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璟(663—737),邢州南和(今属河北)人。少耿介有大节,博学工文词。弱冠中进士,调上党尉,又为监察御史,迁凤阁舍人。中宗时,迁吏部侍郎,兼谏议大夫,寻拜黄门侍郎。睿宗立,以吏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后贬楚州刺史,历兖、冀、魏三州刺史、河北按察使等。玄宗开元初,为京兆尹,进御史大夫,坐小累为睦州刺史,徙广州都督。后征拜刑部尚书,迁吏部尚书,尚书右丞相。封广平郡公。开元二十五年卒,赠太尉,谥文贞。璟为相,随才任人,刑赏无私,敢犯颜直谏,与姚崇并称贤相。亦工诗善赋,少即以《长松赋》、《梅花赋》知名一时。两《唐书》有传。《新唐书·艺文志》曾著录其文集十卷,已佚。《全唐文》卷二○七存录其文十八篇。
垂拱三年,余春秋二十有五,战艺再北,随从父之东川,授馆官舍。时病连月,顾瞻圮墙,有梅一本,敷蘤于榛莽中,喟然叹曰:“斯梅托非其所,出群之姿,何以别乎?若其贞心不改,是则可取也已。”感而成兴,遂作赋曰:
高斋寥阒,岁晏山深,景翳翳以斜度,风悄悄而龙吟。坐穷檐以无朋,命一觞而孤斟,步前除以踯躅,倚黎杖于墙阴。蔚有寒梅,谁其封植?未绿叶而先葩,发青枝于宿枿,擢秀敷荣,冰玉一色。胡杂遝于众草?又芜没于丛棘?匪王孙之见知,羌洁白其何极?若夫琼英缀雪,绛萼著霜,俨如傅粉,是谓何郎。清香潜袭,疏蕊暗臭,又如窃香,是谓韩寿。冻雨晚湿,夙露朝滋,又如英皇,泣于九疑。爱日烘晴,明蟾照夜,又如神人,来自姑射。烟晦晨昏,阴霾昼閟,又如通德,掩褎拥髻。狂飚卷沙,飘素摧柔,又如绿珠,轻向坠楼。半含半开,非默非言,温伯雪子,目击道存。或俯或仰,匪笑匪怒,东郭慎子,正容物悟。或憔悴若灵均,或欹傲若曼倩,或妩媚如文君,或轻盈若飞燕。口吻雌黄,拟议难遍。彼其艺兰兮九畹,采蕙兮五柞,缉之以芙蓉,赠之以芍药,玩小山之丛桂,掇芳洲之杜若。是皆物出于地产之奇,名著于风人之托。然而艳于春者,望秋先零;盛于夏者,未冬已萎。或朝华而速谢,或夕秀而遄衰,曷若兹卉,岁寒特妍,冰凝霜冱,擅美专权。相彼百花,谁敢争先?莺语方涩,蜂房未喧,独步早春,自全其天。至若栖迹隐深,寓形幽绝,耻邻市廛,甘遁岩穴。江仆射之孤镫向寂,不怨凄迷;陶彭泽之三径长闲,曾无愔结。谅不移于本性,方可俪乎君子之节,聊染翰以寄怀,用垂示于来哲。从父见而勖之曰:“万木僵仆,梅英再吐。玉立冰姿,不易厥素。子善体物,永保贞固。”
《全唐文》卷二七〇
臣伏见韶州奏事云,广州与臣立遗爱颂。但碑所以颂德纪功,披文相质,臣在郡日,课无所称,纵恭宣政理,幸免罪戾,一介俗吏,何足书能?滥承恩私,见在枢密,以臣光宠,成彼谄谀。欲革此风,望自臣始,请敕广府即停。
《全唐文》卷二七〇
垂拱三年:即公元687年。垂拱(685—688),武则天执政年号。
战艺再北:犹言科场又一次失利。战艺,以文艺参与竞争,指科举考试。北,失败。
授馆官舍:谓宿于官舍行馆。《周礼·秋官》:“环人掌送逆邦国之通宾客……舍则授馆。”贾公彦疏:“馆则道上庐宿,市所馆舍。”
敷蘤(wěi纬):犹开花。蘤,花的古字。榛莽,杂乱丛生的草木。
“景翳翳”句:黄昏暗淡的日光斜照下来。景,同“影”,日光。翳翳,昏暗不明貌。
“风悄悄”句:龙吟,似龙的啸鸣声。《文选》张衡《归田赋》:“尔乃龙吟方泽,虎啸山丘。”李善注:“言己从容吟啸,类乎龙虎。”
封植:犹种植。《左传·昭公二年》:“宿敢不封殖此树,以无忘《角弓》,遂赋《甘棠》。”杜预注:“封,厚也;殖,长也。”按,封植同“封殖”。
擢秀敷荣:谓含苞开花。擢秀,草木生长欣欣向荣。刘宋沈演之《嘉禾颂》:“擢秀辰畦,扬颖角泽。”敷荣,开花。嵇康《琴赋》:“迫而察之,若众葩敷荣曜春风,既丰赡而多姿,又善始而令终。”
何郎:指三国魏之何晏。何晏美姿容,喜修饰,面至白,而动静粉白不去手,行步顾影,人称“傅粉何郎”。见《世说新语·容止》及《三国志·何晏传》裴松之注引《魏略》。
暗臭:谓幽香。臭,香气。《易·系辞上》:“同心之言,其臭如兰。”孔颖达正义:“言二人同齐其心,吐发言语,氤氲臭气,香馥如兰也。”
英皇:指女英与娥皇。乃尧之二女,嫁于舜,为二妃。相传舜南巡,死于苍梧之野,二妃望苍梧而泣,挥泪于竹,竹尽斑。见张华《博物志》。
九疑:即苍梧山。九疑,亦写作九嶷,在今湖南宁远南。《山海经·海内经》:“南方苍梧之丘,苍梧之渊,其中有九嶷山,舜之所葬,在长沙零陵界中。”郭璞注:“其山九溪皆相似,故云‘九疑’。”
爱日:冬日之日。《左传·文公七年》:“酆舒问于贾季曰:‘赵衰、赵盾孰贤?’对曰:‘赵衰,冬日之日也。赵盾,夏日之日也。”杜预注:“冬日可爱,夏日可畏。”
“又如神人”二句:《庄子·逍遥游》:“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淖约若处子。”此用其事。
掩褎拥髻:谓以袖掩面,捧持发髻。伶玄《赵飞燕外传》附《伶玄自叙》:“通德占袖,顾视烛影,以手拥髻,凄然泣下。”褎,同“袖”。
温伯雪子:《庄子》中的人物。《庄子·田子方》:“温伯雪子适齐,舍于鲁。”成玄英疏:“姓温名伯,字雪子,楚之怀道人也。”
“或憔悴”句:灵均,屈原字。屈原《离骚》:“皇览揆余初度兮,肇锡余以嘉名:名余曰正则兮,字余曰灵均。”又,《楚辞·渔父》:“屈原既放,游于江潭,行吟泽畔,颜色憔悴。”
“或欹傲”句:欹傲,犹兀傲。欹,倾斜。曼倩,即东方朔。朔(前160?—?)字曼倩,汉武帝时人,为人诙谐滑稽,尝待诏金马门。《史记·滑稽列传》及《汉书》皆有其传。
文君:即卓文君。西汉时蜀中富翁卓王孙女,貌美,寡居在家,司马相如以琴调之,因与相如私奔。见《史记·司马相如列传》。
飞燕:即赵飞燕。汉成帝宫人,善歌舞,身轻如燕。后立为皇后。《汉书·外戚传》有传。
“口吻雌黄”二句:意谓梅花之美,难以用语言形容。雌黄,一种矿物质,柠檬黄色。古人书写用黄纸,因以雌黄制成颜料,书写有误,则以之涂抹改写。后引申为评论、品藻。
“彼其”句:艺兰,种植兰草。畹(wǎn碗),古代地积单位。或云三十亩为一畹,或云十二亩为一畹,或以三十步为一畹。《楚辞·离骚》:“余既滋兰之九畹兮,又树蕙之百亩。”
蕙:一种香草。古人以兰蕙为佩,取其香洁。五柞:山名。传说尧时仙人方回隐于此。见《列仙传》、《云笈七签》卷一八〇。
“缉之”句:语本《楚辞·离骚》:“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缉,集,团合。芙蓉,荷花的别名。
“赠之”句:《诗·郑风·溱洧》:“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芍药。”语本之。芍药,植物名,花大而美,根可入药。
“掇芳洲”句:《楚辞·九歌·湘君》:“采芳洲兮杜若,将以遗兮下女。”语本之。掇,摘取。杜若,香草名。
“是皆”二句:谓以上所述,都是植物中的奇花异草,其名字都出现于诗人托物咏怀的作品中。地产,土地所产物品。《周礼·春官·大宗伯》:“以地产作阳德。”郑玄注:“地产者,植物,谓九谷之属。”此指植物。
曷若兹卉:哪里比得上此花。曷若,怎么比得上。兹卉,此指梅花。
“莺语”二句:指早春时节。此时黄莺的叫声还不够清亮圆润,蜂儿还没有飞出蜂房嗡嗡喧闹,故云。
“独步”二句:谓此时只有梅花独一无二地开放,保全着自己的天性。
“谅不移”二句:料想梅花不会改变其本性,这样才能和君子的节操相配。俪,成对,匹配。
“子善”二句:意谓你既然善于体察物情,那就请永远保持梅花那样坚贞不移的品性吧。
韶州:唐属岭南道,治曲江(故址在今广东韶关西南)。奏事,向皇帝上奏陈事。
披文相质:是就文辞与内容而论,意谓文当植根于事实,读文可以得到真实情况。披文,文饰。质,指内容。《文选》陆机《文赋》:“碑披文以相质。”李善注:“碑以叙德,故文质相半。”
课无所称:犹言无突出的政绩。课,古代对官员任职期间履职情况的考核。唐时官员考课,有四善二十七最,以为黜陟标准。见《旧唐书·职官二》、《新唐书·百官一》。
枢密:中枢官署的总称。据两《唐书》本传,宋璟自广州都督入京,先后历刑部尚书、吏部尚书、尚书右丞相等,俱为中枢要职,故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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