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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铨

胡铨(1102—1180),字邦衡,号澹庵,庐陵(今江西吉安)人。南宋政治家、文学家。宋高宗建炎二年(1128)进士,为承直郎、权吉州军事判官。绍兴七年(1137)应贤良方正能极言直谏科,充枢密院编修官。次年,胡铨上书高宗痛斥秦桧对金求和,请斩秦桧、王伦等人,为此遭受打击,除名编管新州(今广东新兴),移谪吉阳军(今海南三亚)等地,直至秦桧死后,才得徙衡州。绍兴三十二年孝宗即位,胡铨又被起用为奉议郎,知饶州,历任国史院编修官、权兵部侍郎等职。始终反对和议,因与朝廷政见有分歧,于是力求去职,以敷文阁直学士奉祠归。淳熙七年(1180)卒,年七十九,谥忠简。有《澹庵文集》。《宋史》卷三百七十四有传。

绍兴八年十一月日,右通直郎枢密院编修官臣胡铨,谨斋沐裁书,昧死百拜,献于皇帝陛下:

臣谨按:王伦本一狎邪小人,市井无赖,顷缘宰相无识,遂举以使虏。专务诈诞,欺罔天听,骤得美官,天下之人切齿唾骂。今者无故诱致虏使,以诏谕江南为名,是欲臣妾我也,是欲刘豫我也。刘豫臣事丑虏,南面称王,自以为子孙帝王万世不拔之业。一旦豺狼改虑,捽而缚之,父子为虏。商鉴不远,而伦又欲陛下效之!

夫天下者,祖宗之天下也;陛下所居之位,祖宗之位也。奈何以祖宗之天下为犬戎之天下,以祖宗之位为犬戎藩臣之位?陛下一屈膝,则祖宗庙社之灵,尽污夷狄;祖宗数百年之赤子,尽为左衽;朝廷宰执,尽为陪臣;天下之士大夫,皆当裂冠毁冕,变为胡服。异时豺狼无厌之求,安知不加我以无礼如刘豫者哉!夫三尺童子,至无知也,指犬豕而使之拜,则怫然怒。今丑虏,则犬豕也;堂堂天朝,相率而拜犬豕,曾童稚之所羞,而陛下忍为之耶?

伦之议乃曰:“我一屈膝,则梓宫可还,太后可复,渊圣可归,中原可得。”呜呼!自变故以来,主和议者谁不以此说啗陛下哉?然而卒无一验,是虏之情伪已可知矣。而陛下尚不觉悟,竭民膏血而不恤,忘国大仇而不报,含垢忍耻,举天下而臣之,甘心焉。就令虏决可和,尽如伦议,天下后世谓陛下何如主?况丑虏变诈百出,而伦又以奸邪济之,梓宫决不可还,太后决不可复,渊圣决不可归,中原决不可得。而此膝一屈,不可复伸;国势陵夷,不可复振:可为痛哭流涕长太息也!

向者陛下间关海道,危如累卵,当时尚不肯北面臣虏;况今国势稍张,诸将尽锐,士卒思奋。只如顷者丑虏陆梁,伪豫入寇,固尝败之于襄阳,败之于淮上,败之于涡口,败之于淮阴,较之前日蹈海之危,已万万矣。倘不得已而遂至于用兵,则我岂遽出虏人下哉!今无故而反臣之。欲屈万乘之尊,下穹庐之拜,三军之士,不战而气已索,此鲁仲连所以义不帝秦,非惜夫帝秦之虚名,惜天下大势有所不可也。今内而百官,外而军民,万口一谈,皆欲食伦之肉。谤议汹汹,陛下不闻,正恐一旦变作,祸且不测。臣窃谓不斩王伦,国之存亡,未可知也。

虽然,伦不足道也。秦桧以腹心大臣,而亦为之。陛下有尧、舜之资,桧不能致陛下如唐、虞,而欲导陛下如石晋。近者礼部侍郎曾开等引古谊以折之,桧乃厉声曰:“侍郎知故事,我独不知!”则桧之遂非狠愎,已自可见。而乃建白,令台谏从臣佥议可否,是明畏天下议己,而令台谏从臣共分谤耳。有识之士,皆以为朝廷无人。吁,可惜哉!孔子曰:“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夫管仲,霸者之佐耳,尚能变左衽之区为衣冠之会;秦桧,大国之相也,反驱衣冠之俗归左衽之乡。则桧也,不惟陛下之罪人,实管仲之罪人矣。孙近附会桧议,遂得参知政事。天下望治,有如饥渴,而近伴食中书,漫不可否事。桧曰:“虏可和。”近亦曰:“可和。”桧曰:“天子当拜。”近亦曰:“当拜。”臣尝至政事堂,三发问而近不答,但曰:“已令台谏侍从议矣。”呜呼!参赞大政,徒取充位如此,有如敌骑长驱,尚能折冲御侮邪?臣窃谓秦桧、孙近亦可斩也。

臣备员枢属,义不与桧等共戴天。区区之心,愿斩三人头,竿之藁街,然后羁留虏使,责以无礼,徐兴问罪之师,则三军之士,不战而气自倍。不然臣有赴东海而死,宁能处小朝廷求活耶!小臣狂妄,冒渎天威,甘俟斧钺,不胜陨越之至。

上海辞书出版社、安徽教育出版社2006年版《全宋文》本《澹庵文集》卷七

“封事”是臣下上给皇帝的密封奏章。宋高宗绍兴八年(1138),高宗不顾朝野正直人士的反对,信任秦桧、王伦,准备与金达成丧权辱国的和议。胡铨时任枢密院编修官,闻讯立刻上书反对向金人屈膝投降,请求斩王伦、秦桧、孙近三奸人头,并主张扣押金使,兴师问罪。文章辞意激越,直书无隐,显示了作者崇高的民族气节和不屈的战斗意志。史传记载,此书一出,即广为传诵,大快人心。杨万里《胡忠简文公文集序》:“绍兴戊午,高宗皇帝以显仁皇太后(按:即高宗生母)驾未返,不得已将以大事小,屈尊和戎。先生上书力争,至乞斩宰相,在廷大惊。金虏闻之,募其书千金,三日得之,君臣夺气,知中国有人。”​

绍兴:宋高宗年号。十一月日:十一月的某日。奏章原是写明日期的,收入文集后省去。​

右通直郎:宋代官阶,从六品。枢密院编修官:宋代官职名,是在枢密院中负责文案的低级官员。枢密院,又称枢府,是掌管朝廷军事事务的机关。​

斋沐裁书:斋戒沐浴之后,始裁纸作书,表示恭敬。​

昧死:冒死。​

谨按:谨慎地写下如下的话。​

王伦:字正道,莘县(今山东莘县)人,南宋主和派大臣。《宋史》卷三百七十一有传。狎邪:行为不端。​

使虏:出使金国。虏,对金人的蔑称。下文的“丑虏”、“豺狼”、“犬豕”等,都是此意。​

专务诈诞:专门说些骗人的假话。​

欺罔:欺骗。天听:皇帝的听闻。​

美官:好差使、肥缺。王伦出使金国,主持和谈后,被授予徽猷阁直学士、端明殿学士的职名,充大金国奉迎梓宫使。​

以诏谕江南为名:当时金国的使者张通古、萧哲是以“江南招谕使”的头衔来到南宋的。其意是将南宋当附属国对待。​

臣妾我:以我为臣妾。​

刘豫我:以我为刘豫。刘豫,字彦游,阜城(今河北泊头)人。宋高宗建炎二年知济南府,后降金,被金册封为皇帝,号“大齐”。后协助金兵攻宋,失败后为金废黜。《宋史》卷四百七十五有传。​

臣事丑虏:对金称臣。​

南面:帝王听政,面南而坐。​

不拔:坚固不可动摇。​

改虑:改变想法。​

捽(zuó昨):捉住。​

父子为虏:宋高宗绍兴七年十一月,金人擒获刘豫父子,囚于金明池。​

商鉴不远:商鉴,即殷鉴,避宋讳“殷”改。《诗经·大雅·荡》:“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其意是说殷商的反面教训并不远,就在夏朝。这里是说当以刘豫为戒。​

藩臣:藩属国君主对宗主国君主称“藩臣”。​

屈膝:下跪屈服。​

庙社:宗庙与社稷的合称,代指国家朝廷。​

污夷狄:言受污于金人。​

赤子:指百姓。​

左衽(rèn认):衣襟开在左侧,为古代北方少数民族的服饰样式,引申为野蛮的生活习俗。​

宰执:宰相和执政的简称,即宰相和副宰相,如参知政事等。​

陪臣:臣子的臣子。陪,意指“重”。这里是说如果宋朝的皇帝对金称臣,则宋朝大臣就是金国皇帝的陪臣了。​

冠冕:帽子。这里代指中原地区的礼仪文明。​

胡服:指金国的服装。​

怫(fú弗)然:愤怒状。​

天朝:犹言大宋朝。​

曾:乃。​

梓宫:皇帝、皇后的棺材是用梓木做的,故称“梓宫”。此处是指宋徽宗的灵柩。宋徽宗被金人掳去后,于绍兴五年死于五国城(今吉林扶余)。​

太后:指宋高宗生母韦贤妃。她与徽宗一起被金掳去,宋高宗即位后,遥尊她为皇太后,后归宋。可复:可以回来。​

渊圣:指宋钦宗。高宗即位,为钦宗上尊号为“孝慈渊圣皇帝”。​

中原:指被金侵占的地区。​

啗:拿东西给人吃,引申为利诱。​

情伪:真伪。情,真实。​

恤(xù序):顾惜。​

举天下而臣之,甘心焉:意指率天下人甘心情愿地向金称臣。​

何如主:什么样的君主。​

济之:助成它。​

陵夷:渐趋衰弱,犹言如丘陵逐渐变为平地一样。​

太息:叹气。​

间关海道:辗转于海路。指金兵南侵时,宋高宗曾经从建康逃到杭州、明州(今浙江宁波),航海至温州一事。​

北面臣虏:臣服于敌人。臣子面北拜见帝王,故称“北面”。​

尽锐:竭尽其锐力。意指充分发挥其军事作用。​

士卒思奋:士卒希望奋发有为。​

陆梁:跳梁,意指横行。​

伪豫:指刘豫。伪,意谓窃取政权,不被承认。​

败之于襄阳:绍兴四年(1134),岳飞击溃刘豫部将李成军,收复襄阳六郡。​

败之于淮上:绍兴四年冬,金人与刘豫合兵入侵,韩世忠在大仪镇击破敌兵,追至淮上。​

败之于涡口:绍兴六年(1136),刘豫发兵三十万,命其子刘麟趋合肥,命其侄刘猊出涡口(涡水入淮之处)。后为宋将杨沂中所击溃。​

败之于淮阴:绍兴六年,韩世忠守楚州(淮阴),屡败金、齐联兵。​

蹈海:此指在海上躲避金人。​

已万万矣:已好过不知多少倍了。​

则我岂遽出虏人下哉:难道我们很快就处于敌人下风吗?遽,立刻、很快。​

欲屈万乘之尊:放弃皇帝的尊严。周代制度,天子地方千里,出兵车万乘。四马驾一车为“乘”。​

穹庐:北方少数民族居住用的氈帐,此指金国朝廷。​

索:尽。气索,指精神丧失,毫无斗志。​

鲁仲连:战国齐人。秦围赵之都城邯郸,魏国使臣辛垣衍劝赵王尊秦昭王为帝以解围。鲁仲连反对帝秦,并说服了辛垣衍。事见《战国策·赵策三》、《史记·鲁仲连邹阳列传》。​

谤议汹汹:指众人纷纷批评抗议。汹汹,喧哗、争吵。​

致陛下如唐、虞:使陛下成为如唐尧、虞舜一样的贤君。​

石晋:石敬瑭引契丹兵灭后唐,受其册封为帝,国号晋。割燕、云十六州给契丹,称契丹主为父皇,自称儿皇帝。​

曾开:字天游,曾几之兄。他反对秦桧议和,事见《宋史》卷三百八十二《曾几传》。古谊:古人的高谊。折:斥责。​

故事:历史掌故。​

遂非狠愎:掩饰错误,刚愎自用。​

建白:建议。​

台谏:指御史台、谏院的官吏。从臣:侍从亲近之臣。宋代指四品以上清要官。翰林学士、给事中、六部尚书等为内侍从官;带诸阁学士、直学士、待制者,为在外侍从官。佥议:都来讨论。​

分谤:分受舆论的谴责。​

“微管仲”二句:假如不是管仲的话,我们会被野蛮民族征服,披散着头发,改穿他们的服饰了。语见《论语·宪问》。​

佐:辅佐。管仲是齐桓公的相,协助桓公成为春秋五霸之一。​

左衽之区:穿野蛮民族衣服的地区。衣冠之会:穿中原服饰的人群聚集地。​

孙近:字叔诸,因附合秦桧升参知政事,兼枢密院事。附会:附和。​

参知政事:宋代的官名,即副宰相。​

伴食中书:指在宰相位上尸位素餐。《新唐书·卢怀慎传》:“怀慎自以才不及(姚)崇,故事皆推而不专,时讥为伴食宰相。”唐、宋宰相在中书省办公、会食,故有此说。​

漫不可否事:无主见,遇事不敢说“可”、“否”。​

政事堂:唐宋时期大臣议事之处,设在中书省。​

参赞大政:帮办国家大事。​

充位如此:如此白白占着位子。​

折冲:使敌人的战车后退,即制敌取胜。冲,冲车,一种战车。御侮:抵御外侮。​

备员:充数,此为自谦之词。​

竿之藁(gǎo稿)街:在藁街把首级悬竿示众。藁街,汉时长安外地使臣居住区。此句意谓斩首示众。​

冒渎天威:冒犯了皇帝的尊严。​

甘俟斧钺:愿意等着受最严酷的惩罚。钺,似斧而大。斧、钺均为杀人工具。​

不胜陨越之至:犹言非常惶恐。陨越,本义为跌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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