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中道（1570—1623），字小修，湖广公安（今湖北公安）人。万历四十四年（1616）进士，历官徽州府教授、国子监博士、南京礼部主事、南京吏部郎中。与兄袁宗道、袁宏道并称“三袁”，为公安派代表作家之一。《明史》有传，称其：“十馀岁，作《黄山》、《雪》二赋，五千馀言。长益豪迈，从两兄宦游京师，多交四方名士，足迹半天下。”著有《珂雪斋近集》十卷、《珂雪斋前集》二十四卷、《珂雪斋集选》二十四卷、《游居杮录》十三卷。今人汇合以上四种为《珂雪斋集》整理本，上海古籍出版社1989年出版。
大江自三峡来，所遇无非石者，势常约结不舒。至西陵以下，北岸多沙泥，当之辄靡，水始得遂其剽悍之性，如此者凡数百里，皆不敢与之争，而至此忽与石遇。水汹涌直下，注射拳石，石崿崿力抵其锋，而水与石始若相持而战。以水战石，则汗汗田田，滮滮涆涆，劈之为林，蚀之为窍，锐之为剑戟，转之为虎兕，石若不能无少让者；而以石战水，壁立雄峙，怒狞健鸷，随其洗磨，簸荡之来，而浪返涛回，触而徐迈，如负如北。千万年来，极其力之所至，止能损其一毛一甲，而终不能啮骨理而动龈齶。于是石常胜，而水常不胜，此所以能为一邑砥柱，而万世赖焉者也。
予与长石诸公踄其颠，望江光浩渺，黄山如展旆，意甚乐之。已而见山下石磊磊立，遂走矶上，各据一石而坐。静听水石相搏，大如旱雷，小如哀玉。而细睇之，或形如钟鼎，色如云霞，文如篆籀。石得水以助，发其妍而益之媚，不惟不相害，而且相与为用。予叹曰：士之值坎𡒄不平，而激为文章，以垂后世者，何以异此哉！
山以玄德娶孙夫人于此，石被绨锦，故名。其下即刘郎浦。是日同游者王中秘季清、曾太史长石、文学王伯雨、高守中、张翁伯、王天根也。
《珂雪斋集》卷十四
游山次，有友人云：“先上山时，予向草中熟眠一觉，甚快。”予曰：“公欲以一觉点缀山景尔，非真睡也，予亲见公目未合耳。”其人大笑。
予曰：“凡古来醉后弄风作颠者，固有至性。其中亦有以为豪爽，而欲作如是态者。若阮籍之醉、王无功之饮，天性也。米元章之颠，有欲避之而不能者。故世传米老《辨颠帖》。而世乃以其颠为美，欲效之，过矣。云林之癖洁，正为癖洁所苦，彼亦不乐有之。今以辟洁为美而效之，可呕也。”
昔有一友人，以豪爽自喜，同入西山。时初春，乃裸体跣足，入玉泉山裂帛湖中。人皆诧异之，彼亦沾沾自喜。过数载，予私问之曰：“卿往年跣足入裂帛湖，可称豪爽。”其人欣然。予再问之曰：“北方初春，冰雪棱棱，入时得无小苦耶？幸无欺我。”其人曰：“甚苦。至今冷气入骨，得一脚痛病，尚未痊也。当时自为豪爽为之，不知其害若此。”然则世上豪爽事，其不为裂帛湖中濯足者寡矣。
《珂雪斋集》卷二十一
伤哉，伤哉！中郎于九月初六日长逝矣！八月初，微有火疾，时起时灭。投补剂则发火，投清剂则伤胃，不药则症日加。遂至大小便皆血，一夜忽痢五六次，而阳脱竟至不救。初意亦为小小火病，及至后来渐盛，虽医者竟不知其何疾也。老亲七十，闻此一哭几陨。弟走沙市收殓亡者，复走公安安慰生者。人生到此，生理尽矣！
中郎迩年以来，极其寡欲。夏三月，止坐楼下读书。常常说静坐养生之旨，精神全从收敛翕聚。不意一病，遂尔化去，岂天不欲留法眼于世耶！天假以年，出世之学愈深，用世之才愈老，次可与阳明、近溪诸老方驾，而今年竟止此矣！
弟薄命与中郎年相若，少即同学。长虽宦游，南北相依，曾无经年之别。一日不相见，则彼此怀想；才得聚首，欢喜无穷；忽尔分袂，神色黯黯。至于今年尤甚，形影不离。暂别去，即令人呼唤，不到不休。弟所以处困穷而不戚戚者，止以知己之兄在耳。今复化去，弟复有何心在世中？肠谁与吐？疑义谁与析？风月谁与共欢？山川谁与共赏？锦绣乾坤，化作凄凉世界，已矣！已矣！恐弟亦不久于世矣！
仁兄书到之日，正一七也。发函多悼叹生死之语，弟不胜惊叹。梦中所云登楼，二仲扶之，二仲雨而跣行，此岂非凶兆耶？一室孀妇，弱子幼女，何以度日？逝者已矣，生者之苦未艾也。昨见札中切切思归，甚是，甚是。富贵荣华，真是幻梦。日日波波热忙，送却了好日子。四十以后，阳盛阴衰，日夜奔驰，俱是生火之资。弟意以为决当静坐收摄，早晚念佛，严持十斋杀生之戒，以为去日资粮。若得道驾归来，互相策励，究竟此事，尤可度日。但恐弟无此等福耳。
中郎囊中，仅检得三十金，其清如此，即弟亦不知其清至此也。哭泣中，草率作此，百不既一，统容嗣致。
《珂雪斋集》卷二十三
西陵：即西陵峡，原西起湖北巴东官渡口，东至宜昌南津关，全长一百二十公里，分为四段。过南津关，长江即进入江汉平原。
汗汗田田：水势广大无际的样子。田田，当作“沺（tián田）沺”，水势盛大的样子。语本晋郭璞《江赋》：“溟漭渺湎，汗汗沺沺。察之无象，寻之无边。”
滮（biāo标）滮涆（hān酣）涆：水迅速流动的样子。语本晋左思《吴都赋》：“磈磈𡾖𡾖，滮滮涆涆。”
怒狞健鸷：形容石如愤怒狰狞的野兽与矫健凶猛的鹰禽，不为水所屈服。
骨理：比喻石头的基本结构。龈齶（yín è银饿）：凹凸不平的样子。
长石：即曾可前（1572—？），字退如，号长石，石首（今属湖北）人。万历二十九年（1601）进士，授翰林院编修，历官左参议。有《石柟馆集》。踄（bù步）：步行。
黄山：山名，又名金峰山。在今湖南安乡以北三十公里，接湖北石首界。展旆（pèi配）：展开的旌旗。
篆籀（zhòu宙）：篆文与籀文。前者即小篆，后者为大篆，通称篆书。字体以重叠曲折为特征。这里形容石之纹理。
绨（tí提）绵：彩绣的厚丝织物，这里形容石头的色彩斑斓，附会为是为刘备的婚礼挂彩，故山名“绣林”。
中秘：中秘书，当是管理宫廷藏书的官员。王季清，家在石首，馀不详。太史：对翰林院官员的称呼，详注。文学：指儒生。王伯雨等四人。皆作者友人，生平不详。
至性：指天赋的卓绝品性。唐刘湾《虹县严孝子墓》：“至性教不及，天然得所资。”
米元章：即米芾（1051—1107），字元章，号鹿门居士，又称海岳外史、襄阳漫士，宋襄阳（今属湖北）人。善书画，官至礼部员外郎，知淮阳军，世称米南宫。其性好洁，行为怪诞，人称“米颠”。《宋史》有传。
辨颠帖（tiè铁去声）：米芾曾被人以颠狂为由弹劾，他就上书自辨，世遂称之为《辨颠帖》。详见宋蔡絛《铁围山丛谈》卷四。
云林：即倪瓒（1301—1374），字元镇，号云林，元末无锡（今属江苏）人。善画山水，《明史》有传，称其：“为人有洁癖，盥濯不离手。俗客造庐，比去，必洗涤其处。”
玉泉山：北京西山东麓支脉，流泉密布，泉水晶莹，故称玉泉山。裂帛湖在玉泉山东麓，为当地著名景观。
“中郎”句：万历三十八年（1610）春，袁宏道以吏部验封司郎中予告归里，二月离开京师，至沙市（今属湖北）治楼名“砚北”，定居于此。九月初六日卒。
沙市：在今湖北省中部偏南，长江北岸。明代时为江陵县属镇，即沙头市。收殓（liàn链）：指将尸体装裹后置入棺木。
疑义谁与析：语本晋陶潜《移居》诗之一：“奇文共欣赏，疑义相与析。”这里指兄弟二人再难如从前一起切磋学问了。
去日：已过去的岁月。资粮：佛教用人生必须之粮食比喻善根功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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