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垚 - 历代文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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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垚

沈垚（1798—1840），字敦三，号子敦，湖州府乌程县（今浙江湖州）人。道光十四年（1834）优贡生。性沉默，笃精汉学，足不越关塞，而好指画绝域山川。入京师，馆翰林院编修徐松（星伯）家，两人皆好治舆地学，而松数称垚此学之精。户部右侍郎程恩泽读《西游记》，拟为一文疏通前人跋所未尽，及见垚所著《西游记金山以东释》，叹曰：“地学如此，遐荒万里，犹目验矣。我辈粗材，未足语于是也。”道光二十年，应京兆试，落第后病，十一月十七日殁于京师，年四十三岁。沈曾植序其《落帆楼文集》谓道光之季，文场之风不正，“士以学问自负者，恒闻风而逆加摈弃，其名士而擅议论者尤干时忌。……先生博学倾群公，讥切时病，洞见症结，其不遇岂足异哉”。

萧山汤侍郎金钊以理学名海内。震泽张生洲，侍郎主江南乡试所取士也，为人守正不阿，依侍郎于京邸。会试不第，侍郎谓之曰：“君不能随时，外人皆与君不合，即有授经之席，我亦不荐。夫以君之不合时宜，将安所容身哉？惟我爱才能容君耳，君可留教我子。”

未几，又谓之曰：“我儿本习举业，自君入我门，颇看理学书。少年人当专意进取，一有先儒迂阔之见横梗于胸中，则进取望绝矣。夫理学之说，可以为名，而不可行也。君不知变通，亦已自误；以教我儿，又将误我儿矣！我留君课儿为举业，不为理学，君宜体此意。”

归安陈洪谟闻之曰：“侍郎此言非天下之福。”

论曰：侍郎之言，所谓“大人患失而惑”者非欤？若绳以《隋书·五行志》之例，当以为“言不从”之戒矣。

侍郎室中壁障楹联尽英和相国手书。一门下士趋谒，曰：“英相公书可谓精绝！”侍郎因指示佳处。其人曰：“相公书诚佳，然公何以悬之若是其多也？窃谓悬一联犹可乎？”

小皮者，皮姓，名福，礼部左侍郎新城陈公故仆也。其父先事公，故公家人皆呼福为小皮。

道光十四年秋九月，公取垚充浙江优贡生，且命载后车入都。时上以史评代公为浙江学政，而命公留杭州谳狱。

公以能文章、扶植寒士名海内，宾客户外屦常满。小皮性敏，以事公久，亦学为诗，公辄取而改正之。小皮又乐山水游，于什伯侪偶中，洒然出尘物也。公遇闲暇时，辄与客围棋，客或不至，则呼小皮侍弈。

垚将从公北上，谒公于行馆。公出图籍属题，小皮捧卷拂几，侍立循谨甚，时渊乎若有所思。

明年，公事竣入京，小皮则荐事史学政。

史略无学术，不接士大夫，而纵其弟往来民间不禁。惟又吝且躁，数以米盐琐屑挞责其仆。小皮性温雅，尤史所不喜，鞭扑殆无虚日。

小皮故好佛，又屡遭箠，不胜痛楚，遂长斋不肉食，欲削发为僧于西湖。

尝泣曰：“奴不才，受陈大夫恩厚，大夫怜奴有母，故不令从而北，荐事学政。而所遇如此，命也，又奚敢怨？”闻者怜之。

沈垚曰：今之公卿率庸猥鄙啬，概置天下大小事不问，惟孳孳焉庇私人、殖货财是务。士之能读书者，居则无所得食，转死沟壑；出而幸见赏公卿，亦不过颐指使之，犬马畜之，而旋以千秋之报责之。故居者出者皆无以自立。能为寒士地者，仅见一新城陈公，而公又不可作矣！天丧斯文，风雅道尽，不独士能读书者无地自容，即奴仆之有性情者亦必遭摧折。时运如斯，可哀也已！

这是一篇绝妙的讽刺小品，阅罢令人如读《儒林外史》。起写汤侍郎为理学名臣，张洲寄食汤家。次写汤责张不随时，已露伪道学面目。又通过汤责张的另一番话，彻底揭出伪道学的本质。议论之处先借陈君之口指责汤的伪道学的恶果亦记自己的评论，句挟冰霜，严于斧钺。文章本已写完，大约过了一段时间，又得到一条新材料，于是补写一段，从一件小事彻底揭露那位汤侍郎的丑恶灵魂：原来理学名臣是这样的趋炎附势，以持禄固宠。通观全文，小人物（张洲、陈洪谟和那门下士）倒有大人格。

萧山：县名。清代属浙江绍兴府。汤金钊：《清史列传》、《清史稿》皆有传，前书更详，而《中国人名大辞典》所述最妙，恰好与沈垚此文对看，兹录之：“汤金钊，萧山人，字敦甫，一字勖兹。嘉庆进士。道光间官至协办大学士、吏部尚书。坐事镌四级，授光禄卿。其学以治经为务，主敬为本，不立门户，不争异同。大约本明道敬义夹持，而兼有取于良知兼慎独之说，以刻意励行为宗。卒谥文端。”《清史稿》本传称：“金钊自为翰林，布衣脱粟，后常不改。当官廉察，负一时清望。”在《论》中又称“汤金钊正色立朝，清节（卓）著，虽以直言被摈，宣宗终鉴其忠诚，易名曰‘端’，允无愧焉。”著《寸知室存稿》。理学：指宋明儒家哲学思想。也称性理学、道学。道学家的特征是正心诚意，不欺暗室，着重做到表里如一。但历史上多次出现的却是假道学。

震泽：县名。本吴江县地。清雍正二年（1724）析置震泽县，属江苏苏州府。张生洲：姓张的书生，名洲。

授经之席：教导少年及儿童读四书五经的工作岗位。

不合时宜：不合当时的潮流。

举业：举子业。指科举时代专为应试的学业，主要是学作八股文和试帖诗。

进取：通过科举考试取得功名，从而登上仕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