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开 - 历代文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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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开

刘开（1784—1824），字明东，又字方来，号孟涂，桐城（今属安徽）人。少贫，喜读书。十四岁后跟随姚鼐学古文，与方东树、梅曾亮、管同并为姚鼐高足。虽有文才，然屡试不售。张舜徽《清人文集别录》称刘开：“为文气积势盛，纵横排宕，在姚门诸子中，最为雄健矣。所为骈文，亦沉博绝丽，自成一体。”著有《孟涂诗文集》。

君子之学必好问。问与学，相辅而行者也。非学无以致疑，非问无以广识。好学而不勤问，非真能好学者也。理明矣，而或不达于事；识其大矣，而或不知其细；舍问，其奚决焉？贤于己者，问焉以破其疑，所谓“就有道而正”也；不如己者，问焉以求一得，所谓“以能问于不能，以多问于寡”也；等于己者，问焉以资切磋，所谓交相问难，审问而明辨之也。《书》不云乎：“好问则裕。”《孟子》论“求放心”，而并称曰“学问之道”，学即继以问也。子思言“尊德性”，而归于“道问学”，问且先于学也。

古之人虚中乐善，不择事而问焉，取其有益于身而已。是故狂夫之言，圣人择之；刍荛之微，先民询之。舜以天子而询于匹夫，以大知而察及迩言，非苟为谦，诚取善之弘也。

三代而下，有学而无问。朋友之交，至于劝善规过足矣。其以义理相咨访，孜孜焉唯进修是急，未之多见也，况流俗乎？是己而非人，俗之同病。学有未达，强以为知；理有未安，妄以臆度。如是，则终身几无可问之事。贤于己者，忌之而不愿问焉；不如己者，轻之而不屑问焉；等于己者，狎之而不甘问焉。如是，则天下几无可问之人。人不足服矣，事无可疑矣，此唯师心自用耳。夫自用，其小者也。自知其陋而谨护其失，宁使学终不进，不欲虚以下人，此为害于心术者大，而蹈之者常十之八九。不然，则所问非所学焉，询天下之异文鄙事以快言论；甚且心之所已明者，问之人以试其能。事之至难解者，问之人以穷其短。而非是者，虽有切于身心性命之事，可以收取善之益，求一屈己焉而不可得也。

嗟乎！学之所以不能几于古者，非此之由乎？且夫不好问者，由心不能虚也；心之不虚，由好学之不诚也。亦非不潜心专力之故，其学非古人之学，其好亦非古人之好也。不能问，宜也。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圣人所不知，未必不为愚人之所知也；愚人之所能，未必非圣人之所不能也。理无专在，而学无止境也。然则问可少耶？《周礼》，外朝以询万民，国之政事尚问及庶人。是故贵可以问贱，贤可以问不肖，而老可以问幼，唯道之所成而已矣。孔文子不耻下问，夫子贤之。古人以问为美德，而并不见其有可耻也。后之君子，反争以问为耻。然则古人所深耻者，后世且行之而不以为耻者多矣，悲乎！

本文多角度地论述了学问中“问”的重要性。唐代的韩愈在《师说》中提出：“无贵无贱，无长无少，道之所存，师之所存也。”刘开此文则强调：“贵可以问贱，贤可以问不肖，而老可以问幼，唯道之所成而已矣。”二者遥相呼应，从不同的侧面阐释了求学应当虚心勤问的道理。刘开是桐城派古文的重要传人，而本篇又着意模仿韩愈的《师说》，所以文章写得古朴酣畅，说理明白透彻，善用对比和排比手法，尤其是对古代典籍的引用，更是做到了信手拈来，极其熟练。这些都比较鲜明地体现出了桐城派散文的特点。问说，关于求学应当勤问的论说。

致疑：得出疑问。

广识：增长见识。

就有道而正：向掌握了真理的人求教以纠正谬误。语出《论语·学而》：“子曰：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敏于事而慎于言，就有道而正焉，可谓好学也已。”

一得：一点点所得。语出《史记·淮阴侯列传》：“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

“以能”二句：有才能的人向没有才能的人请教，知识多的人向知识少的人请教。语出《论语·泰伯》：“曾子曰：以能问于不能，以多问于寡；有若无，实若虚；犯而不校。昔者吾友尝从事于斯矣。”

以资切磋：借以共同探讨。语出《诗·卫风·淇奥》：“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审问而明辨：详细询问，认真辨别。语出《礼记·中庸》：“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

好问则裕：喜欢求教就能使自己知识丰富。语出《书·仲虺之诰》：“好问则裕，自用则小。”

“孟子论”二句：语出《孟子·告子上》：“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求放心，找回放失了的善良的本心。

“子思”二句：语出《礼记·中庸》：“故君子尊德性而道问学。”子思谈论重视品德修养问题时，最终归结为好问勤学。子思，孔子的孙子孔伋，传说他是《中庸》的作者。

虚中乐善：虚心采纳善言善行。中，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