数万,攻睢阳。先是,许远于城中积粮至六万石,虢王巨(唐宗室,曾祖父凤为高祖第十四子。禄山乱初,巨为河南尹兼东京留守)以其半给濮阳、济阴二郡,远固争之,不能得。既而济阴得粮,遂以城叛,而睢阳城至是食尽,将士人廪米日一合(十合为一升),杂以茶纸、树皮为食,而贼粮运通,兵败复征。睢阳将士死不加益,诸军馈救不至,士卒消耗至一千六百人,皆饥病不堪斗,遂为贼所围。”

“因拔”三句:柳宗元《南霁云睢阳庙碑》述南霁云事云:“(霁云)乃自噬其指,曰:‘啖此足矣。’”见《柳宗元集》卷五,与此略不同。《旧唐书·张巡传》与柳文同,《新唐书·张巡传》与韩文同。

浮屠:亦作浮图,佛寺。此指佛塔。

朱熹以为“欲、将”二字衍(多出)一字。其说是。见其《韩文考异》。

常:同“尝”,曾经。

和州:即今安徽和县。乌江县:和州属县,故址在今和县东北。张籍祖籍吴郡(今江苏苏州),后徙居和州乌江。

“以巡”句:谓于嵩因随从张巡守睢阳之功授临涣县尉。临涣县,今属安徽。

帙:书衣。

仅万人:多达万人。仅,将近,多至。

起旋:起来小便。《左传·定公三年》:“阍(守门人)以瓶水沃廷,邾子(邾庄公)望见之,怒,阍曰:‘夷射姑(邾国大夫)旋焉。’”杜预注:“旋,小便。”杨伯峻注:“此谓因有尿而喷水。”韩愈《石鼎联句诗序》:“道士起,出门,若将便旋然。”旋亦作小便解。一说旋即盘旋环视,亦通。

亳(bó博)、宋:亳州、宋州。亳州今为安徽亳县,宋州在今河南商丘。

文中所记之画,或为《出猎图》。先备记各色人物,其他兵器、旗帜、甲胄弓矢器具等随人而记;再记马,次牛、驼、驴、车等,极参错而精整,文句全用白描,繁而明,简而曲,“流水帐”式的记述中处处生色,读来令人兴味盎然。文末交待画的来历,失而复得者的喜悦,爱而不吝、慷慨赠与者的大方,使全文进入另一种境界。

被甲载兵:穿着铠甲,扛着兵器。被,同“披”,载,同“戴”,背负。

下牵者:在下牵马者。

拥田犬:带着猎犬。田,音义俱同“畋”。

羁:马络头。靮(dí敌):马缰。

臂隼(sǔn损):臂上驾着隼。隼,即鹘,猛禽类,能辅助人捕获禽兽。

骑而驱涉者:骑在马上驱赶马群过河者。

徒而驱牧者:徒步行走驱赶牲畜者。

甲胄手弓矢、鈇钺植者:身着甲胄手持弓矢、执鈇钺者。甲胄,军帽、军服。鈇,斧;钺,大斧。皆长柄。植,立,此指鈇钺之柄立于地。

脱足:脱去鞋袜。

寒附火者:因冷而烤火者。附火,靠近火。

壶矢:古代投壶所用器具。其法是:将矢投入壶中,以投中多少定胜负。

舍而具食:在屋中准备饭食。

挹且注者:汲水并将水注入者。挹,汲取。

妇人以孺子载:妇女带着孩子乘车。

讹者:指马抖动者。

龁(hé何)者:马嚼草者。

陟(zhì质)者:马爬高者。

踶(dì帝)啮者:指马踢且咬。

秣者:指马吃饲料。

骤者:指马奔跑者。

旃(zhān毡)车:毡篷车。

矛楯:即藤牌。楯同盾。弓服矢房:弓袋、箭囊。

簦(dēng 登)笠:雨具。簦为有柄之笠,类后世的伞。筥(jǔ举):圆形筐。锜(qí其):三足釜。

贞元甲戌年:即德宗贞元十年(794)。

独孤生申叔:洛阳人,贞元十三年进士,能诗文,与韩愈友善。生,先生的简称。

弹棋:古代博戏之一。《后汉书·梁冀传》李贤注引《艺经》:“弹棋,两人对局,白黑棋各六枚,先列棋相当,更先弹之。其局以石为之。”洪兴祖《韩子年谱》:“沈存中云:弹棋有谱一卷,其局方二尺,中心高如覆盂,其巅为小壶,四角微隐起……白乐天诗‘弹棋局上事,最妙是长斜’,谓抹角斜弹,一发过半局。”其形制及规矩今已难详。

河阳:韩愈故乡,即今河南孟州。

赵侍御:名字不详。侍御,官职名,即侍御史,掌纠弹百官和受理冤讼。

少而进:少停而进言。

手摸:亲手临摹。摸,同“摹”。

国本:皇家藏本。

绝人事:屏居,谓断绝人事往来。

闽中:今福建一带。

往来余怀:时常牵挂于我心。

夙好之笃:往昔爱好之深。

大都:大略。

自释:自我宽解。

蓝田县,唐时属京兆府,今属陕西西安。韩愈友人崔斯立于元和十年(815)任蓝田县丞,时韩愈任考功郎中、知制造,本文即写于此年。唐时,朝廷各官署常有人题写“壁记”,叙述官署的创设、官秩确定、官员任迁始未等,刻于壁间。其后,地方官署也起而效法。写“壁记”的目的在于使后任了解自己的职责和前任情况,所以一般都写得比较详实严谨。韩愈的这篇“壁记”却有所不同。文章主要描写当时县丞一职的有职无权,形同虚设;受到胥吏的欺凌时,只能低眉顺眼、噤若寒蝉,有才能有抱负者居此亦无所作为。文章代崔斯立发出不平之鸣,对崔斯立任蓝田县丞的种种境遇尽情刻画,将小官奉职、狡吏怠惰玩忽光景,写得声容毕见,有极强的讽刺意味。

贰令:县令之副。

主簿、尉:县令之佐。主簿掌勾检稽失、纠正非违,县尉判众曹、催征课税及追捕盗贼,其位皆在县丞之下。

“丞位”二句:谓县丞位高而逼近县令,为避嫌猜,对一县之事不置可否。

成案:已办理好了的案卷。

钳以左手:谓胥吏以左手卷起案卷前半。钳,握住、夹住。

摘纸尾:指示公文末端部分。

雁鹜行:侧身行貌。

睨:斜视貌。

涉笔:动笔。占位:应署名的位置。

“谚数”二句:犹言俗语列举官慢者,必是县丞。慢,官闲且升迁缓慢。

相訾謷:谓县丞之间每以此互相讥诮。

崔斯立:名立之,博陵(今河北定县)为其郡望。

“种学”四句:谓崔斯立苦学为文,大有储蓄。种学绩文,犹言为学为文如农夫之耕作,如织妇之纺绩。泓涵演迤,形容其学识广大,源流深远。

“贞元”数句:谓崔斯立科场得意。按:崔斯立贞元四年进士第,六年又登博学宏词科。再屈于人,即使人再屈服于己。

再转:经过两次贬官。

“官无”二句:犹言官无大小,在于材能不足以称职。

枿(niè聂)去牙角:除去牙和角,形容消去锐气。枿,树木砍伐后留下的根株。此处作动词用。

“一蹑”二句:意谓为丞一如从前,平心静气应付差事。崖岸,庄重、岸然貌;破崖岸,犹言放下尊严。

墁治壁:粉刷墙壁。墁,粉刷工具。

㶁(guó国)㶁:水流声。循除:绕阶。

对树二松:在竹林对面栽植二松。

考功郎中、知制诰:韩愈当时的官职名。考功郎中属吏部,掌文武官员考绩;知制诰,属中书省,掌草拟诏书。考功郎中是他的官衔,实际的职事是知制诰。

李翊,生平事迹不详,德宗贞元十八年(802)进士,书当作于李翊中进士前。书中,韩愈将自己学习古文的经验向后进和盘托出,如对面促膝而坐,循循善诱,恳切而且和蔼,一副长者热忱对待青年人的姿态。书中谈了两方面问题。一是“学”,一是“养”;“学”是学习为文,“养”是养其仁义之“根”。韩愈谈学习为文,又是刻苦读书、分辨正伪,又是陈言务去,到了“浩乎其沛然”的地步后,还要“迎而距之,平心而察之”,直到“其皆醇也”,才肯放手去做。这都是他的切身体会,所以谈得仔细而周到。然而韩愈念兹在兹者,尤其是“养”。他先是劝导李翊在学习古文时“无望其速成,无诱于势利”、“行之乎仁义之途,游之乎《诗》《尚书》之源”,最后又将气与言的关系比喻作水与浮物的关系,“气盛则言之短长与声之高下者皆宜”,说明在韩愈看来,“养”毕竟还是第一位的。

下而恭:谦虚而恭敬。

“抑愈”句:意谓孔子的道德学问如大宫殿,但门墙很高,我不得其门而入,故不见其宫室之富。是韩愈自谦之词,语出《论语·子张》:“夫子之墙数仞,不得其门而入,不见宗庙之美,百官之富。”

立言:著书而立其说。语出《左传·襄公二十四年》:“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此之谓不朽。”

甚似而几:犹言甚为相似而所差无几。

蕲(qí齐):求。

实遂:果实饱满。

蔼如:和气可亲貌。

俨乎:庄严敬肃貌。

戛戛(jiá荚):艰难貌。

古书之正伪:指古书意义之正与不正,与“真伪”不同。其正即下文所说的“醇”。

汩汩然:水出貌。

迎而距之:逆而严格检察。距通拒,拒绝、排斥之意,是站在“敌对”的立场拒绝自己笔下的文辞,唯恐犹有他人之说存。

平心而察之:与“迎而距之”相对,经过一番拒绝、排斥之后,乃能平心静气地检察自己的文辞。

肆:放肆,放开去写。

“气盛”句:此指古文之利与骈文之弊。骈文讲求偶对,言之短长一律;又讲求声律,声之高下有一定。古文则否,只要气盛,则无论言之短长与声之高下。

肖于器:形同于器。器,器皿、器具。《论语·为政》:“子曰:‘君子不器。’”语本于此。

“用与”句:意谓用或不用皆由人决定。

“处心”二句:心中有主见,行动有定规。

希:通“稀”,稀少。

遗乎今:犹言为今人所弃用。

“非敢”句:也是韩愈自谦的话,意谓只有圣人可以褒贬人,我非圣人,不敢随意褒贬他人。

聊:姑且。

德宗贞元十八年(802)作,时韩愈为四门博士。孟东野即孟郊。郊湖州武康(今浙江德清)人,贞元十二年中进士,时年已五十,间四年,即贞元十六年,方授溧阳(今属江苏)尉,郁郁不得志。次年春,郊适江南,愈为此文相送。全文由“物不得其平则鸣”发端,由物而至于人之于言;复由人之于言说到天之于时,再说到人声之精者文辞。在历数唐、虞、三代、秦、汉以及唐之善鸣者后,最后乃归到孟郊以其诗鸣。铺垫陪衬之多,几令人目眩。文章虽然说到了善鸣与不善鸣的区别、鸣国家之盛与自鸣其不幸的区别,似乎皆未脱“鸣”字,然其要旨,则在“不平”二字;合而观之,即韩愈重要的文论观点:“不平则鸣”。韩愈的古文理论,就思想内容而言,有两点。一是“修辞明道”(见韩愈《争臣论》。韩愈弟子李汉总结为“文以贯道”,宋儒总结为“文以载道”,其义大致相同),一是“不平则鸣”。如果没有“不平则鸣”为“修辞明道”作补充,则韩愈不过一儒者而已。有了这一条,使他的古文歌哭有怀,感情充沛,而且上升为对社会的批判。本文的另一个作意是寄同情于孟郊,“穷饿、思愁”固然是孟郊的不幸,但却可以“自鸣其不幸”,成为当代的善鸣者。以此为孟郊释怀,也很得体。

跃:水流飞溅。激:阻遏。

趋:水流急湍。梗:阻塞。

沸:水喧腾声。炙:烧、烤。

假之鸣:借助其发出鸣声。

金、石、丝、竹、匏(páo袍)、土、革、木:即所谓八音(八种乐器)。金谓钟镈(bó勃)之类,石谓磬之类,丝谓琴瑟之类,竹谓管箫之类,匏谓笙之类,土谓埙之类,革谓鼓之类,木谓柷敔(zhú yǔ祝语)之类。见《周礼·春官·大师》及郑玄注。

推敚:推移变迁。敚同夺。

唐、虞:即尧舜。尧初封于陶,又封于唐,号陶唐氏。舜其先国于虞,故称。或以为舜生于虞。

咎陶(gāo yáo 高摇):亦作皋陶、咎繇,舜的贤臣。

夔(kuí葵):舜时为乐官,制乐以赏诸侯。《韶》为乐名,然《尚书·益稷》孔安国传,仅云“《韶》,舜乐名”,不言为夔所制。

五子:夏时,启之子太康失国,昆弟五人与其母待太康于洛水之滨,怨其不返,作《五子之歌》。伪《尚书·夏书》有《五子之歌》。五子之名已不可知。

伊尹:殷之臣,名挚,佐汤伐夏桀,被尊为阿衡(宰相)。汤逝,其孙太甲不遵法度,伊尹放太甲于桐宫,三年后迎之复位,今古文《尚书》有《汤誓》、《咸有一德》、《伊训》、《太甲》诸篇,传为伊尹所作。

周公:即周公旦,姬姓,周武王弟。武王死,成王年幼,周公佐之,制礼作乐,《尚书》中《大诰》、《康诰》、《多士》、《无逸》、《立政》诸篇,相传亦为其所作。

“传曰”二句:语出《论语·八佾》。木铎,铃,以木为舌,故名木铎。相传古者有文事振木铎,武事振金铎。

“庄周”句:意谓《庄子》言辞荒唐无根。庄子名周,晚年尝居于楚。荒唐谓其言辞广大漫无边际。

屈原:楚三闾大夫,有《离骚》、《九章》、《九歌》等。

臧孙辰:春秋时鲁大夫。孟轲:战国时邹人,有《孟子》七篇。荀卿:战国时赵人,有《荀子》三十二篇。

杨朱:战国时魏人,倡爱己,拔一毛利天下不为。墨翟:战国时鲁人,倡兼爱,有《墨子》五十三篇。管夷吾:即管仲,春秋时佐齐桓公霸诸侯,有《管子》二十四卷。晏婴:春秋齐人,有《晏子春秋》八卷。老聃:即老子,春秋战国之际楚人,有《老子》(即《道德经》)。申不害:战国时郑人,其说主刑名,有《申子》六篇。韩非:即韩非子,战国时韩人,有《韩非子》二十卷。眘(shèn甚)到:战国时赵人,有《眘子》五篇。眘,古“慎”字。田骈:一名陈骈,战国时人,学黄老之术。邹衍:战国时齐人,阴阳家,有《邹子》四十九篇,今不传。尸佼:战国时鲁人,有《尸子》二十卷,久佚,今有清人辑本。孙武:春秋时吴人,有《孙子兵法》十三篇。张仪:战国时魏人,纵横家。苏秦:战国时东周洛阳人,纵横家。

李斯:战国末楚人,后相秦,佐始皇灭六国,定郡县制,下禁书令,变籀文为小篆。

司马迁:著《史记》。相如:即司马相如,辞赋家。扬雄:辞赋家,又有《法言》、《太玄》等。

“其节”句:谓其音节繁杂短促。数(shuò朔),频、急。

“其辞”句:谓其文辞放荡而衰颓。

“其志”句:谓其内容松弛而放纵。

陈子昂:字伯玉,梓州射洪(今属四川)人,武后时为右拾遗,为诗倡汉魏风骨有名于时。苏源明、元结:皆已见前。李观:字元宾,陇西(今属甘肃)人,韩愈同年进士,好古文。

存而在下:指尚存活而居下位。按,李观卒于贞元十年(794)。

浸淫:进入、接近。

李翱:字习之,陇西成纪(今甘肃秦安)人,从韩愈学古文。张籍:字文昌,和州(今属安徽)人,善乐府诗,又从韩愈学古文。

“其在”二句:在上、在下皆指官位。

“东野”句:指孟郊将赴溧阳尉任。

德宗贞元十七年(801)作,时韩愈辞去徐州幕职,闲居于洛阳。唐时有两李愿:一为西平王李晟(shèng圣)之子,一为隐者。此文为隐者李愿而作,其生平不可知。盘谷位于太行山中,在今河南济源境内。文章借李愿之口,将遇知于天子的大丈夫与奔走于权势之门的小人作了对比,揭露了前者在雍容华贵背后的骄横和虚伪,刻画了后者的卑劣和怯懦。文中颂美李愿不慕荣利、归隐山林的高洁品质,是当时闲居洛阳的韩愈心情的反映。此文前半散中有骈意,后半作歌而有骚意,极尽变化之能事。

阳:山之南为阳。

盘旋:义同“盘桓”。

庙朝:庙堂、朝廷。此指中央政权机构。

进退百官:指升降、罢黜百官。

旗旄(máo毛):旗竿上饰以旄牛尾,是大官员外出的一种仪仗。

才畯:同“才俊”,才能出众者。

便(pián骈)体:体态轻捷美好。

惠中:资质聪慧。惠通慧。

“飘轻裾”二句:谓美人能歌善舞,舞姿妙曼。裾,衣服的前后襟;翳(yì亿),遮掩,是跳舞时挥舞衣袖的掩映姿势。

黛绿:谓眉。黛,青黑色的颜料,古时妇女用以画眉。青黑色近于绿,故称黛绿。

闲居:静居。闲,通“娴”,娴,静貌。

“妒宠”二句:谓众妇女皆自恃美貌,争相献媚邀宠并嫉妒得宠者。

车服不维:没有做官的种种羁绊。车服,车舆、礼服,此处代指职官。维,羁绊、牵制。古代对天子以及级别不同的官员的车马、服饰有严格的规定,如新旧《唐书》的《车服志》、《舆服志》,即是关于这些规定的记载。

“刀锯”二句:意谓刑罚不加于身,国家治乱不扰于心。理乱即治乱,唐代避高宗李治讳,以理代治。

形势之途:有地位、权势的处所。

趑趄(zī jū资居):且前且却、犹豫不进貌。

嗫嚅(niè rú聂如):欲说又止貌。扬雄《解嘲》有“欲谈者宛舌而固声,欲行者拟足而投迹”,为以上两句所本。

昌黎:魏晋时地名,故址在今辽宁凌源附近,为韩氏郡望。唐人重郡望,故韩愈自称“昌黎韩愈”。

宫:宫室、房舍。

可濯可沿:可以洗濯和游览。

阻:道路曲折。

廓:空廓。句谓其地空廓可以包容。

殃:殃祸。殃一作央,无央即无边际,亦通。

呵禁:喝止、禁止。不祥:谓山魈木魅之类。

膏(gào告)车、秣马:为车上油,为马喂料,即启程之意。

约作于德宗贞元十九年(803),时韩愈为四门博士。董邵南,寿州安丰(故址在今安徽寿县西)人。愈此前有《嗟哉董生行》诗,咏董邵南之事甚详,说他“刺史不能荐,天子不闻名声,爵禄不及门,门外唯有吏,日来征租更索钱。嗟哉董生朝出耕,夜归读古人书,尽日不得息”,是个既耕且读而不免于贫困的下层知识分子。因科场连连失利,遂决意往河北另寻出路。中唐时,藩镇恃强坐大,自署官吏(节度使判官),唐政府的命令几不能出京畿。此文一本“董邵南”下有“游河北”三字;当时藩镇中有所谓“河北三镇”(卢龙、成德、魏博,据有今河北北部、西北部和中部一带),最为强悍,不服王命。韩愈是坚决反对分裂、拥护中央集权的,他既同情董的遭遇,又不愿董去为藩镇效力,故为此序,措辞上极费斟酌。全文百五十一字,始言往必有合,中言未必有合,末又讽以河北藩镇之归顺,极尽蚁封曲折、盘旋开合之能事,又感慨古今,包含无尽,明茅坤誉为“昌黎序文当属第一首”(《唐宋八大家文钞·昌黎文钞》)。

燕赵:指战国时燕、赵二国,约有今河北北部、河北西部一带。感慨悲歌之士:谓荆轲、高渐离之属。

利器:精良的工具。此以喻杰出才能。

慕义强仁者:仰慕仁义并勉力去实行的人。

矧(shěn审):何况。

恶(wū乌)知:焉知、怎知。

望诸君:指战国时乐毅。乐毅中山灵寿(今属河北)人,初在赵,燕昭王时入燕,任亚卿,大败齐军,下齐七十馀城。惠王即位,齐施反间计,毅出奔至赵,赵封毅为望诸君。《史记》有传。

屠狗者:隐于市井的豪侠之士。战国时荆轲至燕,爱燕之狗屠及善击筑者高渐离,日饮于燕市,酒酣相乐。事见《史记·刺客列传》。

谢:告知、告诉。

贞元十九年(803)作,时韩愈为四门博士。题一作《祭兄子十二郎老成文》。韩愈父亲韩仲卿有子三人:韩会、韩介、韩愈,十二郎名老成,原为韩介次子,韩会无子,老成遂出嗣韩会为子。韩愈幼年丧父,由长兄韩会夫妇抚养成人。老成年龄稍小于韩愈,叔侄二人经历患难,关系非常亲密。对于老成的死,韩愈极其悲伤。祭文按格式应为韵文,又多为骈体,以四言为主。韩愈为此文时,不拘定式,只是随着感情波涛信笔写来。由于真情流露,字字如血泪凝成,遂成为祭文中千古绝调。

建中:韩愈的差人。韩老成时寓居宣州(今属安徽),韩愈为官,不便亲往,遂差人代己往宣城祭奠。

不省(xǐng 醒):不记得。怙(hù户):依靠、凭恃。此指丧父。《诗·小雅·蓼莪》:“无父何怙?”韩愈父亲韩仲卿卒于大历五年(770),时韩愈三岁。

“兄殁”句:谓兄韩会卒于韶州(今广东韶关)。大历九年(774),韩会为宰相元载用为起居舍人,十二年(777),元载以“恣为不法”被下狱赐死,韩会受元载案牵连贬韶州刺史,不久卒于任,其时约四十二岁。

河阳:即今河南孟州,为韩愈籍贯所在,有韩氏祖茔。

就食江南:指在宣州(今安徽宣城)居住。韩氏在宣州有田庄。

“吾上”二句:韩愈三兄,今所知者仅长兄韩会、次兄韩介二人。韩介约卒于三十岁时。

“又四”数句:韩愈来京城应进士试在贞元二年(786),“其后四年”为贞元六年(790);“又四年”为贞元十年(794),韩愈嫂郑夫人卒。

“又二”数句:贞元十二年(796)韩愈为宣武军节度使董晋所辟,为观察推官。董丞相,指董晋。晋时以检校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即以宰相的名义兼汴州刺史、宣武军节度使。汴州,即今河南开封,为宣武军治所。

丞相薨(hōng轰):指董晋卒。贞元十五年(799)二月董晋卒,汴州军乱,韩愈失去幕职。

佐戎徐州:贞元十五年秋,韩愈再受宁武军(治徐州)节度使张建封辟为节度推官。

“使取”二句:贞元十六年五月,韩愈辞徐州幕职,归洛阳。

西归:指归于河阳旧籍。

斗斛之禄:指自己贞元十七年(801)入京选官,调四门博士。斗斛:古代量器,十斗为一斛。此指官微职卑,俸禄极少。

“去年”句:孟东野,即孟郊。贞元十八年(802)孟郊调任溧阳尉,韩愈有《送孟东野序》一文。溧阳今属江苏,唐时属江南西道,为宣州属县,所以韩愈托孟郊捎书。

诸父:伯叔辈。诸兄:兄与从兄辈。

其信然邪:犹言难道这是真的吗?其为语首助词,下数句其字并同。

不克:犹言终于不能。蒙其泽:蒙受先人的遗泽,即继承先人事业。

“梦也”数句:老成死,任溧阳尉的孟郊有书信致韩愈,耿兰(应是宣州老成家里的差人)入京向韩愈报丧。

“几何”句:犹言不久将随你死去。几何,若干、多少。此处表示少。

“死而”数句:意谓如果死而有知,则我们的分离没有多久(自己也即将死去,即相会于九泉之下的意思);若死而无知,则我的悲伤也没有几时(因为自己行将死去),而死后就永远感受不到悲伤了。

“汝之子”二句:韩老成有子二人:湘、滂,此指韩湘;韩愈子指韩昶。

比得:最近患病。软脚病:一种脚病。孙思邈《千金要方序》:“因晋朝南移,衣缨士族不袭水土,皆患软脚之疾。”

如:依朱熹说,如字即“而”字之转。见朱熹《韩文考异》。

以上皆韩愈猜测之辞。老成死前(六月十七日)有书于韩愈,而孟郊书称老成死于六月二日,发生大的差错,故韩愈有此猜度。

终丧:古礼,人死三年除服(除去孝服),称为终丧。

先人之兆:指祖先坟茔。即归葬于河阳旧籍的意思。

惟其所愿:听从他们(指守以终丧的乳母、奴婢等)的意愿。

窆(biǎn贬):下棺落葬。

尤:责怪、怪罪。

“彼苍者天”二句:语出《诗·唐风·鸨羽》:“悠悠苍天,何其有极!”是悲愤无奈时呼叫苍天。

伊颍:伊水和颍水,都在河南境内。求数顷之田于伊、颍是归隐不做官的意思。

尚飨:旧时祭文的结束语,表示希望死者享用祭品。

宪宗元和九年(814)闰八月,彰义军(又称淮西军,治蔡州,今河南汝南)节度使吴少阳死,其子吴元济匿丧不报,自为留后。十年正月,宪宗发十道兵讨元济。至元和十二年(817)八月,讨蔡几三年而无功。宰相裴度请督师,宪宗许之,以度为淮西宣慰处置使,度引时为太子右庶子的韩愈为行军司马,大军驻郾城(今属河南)。十月,唐随邓节度使李愬乘虚入蔡州,擒吴元济,淮西平。十二月,讨蔡军归京,愈以功迁刑部侍郎。十三年正月,宪宗命愈撰《平淮西碑》,至三月底,碑成,即此文。《平淮西碑》分两大部分,前为序,以散文;后为铭,以韵文。序文首段以“天以唐克肖其德”领起,见得唐朝据有天下,率土之滨,应无阙遗,辞严义正,凛不可犯。次段叙宪宗即位之初平夏、楚之功,承以吴元济不臣,宪宗决定伐蔡,突出宪宗的能“断”,兼突出裴度的能“助”。中间叙众将用命,尤突出李愬入蔡擒贼之功。末段写皇帝行赏。铭文次序与序文同。序文语言质朴简要,铭文用语飞动酣畅,是韩愈“奉天子命所作,乃全集中第一用意文字”(清林云铭《古文析义》评语)。《平淮西碑》呈上后,宪宗诏令树碑于蔡州紫极宫。其后发生了李愬之妻(德宗之女,封唐安公主)诉碑文不实之事。所谓韩碑“不实”的议论,表面上有两方面,一曰“多归度功”,二曰“李愬特以入蔡功第一”,实质问题是裴度功第一,还是李愬功第一。李愬袭蔡州擒吴元济,固然是平定蔡州关键一役,但重要的一点是,淮西战事的胜利,不仅是军事攻守、一城一地的得失,政治策略的抉择和实施,更是重要环节,《平淮西碑》的撰写,就是要达到韩愈所说的“为将来法式”(《进平淮西表》)这样的目的。仅着眼于吴元济之被擒,是唯有军事眼光而缺乏政治眼光。然而宪宗对武臣心存怯惧,诏令磨去韩文,令翰林学士段文昌另撰。段文见《全唐文》卷六一七。韩、段文之优劣,后世评论者很多,多贬低段文,以晚唐诗人李商隐的长篇七古《韩碑》最为著名,恰可为韩碑作总结。至北宋初,蔡州地方官陈珦下令再磨去段碑,仍刊韩文。

“天以”句:意谓上苍以为唐王朝之德与其(天)相似。克,表示程度,能、可以。肖,相似。

敬戒不怠:恭敬谨慎,不懈怠。

全付所覆:谓上苍将其所覆盖尽付与唐王朝。

悉主悉臣:意谓尽为天下之主,而天下尽为其臣。

“高祖”二句:谓高祖及太宗既除去强暴,又治理天下太平。高祖为李渊,太宗为李世民。

“高宗”二句:谓高宗、中宗、睿宗之时,较少征伐,使百姓得以休养生息。高宗为李治,中宗为李显,睿宗为李旦。

“至于”数句:谓玄宗时期国力达到极盛,物产丰饶,然祸患亦萌芽于其间。孽牙,萌芽、始有端绪。此指安史之乱。牙,同“芽”。

肃宗:为李亨。代宗:为李豫。德祖:谓德宗李适,宪宗之祖。顺考:为李诵,宪宗之父。古人称故去的父亲为考。

大慝(tè特):大邪恶者,指安、史馀部。

稂莠(liáng yòu 良右)不薅(hāo蒿):未能除去杂草。稂莠,都是类似庄稼的杂草。薅,拔去。

文恬武嬉:文官安闲而武官嬉戏为乐。意谓习于和平而生疏战争,不加戒备。

睿圣文武皇帝:指宪宗。元和三年(808)正月,宪宗受“睿圣文武皇帝”尊号。

考图数贡:考察舆地的广狭,计算贡赋的至与不至。

天既全付予有家:意谓上苍既将天下付与我家。有,语助词。

传次在予:依次相传于我。予,宪宗自称。

“予不”二句:意谓我不能成就帝王之业,有何面目见于祖宗?事事,做事、有所成就。郊庙,指祭天祭祖宗。古时帝王祭天地在郊,祭祖宗在庙。

奔走率职:勤奋于职务。

“平夏”句:元和元年(806),宪宗平定夏州。永贞元年(805)八月,夏绥银节度使(治夏州,故址在今陕西靖边境内)留后李惠琳叛,元和元年,兵马使张承金讨斩之。按,贞元二十一年(805)八月宪宗即位,改元永贞,故称元和元年为“明年”。

“平蜀”句:永贞元年八月,剑南节度使(治成都)韦皋卒,行军司马刘辟自称留后,叛。元和元年,东川节度使擒辟以献。按,刘辟之叛及被擒,皆在元和元年,叙事在“明年平夏”之后,而曰“又明年”,误。或是为了行文排比有气势,故意如此说。

“平江东”句:元和二年(807)十月,镇海军节度使(治润州,在今江苏南京附近)李锜反,大将张子良执锜以献。

“平泽潞”句:元和五年(810)四月,昭义军节度使(治潞州,即今山西长治)卢从史反,护军中尉吐突承璀及大将乌重胤设计擒之。

“遂定易定”句:谓安定易、定二州(即今河北易县、定县)。元和五年十月,义武军节度使张茂昭以易、定二州归于朝廷。

“致魏”句:元和七年(812)十月,魏博节度使(治魏州,故址在今河北大名县北)田弘正以所管六州归于朝廷。博州即今山东聊城,贝州故址在今河北清河西,卫州即今河南卫辉,澶州故址在今河南清丰附近,相州即今河南安阳。

究武:用尽武力。

“九年”二句:元和九年(814)闰八月,彰义军节度使吴少阳死。蔡将,指吴少阳。

“蔡人”二句:吴少阳死,其子吴元济摄蔡州刺史,匿丧以病闻,自领军务,表请朝廷,不许。

“遂烧”数句:谓吴元济纵兵四掠。舞阳、叶城、襄城,今皆属河南,地近东都洛阳。

一二臣外:犹言一二大臣之外。按,当时大臣中唯宰相武元衡、御史中丞裴度主张进讨,其他皆主张安抚,故云“一二臣外”。

“蔡帅”三句:代宗广德元年(763),以李忠臣为淮西节度使,德宗贞元二年(786)四月,以陈奇为之,同年十月,以吴少诚为之。此为“三姓”。代宗大历十四年(779),李忠臣为部将李希烈所逐,共为“四将”。自广德元年至吴少阳死,恰五十年。

臆决:以一己之意决定。唱声:倡言,首言。

一二臣同:谓武元衡、裴度与宪宗主张相同。

“曰光颜”数句:光颜为李光颜,时为陈州(今河南太康)刺史、忠武军节度使(领陈、许二州,治许州,即今河南许昌)。讨吴元济时,以光颜等分掌行营,河东(今山西蒲州)、魏博二州及郃阳(即今陕西合阳)所出之兵皆归其统制。

“曰重胤”数句:重胤为乌重胤,其时为汝州(今河南临汝)刺史,充河阳(今河南孟州)、怀(今河南沁阳)、汝(今河南临汝)节度使,讨吴元济时,朔方军(治灵武,今属甘肃)、义成军(治滑州,今河南滑县)、陕州(今河南陕县)、益州(今四川成都)、凤翔(今属陕西)、延州(今陕西延安)、庆州(今甘肃庆阳)之兵皆归其统制。

“曰弘”数句:弘谓韩弘,为宣武军(治汴州)节度使,讨吴元济时,韩弘为淮西诸军都统,其子公武率一万三千参战。而,义同“尔”。二千,为“三千”之误。

“曰文通”数句:文通谓李文通,为左金吾大将军,讨吴元济时,文通为寿州(今安徽寿春)团练使,扼固始(今属河南)之险,凡宣武军(治汴州)、淮南(治扬州)、宣歙(治宣州,今属安徽)、浙西(治润州,今江苏镇江)之兵皆归其统制。

“曰道古”数句:道古为李道古,为黔州(今重庆彭水)观察使,讨吴元济时,道古为鄂岳观察使(治鄂州,今属湖北)。

“曰愬”数句:愬为李愬,为太子詹事,讨吴元济时,为唐、邓、随节度使(治随州,今属湖北)。

“曰度”数句:度为裴度,先为御史中丞,主张对淮西取强硬态度,元和十年五月尝亲往淮西视察。长御史,即为御史台之长。

“曰度”数句:元和十年六月,宰相武元衡遇刺身亡,宪宗以度为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惟汝予同,指唯有裴度与宪宗主张相同。用命不用命,语出《尚书·甘誓》:“用命赏于祖,不用命戮于社。”

“曰弘”数句:讨吴元济之初,宪宗任命韩弘以宣武军节度使充淮西行营兵马都统。其后宪宗命裴度督师,使裴度为行营兵马都统,裴度辞之,只保留淮西宣慰招讨处置使名号,韩弘都统名号仍旧。

“曰守谦”数句:守谦为梁守谦,为枢密近臣(内侍宦官),讨吴元济时,宪宗以之为监军。抚师即监军使,是安史乱后宦官特权表现。

“曰度”数句:是裴度大军出发前宪宗对裴度的叮嘱。遂生蔡人,谓不须多杀戮。节斧,印信仪仗之类。通天御带,即犀带,皇帝所用,以赐裴度。元和十二年(777)八月三日,裴度大军出发,诏以神策军三百骑卫从,宪宗御通化门(长安东门)慰勉之,赐犀带。

“曰御史”数句:因悯念战士死伤,以御史监察百官,战争期间除祭祀天地外,撤除娱乐之事。

栅城:用竹、木等围成的阻拦物,此指军营。按,吴元济驻军处多称栅,如凌云栅、文城栅、兴桥栅等。

申:即申州,即今河南信阳。

“愬入”数句:据《新唐书·李愬传》,凡贼来降,李愬辄听其便,或父母及孤未葬者,即遣还。擒贼将丁士良,不杀,署为将,士良感激,用计降元济将吴秀琳,愬亦不杀。秀琳复助李愬擒元济健将李祐,亦不杀,后果用李祐计,雪夜入蔡城,擒吴元济。

洄曲:因汝水、溵水在此洄曲而得名,为吴元济精锐驻防之处,其地当在郾城东南。

十月壬申:元和十二年十月十六日。

“愬用”数句:据《新唐书·吴元济传》,吴元济降将李祐为愬谋,守蔡城者,皆百姓及疲卒,劲兵皆在外,若直捣蔡城,元济可擒。愬然之,以精骑夜袭蔡,戍者不知。元济恃重兵防洄曲,不虞师之至。及愬攻内城,接战,元济始惊。官兵烧内城门,百姓抱薪增火,门坏,擒元济,举族押送长安。

辛巳:为十月二十五日。

大飨:大摆宴席。赉(lài赖)功:赏有功将士。

册功:皇帝册封功臣。

侍中:门下省长官,是韩弘的兼衔。

“愬为”二句:左仆射,尚书省长官之一。帅山南东道,即为山南东道节度使。

司空:三公之一,是节度使的兼衔。

以散骑常侍帅鄜坊丹延:即以散骑常侍的兼衔为鄜坊丹延节度使。散骑常侍,谏官名,中唐以后,散骑常侍职位高而无实际职务。

“丞相”二句:谓班师途中封裴度为晋国公。度为晋人,故封为晋国公。国公为唐爵位之一,在九等爵位中仅次于亲王和郡王。

“进阶”二句:谓晋升裴度官阶为金紫光禄大夫,仍以旧官(裴度原为门下侍郎)为丞相。金紫光禄大夫,唐代文散官阶品名,为正三品。

“而以”二句:谓以裴度之副马总以工部尚书为彰义军节度使。按,裴度讨蔡时,以刑部侍郎马总为宣慰副使;裴度班师后,马总节度留后。

“皇帝”句:按,裴度还朝后,韩愈以军功迁刑部侍郎。

被之金石:指撰文刻于碑石。

“孰居”二句:犹言是谁居于京畿近地为非作歹?近土,指关内及中原、江南之地。安史乱前,唐政府仅在缘边地区设方镇,近土则不设方镇,亦无叛乱者。

崇极而圮:盛极而发生叛乱。圮,倾颓。

“河北”二句:谓安史乱后河北、河南藩镇叛乱迭起。

四圣:指肃宗、代宗、德宗、顺宗。不宥:不宽赦。

“有不”二句:意谓若有不能克者,则益兵以防守之。

“夫耕”数句:谓因输粮于兵卒,蔡州百姓耕者不得食而织者不得衣。

外多失朝:意谓外地官员因叛乱者所隔断,不得进京朝觐。

旷不岳狩:谓皇帝巡狩四岳之礼亦多旷废。

百隶怠官:百官荒疏职守。

事亡其旧:意谓朝廷之事皆失去从前章程。

帝:指宪宗。

“魏将”二句:指魏博节度使田弘正以六州之地归于朝廷。按,六州之地唐时属河北道,此处按华山以东称山东。

“淮蔡”数句:谓淮蔡嚣张不服朝命。欲事故常,打算按旧样子维持现状,即《新唐书·藩镇传》所谓“擅署吏,以赋税自私,不朝献于廷,以土传子孙”。

遂连奸邻:宪宗讨淮西,平卢节度使(领淄、青等六州)李师道与成德节度使(领镇、冀等四州)王承宗与淮西相呼应,奸计百端,阻挠进兵,并频献表章,请赦元济。

“阴遣”二句:指元和十年六月李师道遣刺客行刺宰相武元衡事。

“方战”数句:谓接战未久,并不顺利,群臣共言休兵招抚。惠来,招徕。

乃相同德:指宪宗以主战的裴度为相。

“乃敕”数句:谓宪宗分派各路兵马,以韩弘为都统。

三方分攻:即由北、东南、东三个方向进攻淮西。参见前注。

“大军”二句:谓裴度大军自北而南,兵员数倍于淮西。

常:同尝。时曲:即洄曲,元济屯兵于此。

蠢蠢:骚动貌。此指元济兵。

陵云:即元济驻兵的凌云栅。

邵陵:亦作召陵,地名,在郾城东,裴度大军曾于此大胜元济军。

“郾城”句:指元济郾城守将邓怀金降于李光颜。

“自夏”二句:谓自元和十年夏至秋,讨元济之军收复元济屯兵之所相望皆是。

“兵顿”二句:谓自元和十一年五月之后,讨元济之军战事不利。兵顿,兵士疲顿。励,同“利”。

“帝哀”二句:谓宪宗命裴度前往督战。釐(lí离),料理、处置。

“士饱”二句:形容士气复振。

“试之”二句:谓裴度大军初至郾城与元济军接战,取得小胜。新城,指裴度大军在郾城外所筑之新城。

“尽抽”数句:谓李愬军长驱袭蔡。因蔡州重兵皆防于北境,李愬西进之兵于途毫未遇蔡州兵卒。西师,指李愬军。

頟頟(é额):高耸貌。頟,同“额”。

“帝有”数句:谓裴度代表皇帝宣慰安抚蔡人。吴少阳父子治蔡时,法严苛,禁人偶语于途,夜不燃烛,有以酒食相过从者,死。至此蔡人始知人生之乐。

“始时”句:谓吴少阳父子时,蔡人唯有进战,倘有退却则杀戮。

日旰(gàn 赣)而起:谓蔡人日晚尚往来无禁。日旰,日晚。

“为之”二句:谓为蔡人选择官吏,以解除其疲敝。

往斧其吭:是拟蔡人言语,犹今俗语用斧子砍其头,因协韵而用“吭”。吭,喉。

“凡叛”句:谓反叛者数镇,如平卢、成德等。

“吾强”二句:意谓我(朝廷)强大而不姑息反叛者,则反叛者势弱有何可恃?不支,不助长其势。

而长:你的兄长。而,代词。下同。

“惟断”句:是总结淮西战事胜利,关键在于宪宗皇帝能断,即下决心。讨蔡前,韩愈有《论淮西事宜状》,其中说:“以三小州残弊困剧之馀,而当天下之全力,其破可立而待。所未可知者,在陛下断与不断尔。”即此意。

四夷毕来:谓四方之国俱来朝觐。

明堂:天子朝见诸侯之所。

柳宗元字子厚。为墓志铭,称墓主官衔是惯例。韩愈为柳宗元为墓志,称字而不称官衔,表示作者与墓主是知交。德宗贞元间,韩愈与柳宗元为文字至交,且为御史台同僚。后来柳宗元(还有刘禹锡等)参与王叔文集团,而韩愈非集团中人;贞元末,韩愈因上书言事遭贬,尝怀疑是王叔文集团所为,故韩柳关系一度蒙上阴影。宪宗即位,严厉惩罚王叔文集团中人,柳宗元先贬永州,再贬柳州,十馀年不得还朝,少年志气挫折殆尽;韩愈在官场升沉浮降,也经历了复杂的人生际遇,二人重新建立了深厚的友谊。元和十五年(820)柳宗元病故,遗言以墓志托付韩愈。柳宗元久处贬地,其平生出色处,乃在品德与文章,故此篇墓志,全力发明柳宗元的文学风义而略于世系政绩。凡叙及人情世态及柳宗元遭遇处,笔端每挟感情,或顿挫盘郁,慷慨淋漓,或婉曲缠绵,小心回护,无限爱惜,皆能感人至深。

“七世祖”二句:柳宗元《先侍御史府君神道表》云:“六代祖讳庆,后魏侍中平齐公。五代祖讳旦,周中书侍郎济阴公。”韩愈此处所记有误。侍中,门下省长官,掌传达皇帝的命令。北魏时侍中位同宰相。拓跋魏,北魏国君姓拓跋(后改姓元),故称。

“曾伯祖”句:柳奭(shì事)字子邵,唐高宗永徽四年(653)代褚遂良为中书令(宰相)。按,奭为柳宗元父之曾伯祖,见柳宗元《神道表》,此处亦误。凡为人墓志,于其先世,多据其子孙开列之行状。宗元虽有子,然皆幼稚,无能为其父开列先世;韩愈为此墓志时,远在袁州(时愈任袁州刺史),于柳先世,只能据个人记忆书写,故多有误植。

“与褚”二句:永徽五年(654),高宗欲废王皇后,立武则天为皇后,柳奭、韩瑗、褚遂良等力争,不许,后废,贬柳奭象州刺史。许敬宗等构奭通宫掖,与韩、褚等朋党,奭被杀,褚遂良贬潭州,韩瑗贬振州。褚遂良,字登善,高宗时为吏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韩瑗,字伯玉,官至侍中。

皇考:对亡父的尊称。

“以事”二句:天宝间,柳镇任长安主簿时,居母丧,服除,吏部命为太常博士,镇以有尊老孤弱在吴,愿为宣城(今属安徽)令。太常博士:太常寺属官,掌宗庙祭祀等。

“其后”句:肃宗时,镇上书言事,擢右卫率府兵曹。佐郭子仪朔方府,三迁至殿中侍御史,以事触窦参,贬夔州司马。权贵,此指窦参,时为御史中丞。

“权贵”二句:窦参贞元五年(789)以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贞元八年以交结中外,贬郴州别驾,再贬驩州司马,未至,赐死。

“号为”二句:柳宗元《先君石表阴先友记》列其父之友六十八人,知名当世者有二十馀人。

“能取”二句:柳宗元以贞元九年(793)进士第。见,同“现”。

“其后”句:柳宗元以贞元十四年(798)中博学宏词科,授集贤殿正字。博学宏词,唐代制科名目之一,由吏部主持(进士科由礼部主持)。

踔(chuō戳)厉风发:谓议论纵横不歇。

率常:常常。屈其座人:使人折服。

监察御史:御史台属官,掌纠察百官、巡察刑狱。

礼部员外郎:礼部属官,掌礼乐、学校、图书等。按,监察御史为正八品上,礼部员外郎从六品上,因王叔文执政之故,柳宗元得以超拜。

“遇用”句:永贞元年(805)八月,宪宗即位,贬王叔文渝州司户,宗元与同辈七人同贬,宗元贬邵州(今湖南邵阳)刺史。用事者,指王叔文。例出,循例出为刺史。

“未至”二句:同年十一月,宪宗加重对“永贞党人”的处罚:王叔文赐死,柳宗元等贬为远州司马。宗元为永州(即今湖南零陵)司马。其时宗元尚在赴邵州途中,故曰“未至”。

居闲:指州司马职务清闲。

泛滥停蓄:形容柳宗元文笔汪洋恣肆而深厚含蓄。

深博无涯涘:深厚博大无边际。此亦用来形容柳宗元文笔。按,柳宗元去世后,韩愈尝致书刘禹锡,称赞柳宗元文章“雄深雅健,似司马子长”,约与此义同。

“而自肆”句:谓柳宗元放情于山水间,为“永州八记”等山水文章。

“元和”四句:宪宗元和十年(815)春正月,因坐王叔文党人谪官者十年不得量移,执政有怜其才而欲进之者,遂悉召至京师;然终不为所用,再出为远州刺史。柳宗元为柳州(今属广西),刘禹锡为播州(故址在今贵州遵义附近)。

教禁:教导与禁止的法令。

“其俗”四句:唐时岭南一带有所谓典贴男女的风俗,即良民百姓以身作抵押(充奴仆)偿还债务。以良人为奴是触犯唐代法律的,但政令不通,岭南一带以良为奴现象仍很严重。穷苦人家因天灾人祸,或因赋税迫急,窘困之中将儿女质钱入富户为奴,至期再以钱赎出。逾期无钱赎出,则永沦为奴隶。子本相侔,利息与本金相等。

设方计:筹划计策。

书其佣:计算其为佣所应得的报酬。

质:人质,即没入为奴的男女。

观察使:即观察处置使。唐初置十道(玄宗开元间增为十五道。道是州郡以上的更大的行政区划),每道设采访处置使;安史乱后,易采访处置使为观察处置使,简称观察使。观察使有很大的行政权力。

为进士者:指习进士学业者。

中山:古国名,约在今河北正定县东北。刘禹锡自称郡望为中山。

大人:此指刘禹锡母亲。

拜疏:向皇帝上奏章。

重(chóng虫)得罪:再加一重罪。

“遇有”句:谓御史中丞裴度及户部侍郎崔群。《新唐书·刘禹锡传》:“御史中丞裴度为言播极远,猿狖所宅,禹锡母八十馀,不能往,当与其子死诀,恐伤陛下孝治,请稍内迁。乃易连州。”崔群亦上疏言及此。

连州:即今广东连阳。

相征逐:互相召唤追随。形容往来密切。

诩诩:笑貌。以相取下:表示谦恭居下。

出肺肝相示:形容坦诚,似乎要掏出肝肺来。

勇于为人:即勇于助人。

顾籍:顾惜。

推挽:荐引。

穷裔:穷荒僻远之地。此指柳州。

台省:指御史台及尚书省礼部。柳宗元先为监察御史,属御史台;再为礼部员外郎,属尚书省。

万年:县名。唐长安辖两县,西为长安,东为万年。

河东:唐时区划名,开元时十五道之一,治蒲州(故址在今山西永济西南)。河东为裴姓郡望。裴行立:元和十二年为桂管观察使,柳州为其所辖。

节概:气概、气节。

立然诺:树立信用。

为之尽:为之尽心尽力。按,此指柳宗元为其下属,尽心尽力做出政绩。

舅弟:表弟。柳宗元母亲姓卢。

涿:今河北涿州。

经纪:照料、经管。

约作于元和三、四(808、809)年间,时韩愈为国子博士分司东都。是以史传体裁为“毛颖”(即毛笔)写的一篇传记。或以为《毛颖传》是传奇;然而传奇须有人物、情节(故事)和场景,《毛颖传》则缺乏完整的情节,也几乎没有场景的描写。唐李肇《国史补》:“韩愈撰《毛颖传》,其文尤高,真良史才也。”基本上倾向于将《毛颖传》归于“史传”,但是无论正史、野史,未尝为不存在之“物”(或幻想中之“物”)写传。《毛颖传》设幻为文,又有所寄托,似可以归于寓言类;但寓言是明示读者“此为幻”,不似此篇一本正经地先叙毛颖籍贯,再叙其先世,又依次叙其经历,至于终,有太史公“传赞”。李汉编韩愈文,在传统的书启、赠序、碑志、祭文等以外,有杂文类,《毛颖传》即编在此,可见李汉(可能还包括韩愈本人)也不好将《毛颖传》分类。似史传而非史传,似传奇而非传奇,似寓言而非寓言,《毛颖传》在体裁和艺术上的重大突破即在此。大体上说,《毛颖传》是古文家的韩愈受当时传奇影响所写的一篇游戏之作,有寓意,然寓意究竟何在,亦不能明,或竟是韩愈抒其牢骚之作。韩愈此文传开后,社会上颇多批评,谓其“讥戏不近人情,此文章之甚纰缪者”(《旧唐书·韩愈传》)。元和五年(810),柳宗元在永州读到《毛颖传》,大加赞扬,说:“读之若捕龙蛇,搏虎豹,急与之角而力不敢暇,信韩子之怪于文也!”(《读韩愈所作〈毛颖传〉后题》)真正是文章行家的鉴赏语。柳宗元的评语,用现在的话说,就是“可读性极强,捧起来就放不下”,这是只有传奇才具有的特点。

毛颖:毛笔。颖为笔尖之锋毫。

中山:古国名,旧地在今河北正定一带。

明眎:兔的别名。眎,同“视”。《礼记·曲礼下》:“兔曰明眎。”贾公彦疏:“兔肥则目开而视明。”

“佐禹”二句:《说文》:“土,地之吐生物者也。”兔、土谐音,故谓兔“养万物”。

卯地:谓东方。古以十二支配十二方位,卯在东方。

十二神:即十二相属,十二肖。古以十二种动物与十二支相配,兔为卯。卯主东方,故兔为东方之神。其说见王充《论衡·物势》。

当吐而生:据说兔舐毫而孕,及其生子,从口而出。见王充《论衡·物势》。

䨲(nóu耨阳平):兔之子。

“世传”数句:《淮南子·览冥》高诱注:“姮娥,羿妻。羿请不死之药于西王母,未及服之,姮娥盗食之,得先奔入月中,为月精。”姮本作恒,汉避文帝讳改作常,通作嫦。旧传月中有兔,然此处谓“窃姮娥、骑蟾蜍”则无所依据,并前“匿光使物”云云,皆出于想象。

“居东郭”数句:㕙(qūn逡),良兔名。㕙一作逡。韩卢、宋鹊,皆良犬名。《战国策·齐策三》:“韩子卢者,天下之疾犬也。东郭逡者,天下之狡兔也。卢逐逡,环岗者三,腾山者五,兔殛于前,犬疲于后。”《礼记·少仪》:“为问犬名。”郑玄注:“若韩卢、宋鹊之属。”醢(hǎi海):肉酱。

蒙恬:秦大将。始皇二十六年,恬率军攻齐,助始皇统一天下。

左右庶长:秦爵名。军尉:秦军中低级军官。

《连山》:占卜之书。《周礼·春官·大卜》:“掌三《易》之法,一曰《连山》,二曰《归藏》,三曰《周易》。”筮:以蓍草占卜。

“不角”数句:皆是兔子形状。衣褐之徒,兔毛灰白色。八窍,兔唇上裂,共八窍。趺居,兔盘足而蹲。

髦:兔毛之长而硬者,取来制笔。

“天下”二句:始皇统一中国后,天下同书(统一写秦国文字),故而是吉兆。

豪:双关语,既指兔毛,又指兔族之为长者。

章台宫:秦咸阳宫名。

聚其族:双关语。既指俘获兔族,又指捆扎兔毛而制笔。

赐之汤沐:双关语。既指赐浴,制笔时又须将兔毛濡湿。

封诸管城:双关语。既指分封兔族,又指将毛笔纳于笔管之内。管城,古地名,在今河南郑州。崔豹《古今注》:“蒙恬造笔,以柘木为管,鹿毛为柱,羊毛为被,非兔毫也。”按,此是作者随手借用,与崔豹注无关。

结绳之代:传说上古时代结绳记事。

占相:占卜看相。

九流:古以儒、道、阴阳、法、名、墨、纵横、杂、农九家为九流。

天人之书:有关天文与人事的书。

浮图:指佛教。

市井贷钱注记:民间货钱的记载和记录。

扶苏:始皇长子。

胡亥:始皇少子。后为秦二世。

丞相斯:指李斯。

中车府令高:指赵高。中车府令为宦者之职。

见废弃:被废弃。指笔秃。

中书令:唐有中书省,长官为中书令。此为双关语,既指官职,也指毛笔书写便利顺手。

衡石自程:《史记·秦始皇本纪》:“天下之事,无大小皆决于上,上至以衡石量书,日夜有程,不中程不得休息。”衡,即秤。石,一百二十斤为一石。

“颖与”二句:绛人陈玄、弘农陶泓、会稽褚先生,分指墨、砚、纸。墨以陈者佳,故曰陈玄;砚为陶制,中间凹处蓄水,故称陶泓;褚,通“楮”为木名,皮可制纸,故称褚先生。

相推致:互相推究、协助。

拂拭之:指笔在墨汁中拂拭。

尽心者:语义双关。既是尽心尽力之意,又指笔心之毫残缺。《孟子·梁惠王上》有“寡人之于国也,尽心焉耳矣”,此用其意。

“文王”二句:鲁、卫、毛、聃,皆文王子周初所封之国。周公旦封于鲁,康叔封于卫,毛伯郑封于毛,聃季载封于沈。

毛公:西周初人,为周卿士。毛遂:战国时为平原君门客。

“春秋”三句:意谓孔子修《春秋》,绝笔于获麟,其时尚无毛颖,故非其罪。

元和六年(771)正月作,时韩愈为河南令。南朝梁宗懔《荆楚岁时记》有云:“(正月)晦日,送穷。按《金谷园记》云:‘高阳氏子廋约,好衣弊食糜,人作新衣与之,即破裂,以火烧穿,着之,宫中号曰穷子。正月晦日,巷死。’今人作糜,弃破衣,是日祀于巷,曰‘送穷鬼’。”旧注引《文宗备问》又云是颛顼时宫中之子,可见民俗送穷,由来已久。此文拟扬雄《逐贫词》,而所送之穷,为“智穷、学穷、文穷、命穷、交穷”,并非“叹老嗟贫”的“穷”,是典型的不平则鸣发泄牢骚之作,与《进学解》有异曲同工之妙。而作者又出于游戏之笔,游戏之中时见激愤之词,读来不但觉得多诙诡之趣,且能感受到下层官吏的耿直之气。作品以四言韵语为主,间以散行长句错杂期间。

晦:月末。此夜无月,故称晦。

星:奴仆名。

糗粻(qiǔ zhāng 丘上声张):用米麦做的干粮。

轭(è饿):车辕前套在牲口脖子上的器具。

子饭一盂:犹言请你吃一碗饭。子,对穷鬼的称呼。饭,作动词用。

子啜(chuò辍)一觞:请你饮一杯酒。

彍:原意是张弓,此处作驾驭解。

底滞:停滞。

砉欻(huā xū花虚):形容其声音。嚘嘤(yōu yīng 优英):欲语不语状。

“门神”二句:犹言我如戒备门户之神灵,凡有殃咎,皆斥之呵之。

“包羞”二句:意谓忍受羞耻随从于你,别无他志。诡随,不问情由地跟随。

子迁南荒:指贞元十九年(803)韩愈因上疏自监察御史贬阳山令。

“我非”二句:意谓若无我在其乡,则百鬼皆欺负于你。

“太学”二句:韩愈元和元年至元和四年(806—809)为国子博士。朝齑(jī击)暮盐:形容生活贫困。齑,腌菜。

有间:有挑拨离间者。

鼻齅:用鼻子闻。齅,同“嗅”。

可捐:应该扔掉。捐,弃。

“子苟”二句:犹言你若备知我等,可否一一列举。

“子之”数句:皆是“五”的暗示。

“捩(liè列)手”二句:谓动辄惹祸,抬手即覆羹,开口即犯忌。捩手,转手。触讳,触犯禁忌。

矫矫亢亢:不同流俗,卓异高尚。

恶(wù物)圆喜方:不喜圆通而坚守方正。圆,指为人圆通骑墙。

傲数与名:轻视术数与名物之学。术数,如关于天文、历法、占卜之类。名物,辩事物之名与特征等。

摘(tì剔)抉杳微:阐发儒者幽微的道理。摘,开发、阐发。

高挹群言:谓挹取群言之高妙者。挹,吸取。

执神之机:谓具有神妙之思。神机,神奇灵巧。

时施:施用于当时。

“磨肌”二句:形容诚心交友,刻骨磨肌,恨不能吐出心肝。戛,刮刻、敲击。

“企足”二句:承上二句,谓我企足以待彼(友人),而彼竟然置我于仇冤之地。寘,同“置”。

人莫能间:意谓他人皆不能在我与五鬼之间有相异之词。间,异词。《论语·先进》:“子曰:孝哉闵子骞!人不间于其父母之言。”即此义。

蝇营狗苟:谓五鬼祸祟其身,使其沉迷不醒故态依然。营,蝇往返飞。苟,苟且因循不思改进。

跳踉偃仆:跳跃狂笑状。跳踉,跃起。偃仆,仆倒。

抵掌:手掌相击。

凡我所为:犹言并知我之所为。

小黠大痴:小处聪明而大处愚笨。

“携持”二句:犹言携持美玉而去换取羊皮。琬琰,美玉。

“饫于”二句:犹言饱于美食而羡慕糠粥。

“请质”句:《论语·卫灵公》有“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句,故云。

上手:举手相让。

作于宪宗元和十四年(819)四月,时韩愈莅潮州刺史任未久。《旧唐书·韩愈传》:“初,愈至潮阳,既视事,询吏民疾苦,皆曰:‘郡西湫水有鳄鱼,卵而化,长数丈,食民畜产将尽,以是民贫。’居数日,愈往视之,令判官秦济炮一豚一羊,投之湫水,呪(《新唐书》呪字作祝字)之曰”云云。故此文是韩愈体恤百姓疾苦之作。韩愈驱鳄,至今在潮州传为美谈,但面对冥顽不灵的鳄鱼,而以大道理呪它(或嘱咐它),作成一篇大文章,韩愈的行为多少显得有些滑稽。可以设想,当作为刺史的韩愈在实施“驱鳄”(或杀鳄)的政府行为时,文学家的韩愈的本性“复活”了:何不写一篇文章以助其兴趣呢?所以此文仍带有“以文为戏”的成分。但毕竟是好文章,辞严义正,腕下凛然生风霜。两《唐书》全文予以录入,说明编者是多么的欣赏。一些选本题多作《祭鳄鱼文》,是自茅坤《唐宋八大家文钞》始。唐时地方官员,多有祭神之文,然鳄鱼不是神,故茅坤题前加“祭”字无道理。

年月日:一本作元和十四年四月二十四日。

军事衙推:刺史属吏。

列:同“烈”,焚烧。

罔绳擉(chuò戳)刃:用网绳捕捉,用刃刺杀。罔,同“网”,擉,同“戳”。

岭海之间:谓潮州处于五岭与南海之间。

禹迹所揜:大禹治水足迹所到之处。揜,同“掩”。

“扬州”句:大禹治水时,分天下为九州,扬州为其一。潮州古属扬州。

种:繁衍。

亢拒:抗拒。亢,同“抗”。

伈伈(xǐn心上声)覗(sì四)覗:怯惧窥伺貌。

丑类:同族、族类。

宪宗元和十四年(819)正月作,时韩愈为刑部侍郎。史载,关内道凤翔府扶风县(今属陕西)法门寺内有护国真身宝塔一座,藏有释迦牟尼佛指骨一节。元和十三年十一月,“功德使上言:凤翔法门寺塔有佛指骨一节,相传三十年一开,开则岁丰人安。来年应开,请迎之。”(《资治通鉴·唐纪五六》)宪宗准奏,遣中使(宦官)率众僧往扶风迎之。十四年正月十四日,佛骨入长安,宪宗命留禁中三日,然后送京城各佛寺供养。随着佛骨进入长安,长安士庶掀起了一次空前的崇佛高潮。面对“群臣不言其非,御史不举其失”的局面,一贯持反佛立场的韩愈上《论佛骨表》。当此时,佛教对宗法伦理、行政秩序和经济秩序的危害显得格外突出,韩愈已无暇、亦无必要从哲学思想上对佛教仔细加以论列。即使如此,《论佛骨表》还是韩愈在《原道》之后再一次对儒家原则的阐发和坚守。《表》中对佛及佛骨都极为蔑视,至如“佛如有灵,能作祸祟,凡有殃咎,宜加臣身,上天鉴临,臣不怨悔”等语,更显示了韩愈不屈的斗志和反佛的决心。

臣某言:臣下奏表起头的一种格式。“某”代表上奏表者。

“自后汉”句:据《后汉书》,明帝刘庄夜梦金人,长丈馀,头有金光。以问群臣,傅毅言:是佛。于是派遣使臣蔡愔往西竺(古印度)求取佛法,得《四十二章经》及佛像、僧人等归来。蔡愔用白马载经,因此立白马寺于洛阳,从此中国有佛。

“昔者”二句:此及以下古帝王年岁,多据皇甫谧《帝王世纪》,或据传闻,并不可靠。

少昊:姓己,一说姓嬴,名挚,居曲阜,号穷桑帝。

颛顼(zhuān xū专须):相传为黄帝之子昌意的后裔,居帝丘,号高阳氏。

帝喾(kù库):相传是黄帝之子玄嚣的后裔,居西亳,号高辛氏。

太戊:为汤第五代孙。

武丁:为汤第十一代孙。

穆王:名满,文王五世孙。

元魏:即拓跋魏。自孝文帝迁都洛阳,改拓跋氏为元。

“惟梁武”八句:梁武帝即萧衍,字叔达,梁朝开国皇帝。平生信佛,曾三次到佛寺舍身作佛徒。舍身之后,按佛教之规矩,日止一食,膳无鲜腴,惟豆羹粝饭而已。太清三年(549)三月,降将侯景叛,围台城,武帝所求皆不供,忧愤寝疾,至五月,崩于净居殿。台城,建康(今江苏南京)附郭宫城,武帝居于此。

国亦寻灭:武帝卒后七年,梁亡。

“高祖”数句:唐高祖武德九年(626)四月,诏有司沙汰天下僧尼道士女冠,其精勤练行者,迁居大寺观,给其衣食,无令阙乏,庸猥粗秽者,悉令罢,勒还乡里。京师留寺三所,观一所,诸州各留一所,馀皆罢之。高祖诏见两《唐书·高祖纪》。诏下未久,高祖崩,事遂不行。

常:同“尝”。

“即位”数句:宪宗元和二年(807)三月诏,谓“男丁女工,耕织之本,雕墙峻宇,耗蠹之源。天下百姓或冒为僧道士,苟避徭役,有司宜备为科制”。宪宗诏见《唐会要》卷五。

凤翔:唐时府名,今属陕西。唐时扶风属凤翔。

舁:抬。大内:皇宫。

焚顶烧指:皆佛教苦行之法。自残其体,以表示其信仰之诚。下文“断臂、脔身”等亦是。

业次:指持生之业。

供养:佛家语。谓善男信女用香花、灯明、饮食、赀财等物以资养佛。上文“令诸寺递迎供养”的“供养”,意义略同于供奉,与此不同。

“口不”二句:谓佛教不合乎礼义规定的言论和服装。语出《孝经·卿大夫》:“非先王之法言不敢言,非先王之德行不敢行,非先王之法服不敢服。”

宣政:指宣政殿,在大明宫。

“敬鬼”句:语出《论语·雍也》。意思是对鬼神要尊敬,但不可过于亲近。

“古之”三句:谓古之诸侯临臣之丧,令巫祝先以桃茢祓除其不祥,然后才进行吊丧。桃,桃枝;茢,笤帚。古人以之扫除不祥。

恳悃:恳切诚心。

诚惶诚恐:是臣子在表疏中向皇帝表示忠心恐惶的套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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