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温(772—811),字和叔,河东府河中(今山西永济)人,郡望东平(今属山东)。初随父吕渭学《诗》、《礼》,又随陆质通《春秋》,又从梁肃习古文。德宗贞元十四年(798)登进士第,又登博学宏辞科,授集贤殿校书郎。与王叔文、柳宗元、刘禹锡等善,十九年擢为左拾遗。二十年出使吐蕃,为副使,被拘留吐蕃经年,永贞元年(805)回京,迁户部员外郎,转司封员外郎。宪宗元和三年(808)转刑部郎中,其后历仕道州、衡州刺史,卒于衡州。两《唐书》有传。吕温操翰精富,文体赡逸,清人李慈铭谓其文“根底深厚”,“气势格律,皆出于学问,非李元宾(李观)所可及也”(《越缦堂日记》)。亦能诗。有《吕衡州文集》十卷传世。
鲁昭公三十二年,周苌弘合诸侯之大夫城成周。卫彪傒曰:“天之所坏,不可支也。苌弘违天,必受其咎。”异岁,周人杀苌弘。左氏明征,以为世规,俾持颠之臣,沮其胜气,非所以励尊王垂大训也。予经其地,而作是铭:
文武受命,肇兴西土。周公作洛,始会风雨。居中正本,拓统开祚。盛则骏奔,衰则夹辅。平王东迁,九鼎已轻。二伯之后,时无义声。大夫苌弘,言抗其倾;坐召诸侯,廓崇王城。虽微远猷,实被令名。宜福而祸,何伤于明?立臣之本,委质定分。为仁不卜,临义不问;无天无神,惟道是信。国危必扶,国灭必振。求而不获,乃以死徇。兴亡理乱,在德非运。罪之违天,不可以训。升墟览古,慨焉遐愤。勒铭颓隅,以劝大顺。
《吕衡州文集》卷八
芒芒大野,万邦错峙。惟王守国,设险于此。呀谷成堑,崇巅若累。势轶赤霄,气吞千里。洪河在下,太室傍倚。冈盘岭蹙,虎伏龙起。锁天中区,控地四鄙。出必由户,入皆同轨。拒昏纳明,闭乱开理。
昔在秦亡,雷雨晦冥。刘项分险,扼喉而争。汉飞镐京,羽斩东城。德有厚薄,此山无情。维唐初兴,时未大同;王于东征,烈火顺风。乘高建瓴,擒建系充。奄有天下,斯焉定功。二百年间,大朴既还。周道如砥,成皋不关。顺至则平,逆来惟难;敢迹成败,勒铭𪩖颜。
《吕衡州文集》卷八
中书令始兴文献公,有唐之鲠亮臣也。开元二十年后,元宗春秋高矣,以太平自致,颇易天下,综核稍怠,推纳浸广,君子小人,摩肩于朝。直声遂寝,邪气始胜,中兴之业衰焉。公于是以生人为身,社稷自任,抗危言而无所避,秉大节而不可夺。小必谏,大必诤,攀帝槛,历天阶,犯雷霆之威,不霁不止。日月之蚀,为公却明。虎而冠者,不敢猛视。群贤倚赖,天下仰息,凛乎千载之望矣。不虞天将启幽蓟之祸,俾奸臣负乘,以速致戎,诈成谗胜,圣不能保,褫我公衮,置于侯服。身虽远而谏愈切,道既塞而诚弥坚,忧而不怨,终老南国。
於戏!功业见乎变,而其变有二:在否则通,在泰则穷。开元初,天子新出艰难,久愤荒政,乐与群下励精致理,于是乎有否极之变。姚、宋坐而乘之,举为时要,动中上急,天光照身,宇宙在手,势若舟楫相得,当洪流而鼓迅风,崇朝万里,不足怪也。开元末,天子倦于勤而安其安,高视穆清,霈然大满,于是乎有泰极之变。荆州起而扶之,举为时害,动咈上欲,日与谗党抗衡于交戟之中,势若微阳战阴,冲密云而吐丹气,欻耀而灭,又何叹乎!所痛者,逢一时,事一圣,践其迹,执其柄,而有可有不可,有成有不成。况乎差池草茅,沉落光耀者,复何言哉?复何言哉!
曹溪沙门灵澈,虽脱离世务,而犹好正直,得其图像,因以示予。睹而感之,乃作赞曰:
唐有栋臣,往矣其邈。世传遗像,以觉后学。德容恢异,天骨峻擢。波澄东溟,日照太岳。具瞻崇崇,起敬起忠。貌与神会,凛然生风。气蕴逆鳞,色形匪躬。当时曲直,如在胸中。鲲鳞初脱,激海以化;羊角中颓,摩天而下。无喜无愠,亦如此画。呜呼为臣,儆尔夙夜。
《吕衡州文集》卷九
“鲁昭公”二句:鲁昭公三十二年即周敬王十年(前510)。苌弘,周敬王大夫,字叔。《国语·周语下》:“敬王十年,刘文公与苌弘欲成周,为之告晋。魏献子为政,说(悦)苌弘而与之,将合诸侯。”
“卫彪傒”数句:彪傒,卫国大夫。《左传·定公元年》 “卫彪傒”作“晋女叔宽”,女叔宽,姓女,晋卿。“天之所坏”二句,当为逸周诗,意思是“上天要毁坏成周,就不能支持”。苌弘违逆了上天,就要受到报应。
“左氏”二句:谓《左传》先是在定公元年记录了晋女叔宽(《国语》作“卫彪傒”)诅咒苌弘的语言,然后在鲁哀公三年又记载了苌弘被杀之事,表示应验,并以此作为对后世的教训。明征,明确的征兆。
“俾持颠”数句:数句是对左氏的批评,意谓如此记载,使扶持国家倾覆的臣子感到沮丧,这不是鼓励尊崇王室、垂后世以教育的作法。俾,使。大训,先王、圣哲的教言。
“文武”二句:谓周文周武受命于天,在西部兴盛。肇,始。西土,指今关中周原之地。相对于殷商所处中原而言,周人始祖兴于西土。
“居中”二句:谓洛邑居天下之中,有利于国家生存发展。统,治理,管理。祚,国运。
“盛则”二句:意谓国家强盛则如骏马之奔驰,衰微则形成协助辅佐之势。
“二伯”二句:谓齐桓、晋文之后,春秋时期即无主持正义之人了。伯,义同“霸”,古代诸侯之长。齐桓、晋文尊王攘夷,齐桓、晋文之后,诸侯唯恃强称霸而不尊王,故“无义声”。
“虽微”二句:意谓苌弘地位虽然卑微,但却有远大的谋略,理应享有美名。猷,谋略。令名,美名,好的名声。
“宜福”二句:谓苌弘应该得到好处,不料却遭到祸殃,何损于他的英名?
“为仁”数句:意谓苌弘为仁义之事,不须占卜,不问吉凶,无天无神,唯坚信道义。
“罪之”二句:意谓卫彪傒(《左传》作“晋女叔宽”)以“违天”归罪于苌弘,实在不足为训。
“升墟”二句:谓登上成周废墟,满怀愤慨。遐愤,远愤,为前代之人感到愤慨。
“勒铭”二句:谓镌刻此铭文于废墟之一角,用来规劝天下归于大顺。大顺,顺乎伦常天道。《礼记·礼运》:“天子以德为车,以乐为御;诸侯以礼相与;大夫以法相序;士以信相考;百姓以睦相守……是谓大顺。”
“芒芒”二句:意谓茫茫原野,万邦错落峙立于其中。万邦,万国。此指西周分封的各诸侯国。
“惟王”二句:语出《易·坎·彖》:“王公设险以守其国。”意谓西周天子守其本土,设险于此。
“呀(xiā虾)谷”二句:意谓成皋的山谷成为沟壕,高山若积累而成。呀,大而空貌。
“势轶”二句:形容成皋气势雄伟,似乎要超出云霄,控制千里之内。轶,超出。
“锁天”二句:谓成皋似乎锁住了中原区域,控制着四方边邑。天之中区,此指中原、中州地区。四鄙,四方边境城邑。
“出必”二句:意谓成皋为东西交通要道,出入皆须经此。轨,古代车子两轮间的距离。此指道路。
“拒昏”二句:意谓成皋关拒绝昏昧之人而接纳明理之人。时局混乱则关闭,国家治理则关开。
“德有”二句:意谓汉、楚(刘、项)之德有厚有薄,故而汉胜楚败,无关乎成皋关山有情无情。
“维唐”四句:意谓唐初兴之际,全国尚未一统,秦王李世民东征诸侯,其势如烈火顺风。武德元年(618),高祖李渊于长安即皇帝位,然诸侯割据,中原未平。武德三年,命秦王李世民率军东征。
“奄有”二句:意谓唐王朝从此一统天下。奄有,全部占有。斯焉定功,在此(指成皋一役)确立大功。
“二百”二句:意谓大唐立国至今二百年,吏民的本性已回归质朴之道。二百年,唐自武德元年(618)至宪宗元和年间(806—820)约有二百年。大朴,原始的质朴之道。
“周道”二句:意谓唐政治清平,贡赋平均,成皋关口开而不关。周道如砥,语出《诗·小雅·大东》:“周道如砥,其直如矢。”毛传:“如砥,贡赋平均也。”
“顺至”四句:意谓政治清明就天下太平,叛乱到来就唯有灾难。我岂敢考察历史成败兴亡的事实,将此篇铭文刻于岩石之上呢!𪩖(chán缠)颜,峭崖的壁面。
“中书令”句:张九龄曾祖始家于始兴(今属广东),开元二十三年九龄封始兴县公,卒谥文献。
元宗:即玄宗。当为清人编集时避康熙玄烨讳改。春秋高:谓年岁已高。按开元二十二年玄宗年五十。
历天阶:登上宫殿台阶。历阶,形容快步登上台阶。《仪礼·燕礼》:“凡栗阶,不过二等。”贾公彦疏:“凡升阶之法,有四等……历阶,三也。历阶谓从下至上皆越等无连步。”
“日月”二句:谓玄宗虽有过错,因张九龄而得到改正,政治上仍不失其明。日月之蚀,比喻人的过错。《论语·子张》:“子贡曰:‘君子之过也,如日月之食焉,过也,人皆见之,更也,人皆仰之。’”
“虎而冠”二句:意谓藩镇虎将,连对张九龄怒目而视也不敢。虎而冠者,如虎而着冠,指安禄山等。
终老南国:开元二十八年(740),张九龄病卒于荆州。南国,指荆州。
“功业”句:意谓个人能否表现出功业在于时局之变。见,同“现”。
“在否”二句:否、泰,皆《周易》卦名。《易·否卦·释文》:“否,闭也,塞也。”《易·泰卦·释文》:“通也。”二句意谓当否极可变为通,当泰极则变为穷。穷,途穷末路。
“开元末”五句:谓开元末年,玄宗倦于政事而追求安逸,仰视天空,志得意满,于是有泰极之变。穆清,天空。霈然,雨雪充沛貌。此处形容极其得意。
“所痛者”七句:意谓令人痛惜的是,张九龄与姚、宋同处开元之时,同事一个君主,前者步后者的足迹,同居于相位,而有可有不可,有成功有不成功。
“况乎”二句:意谓张九龄晚年被贬偏远之地,昔日光耀沉落,与姚、宋差别太大。按,姚、宋皆因年老致仕,享年俱在七十岁以上。张九龄六十三岁病卒于荆州。
以觉后学:犹言使后人觉醒。语出《孟子·万章上》:“伊尹曰:‘使先觉觉后觉也。’”
“德容”二句:意谓张九龄画像的容貌异于常人,他的气度超凡,天庭饱满。德容,敬辞,指有道者的仪容。天骨,星相家谓天庭(人的两眉之间)多奇骨者,人物杰出。此指人的气度不凡。峻擢,高升,此指人的天庭饱满。
“波澄”二句:形容画像中张九龄相貌庄严,气度恢弘。东溟,东海。太岳,古山名,即霍山,在今山西霍县东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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