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太子有疾,而吴客往问之,曰:“伏闻太子玉体不安,亦少间乎?”太子曰:“惫,谨谢客。”客因称曰:“今时天下安宁,四宇和平,太子方富于年。意者久耽安乐,日夜无极,邪气袭逆,中若结轖。纷屯澹淡,嘘唏烦酲。惕惕怵怵,卧不得瞑。虚中重听,恶闻人声。精神越渫,百病咸生。聪明眩矅,悦怒不平。久执不废,大命乃倾。太子岂有是乎?”太子曰:“谨谢客,赖君之力,时时有之,然未至于是也。”客曰:“今夫贵人之子,必宫居而闺处,内有保母,外有傅父,欲交无所。饮食则温淳甘膬,脭醲肥厚。衣裳则杂遝曼暖,燂烁热暑。虽有金石之坚,犹将销铄而挺解也,况其在筋骨之间乎哉?故曰:纵耳目之欲,恣支体之安者,伤血脉之和。且夫出舆入辇,命曰蹶痿之机。洞房清宫,命曰寒热之媒。皓齿娥眉,命曰伐性之斧。甘脆肥脓,命曰腐肠之药。今太子肤色靡曼,四支委随,筋骨挺解,血脉淫濯,手足堕窳;越女侍前,齐姬奉后,往来游宴,纵恣于曲房隐间之中。此甘餐毒药,戏猛兽之爪牙也。所从来者至深远,淹滞永久而不废,虽令扁鹊治内,巫咸治外,尚何及哉!今如太子之病者,独宜世之君子,博见强识,承间语事,变度易意,常无离侧,以为羽翼。淹沉之乐,浩唐之心,遁佚之志,其奚由至哉!”太子曰:“诺。病已,请事此言。”
客曰:“今太子之病,可无药石针刺灸疗而已,可以要言妙道说而去也,不欲闻之乎?”太子曰:“仆愿闻之。”
客曰:“龙门之桐,高百尺而无枝,中郁结之轮菌,根扶疏以分离。上有千仞之峰,下临百丈之溪,湍流溯波,又澹淡之。其根半死半生,冬则烈风、漂霰、飞雪之所激也,夏则雷霆、霹雳之所感也。朝则鹂黄、鳱鴠鸣焉,暮则羁雌、迷鸟宿焉。独鹄晨号乎其上,鹍鸡哀鸣翔乎其下。于是背秋涉冬,使琴挚斫斩以为琴,野茧之丝以为弦,孤子之钩以为隐,九寡之珥以为约。使师堂操《畅》,伯子牙为之歌。歌曰:‘麦秀𦾶兮雉朝飞,向虚壑兮背槁槐,依绝区兮临回溪。’飞鸟闻之,翕翼而不能去;野兽闻之,垂耳而不能行;蚑蟜蝼蚁闻之,拄喙而不能前。此亦天下之至悲也。太子能强起听之乎?”太子曰:“仆病,未能也。”
客曰:“犓牛之腴,菜以笋蒲;肥狗之和,冒以山肤。楚苗之食,安胡之饭,抟之不解,一啜而散。于是使伊尹煎熬,易牙调和,熊蹯之胹,勺药之酱,薄耆之炙,鲜鲤之鲙,秋黄之苏,白露之茹。兰英之酒,酌以涤口,山梁之餐,豢豹之胎。小饭大歠,如汤沃雪。此亦天下之至美也。太子能强起尝之乎?”太子曰:“仆病,未能也。”
客曰:“钟岱之牡,齿至之车,前似飞鸟,后类距虚。穱麦服处,躁中烦外。羁坚辔,附易路。于是伯乐相其前后,王良、造父为之御,秦缺、楼季为之右。此两人者,马佚能止之,车覆能起之。于是使射千镒之重,争千里之逐。此亦天下之至骏也。太子能强起乘之乎?”太子曰:“仆病,未能也。”
客曰:“既登景夷之台,南望荆山,北望汝海,左江右湖,其乐无有。于是使博辩之士,原本山川,极命草木,比物属事,离辞连类;浮游览观,乃下置酒于虞怀之宫。连廊四注;台城层构,纷纭玄绿,辇道邪交,黄池纡曲。溷章白鹭,孔鸟鶤鹄,鹓雏鵁鶄,翠鬣紫缨。螭龙德牧,邕邕群鸣。阳鱼腾跃,奋翼振鳞。漃漻薵蓼,蔓草芳苓。女桑河柳,素叶紫茎。苗松豫章,条上造天。梧桐并闾,极望成林。众芳芬郁,乱于五风。从容猗靡,消息阳阴。列坐纵酒,荡乐娱心。景春佐酒,杜连理音。滋味杂陈,肴糅错该。练色娱目,流声悦耳。于是乃发《激楚》之结风,扬郑卫之皓乐。使先施、征舒、阳文、段干、吴娃、闾娵、傅予之徒,杂裾垂髾,目窕心与;揄流波,杂杜若,蒙清尘,被兰泽,宴服而御。此亦天下之靡丽皓侈广博之乐也。太子能强起游乎?”太子曰:“仆病,未能也。”
客曰:“将为太子驯骐骥之马,驾飞軨之舆,乘牡骏之乘,右夏服之劲箭,左乌号之雕弓。游涉乎云林,周驰乎兰泽,弭节乎江浔。掩青蘋,游清风,陶阳气,荡春心。逐狡兽,集轻禽。于是极犬马之才,困野兽之足,穷相御之智巧。恐虎豹,慴鸷鸟。逐马鸣镳,鱼跨麋角;履游麕兔,蹈践麖鹿。汗流沫坠,冤伏陵窘,无创而死者,固足充后乘矣。此校猎之至壮也。太子能强起游乎?”太子曰:“仆病,未能也。”然阳气见于眉宇之间,侵淫而上,几满大宅。
客见太子有悦色,遂推而进之曰:“冥火薄天,兵车雷运,旍旗偃蹇,羽旄肃纷。驰骋角逐,慕味争先。徼墨广博,观望之有圻。纯粹全牺,献之公门。”太子曰:“善,愿复闻之。”
客曰:“未既,于是榛林深泽,烟云暗莫,兕虎并作。毅武孔猛,袒裼身薄,白刃硙硙,矛戟交错。收获掌功,赏赐金帛;掩蘋肆若,为牧人席。旨酒佳肴,羞炰脍炙,以御宾客。涌触并起,动心惊耳。诚必不悔,决绝以诺;贞信之色,形于金石;高歌陈唱,万岁无斁。此真太子之所喜也,能强起而游乎?”太子曰:“仆甚愿从,直恐为诸大夫累耳。”然而有起色矣。
客曰:“将以八月之望,与诸侯远方交游兄弟,并往观涛乎广陵之曲江。至则未见涛之形也。徒观水力之所到,则恤然足以骇矣。观其所驾轶者,所擢拔者,所扬汩者,所温汾者,所涤汔者,虽有心略辞给,固未能缕形其所由然也。怳兮惚兮,聊兮栗兮,混汩汩兮;忽兮慌兮,俶兮傥兮,浩瀇瀁兮,慌旷旷兮。秉意乎南山,通望乎东海;虹洞兮苍天,极虑乎崖涘。流揽无穷,归神日母。汩乘流而下降兮,或不知其所止。或纷纭其流折兮,忽缪往而不来。临朱汜而远逝兮,如虚烦而益怠。莫离散而发曙兮,内存心而自持。于是澡概胸中,洒练五藏,澹澉手足,颒濯发齿。揄弃恬怠,输写淟浊,分决狐疑,发皇耳目。当是之时,虽有淹病滞疾,犹将伸伛起躄,发瞽披聋而观望之也,况直眇小烦懑、酲醲病酒之徒哉?故曰发蒙解惑,不足以言也。”太子曰:“善,然则涛何气哉?”
客曰:“不记也。然闻于师曰,似神而非者三:疾雷闻百里;江水逆流,海水上潮;山出内云,日夜不止。衍溢漂疾,波涌而涛起。其始起也,洪淋淋焉,若白鹭之下翔。其少进也,浩浩溰溰,如素车白马帷盖之张。其波涌而云乱,扰扰焉如三军之腾装。其旁作而奔起也,飘飘然如轻车之勒兵。六驾蛟龙,附从太白。纯驰浩霓,前后骆驿。颙颙卬卬,椐椐强强,莘莘将将。壁垒重坚,沓杂似军行。訇隐匈磕,轧盘涌裔,原不可当。观其两傍,则滂渤怫郁,暗漠感突。上击下律,有似勇壮之卒,突怒而无畏。蹈壁冲津,穷曲随隈,逾岸出追,遇者死,当者坏。初发乎或围之津涯,荄轸谷分,回翔青篾,衔枚檀桓,弭节伍子之山,通厉骨母之场。凌赤岸,彗扶桑,横奔似雷行。诚奋厥武,如振如怒。沌沌浑浑,状如奔马。混混庉庉,声如雷鼓。发怒庢沓,清升逾跇,侯波奋振,合战于藉藉之口。鸟不及飞,鱼不及回,兽不及走。纷纷翼翼,波涌云乱。荡取南山,背击北岸。覆亏丘陵,平夷西畔。险险戏戏,崩坏陂池,决胜乃罢。瀄汩潺湲,披扬流洒,横暴之极。鱼鳖失势,颠倒偃侧。沋沋湲湲,蒲伏连延。神物怪疑,不可胜言。直使人踣焉,洄暗凄怆焉。此天下怪异诡观也。太子能强起观之乎?”太子曰:“仆病,未能也。”
客曰:“将为太子奏方术之士,有资略者,若庄周、魏牟、杨朱、墨翟、便蜎、詹何之伦,使之论天下之精微,理万物之是非,孔、老观览,孟子持筹而算之,万不失一。此亦天下要言妙道也。太子岂欲闻之乎?”于是太子据几而起,曰:“涣乎若一听圣人辩士之言。”涊然汗出,霍然病已。
中:指胸中。结轖(sè色):即郁结堵塞。按:轖,本为古代车旁用皮革交错结成的障蔽物。此处通“涩”,指气结不畅。
嘘唏:同“歔欷”,叹息呻吟之声。烦酲(chéng成):心中烦躁,似酒醉未解。
瞑(mián眠):通“眠”。《文选·嵇康〈养生论〉》“达旦不瞑”,李善注:“瞑,古眠字。”
“赖君之力”三句:言依赖我的国君的力量,使我享受种种安乐,如客所说,虽时而有这种情况,还不至于像你说得如此严重(用明人张凤翼《文选纂注》说)。
温淳:指味道醇厚的食物。甘膬:甜而可口的食物。膬,同“脆”。
脭(chéng成)醲肥厚:实即“脭肥醲厚”,指所食精美之肉很肥,所饮之酒很醇厚。吕延济注:“脭,肉之精。”醲,味浓的酒。
“纵耳目”三句:言放纵自己的声色享受的欲望,恣意贪图身体的安逸,是有伤血脉调和的。支,同“肢”。
“越女”二句:言侍奉身边者皆来自各地的美女。越女、齐姬,指越国与齐国之美女。
纵恣:任意放肆。曲房:深曲的房屋,犹上文之“洞房”。隐间:隐蔽的秘室。
扁鹊:先秦时名医,姓秦名越人,《史记》有《扁鹊仓公列传》。治内:指医治脏腑内的疾病。
巫咸:古神传说中的人名,其时代与职业说法不一。一说黄帝时人,善卜筮。一说唐尧时人,为帝尧的医生。一说殷中宗时的贤人,为神巫。从“巫咸治外”判断,作者似将他视为善治外科疾病的名医。
独宜:只适合。世之君子:当指后文的“方术之士”,指能“论天下之精微,理万物之是非”者。
变度:改变平度(平时)的生活方式。易意:改变(太子的)意念。
浩唐之心:浩荡、放荡之心。按:浩荡亦含荒唐义。《楚辞·离骚》:“怨灵修之浩荡兮,终不察夫民心。”姜亮夫校注:“浩荡,犹今言荒唐耳,一声之转也。”
要言:中肯的至理名言。妙道:精妙的道理。说(shuì税):说服,劝诱。去:指除去疾病。
龙门之桐:产于龙门山的桐木。龙门山在山西河津和陕西韩城之间。桐木最宜制琴。
“湍流”二句:言树根经受过急流逆波的冲击、摇荡。澹(yǎn演)淡:水波动荡的样子,此处用作水波对树根的激荡。
感:感动,感染。按:龙门之桐,其所以能成为制琴之佳木,在于受自然界各种音响的感染。故“感”字训为感动、感染可通。有的注本认为“感”是“撼”的假借字,解作“震撼”,亦可通。
鹂黄:鸟名,即黄鹂,又名黄莺,亦称鸧鹒。鳱鴠(hàn dàn汉旦):亦作“䳚旦”,鸟名,似鸡,冬无毛,昼夜常鸣。
背秋涉冬:秋天过去进入冬天。意谓不知经过了多少个寒暑。此句写桐树的生长过程。
琴挚:人名,指师挚,古代有名的琴师。李善注引郑玄说:“师挚,鲁太师(乐官名)也,以其工琴,谓之琴挚。”斫斩以为琴:把桐木砍下来截断制成琴。
孤子之钩:指孤儿衣带上的钩。隐:琴上饰物。李善注引桓子《新论》说:“琴隐长四十五分。”按:孤儿命苦,琴声以悲为美,故用之以增其悲苦。
九寡:生有九个儿子的寡妇。李善注引《列女传》说:“鲁之母师(女琴师),九子之寡母也。不幸早少夫,独与九子居。”珥:珠玉做的耳饰,也叫瑱、珰。约:琴徽,为琴上指示音阶的标志。
师堂:一称师襄,字子京,古代的乐师。孔子曾学鼓琴于师襄子(见《韩诗外传》卷五第七章)。操:弹奏。《畅》:尧时的琴曲。又称《神人畅》(用胡绍煐引陈旸《乐书》说)。
“麦秀”二句:言当麦子抽穗生芒时,野鸡在早晨飞去,野鸡离开枯槐又向空谷飞去。麦秀,指麦穗。𦾶(jiān尖),指麦芒。虚壑,空虚的沟壑。背,背向,引申为离去。槁槐,即枯槐。
依:靠近。绝区:险绝之地。回溪:曲折的溪流。此句是上句的补充,接写雉鸟飞向依山临水之处。
蚑蟜(qí jiǎo其矫):指爬行的小虫。蚑,为蟢蛛。蟜为一种毒虫。
冒:覆盖。山肤:即石耳,是地衣类植物,扁平如叶,圆形,呈灰黑色,附着于岩石,可以采食,被称作“山珍”。此句言在狗肉羹的表面撒上石耳调成肉菜混合的羹。
“抟之”二句:言优质米饭很粘,用手团紧米团不会散开,一吃到口里便散开了。啜(chuò辍),食,饮。
易牙:春秋时人,又称狄牙、雍巫,为齐桓公的宠臣,长于调味,善逢迎,传说曾烹其子为羹以献桓公。事见《左传·僖公十七年》、《战国策·魏策》、《史记·齐太公世家》。调和:指调和五味。
熊蹯(fán凡):熊掌。胹(ér而):烂熟的肉。此句言将熊掌烹得烂熟。
勺药之酱:指五味调和的汤汁。据清代沈钦韩《汉书疏证》说,勺药,应读为“酌略”,指调和五味。酱,汤汁。
秋黄之苏:秋天叶子变黄的紫苏草。苏,即紫苏,又名桂荏。一年生草本植物,茎方形,花淡紫色,种子可榨油,嫩叶可以吃。叶、茎和种子均可入药。
白露之茹:白露以后的蔬菜。茹,指蔬菜。有些蔬菜经霜露后变甜,适于食用。
山梁:指野鸡。《论语·乡党》:“山梁雌雉,时哉时哉。”孔子的本义感叹山桥上的雌雉得其时而人不得时。后代遂以山梁指代雉,已非山梁之本意。
豢(huàn宦)豹:被人畜养的豹。胎:指未出生的小豹。豹胎,在古代是一种美食。
“小饭”二句:言不管是小吃还是大饮,都像沸水浇在雪上一般,入口便化,非常爽口。歠(chuò啜),饮,指喝汤。沃,浇灌。
钟、岱:二地名,古时属赵国,两地以产马著名。钟,即钟山,又称阴山。岱,当作“代”,即今之山西代县。牡,指雄马。
齿至:指马的牙齿长满,标志马的筋力成熟。至,达到极点之义。齿至之车指用成年之马所驾之车。
躁中烦外:指马的内火盛而外表烦躁。按:以穱麦喂马则马的内火盛,内火上升则烦躁,烦躁则亟思奔驰。
王良:春秋时代最善于驾车的人,曾为赵简子驾车。造父:周穆王的驾车者。据《穆天子传》说,他曾驾八骏载穆天子西游。御:驾车。
秦缺、楼季:皆古之善走者(用李善说)。一说为古代的勇士。右:指车右。
射:射覆,古时的一种猜物游戏,此指打赌。千镒(yì意)之重:以千镒重金作赌注。镒,古代重量单位,一镒为二十四两。
汝海:即汝水,源出河南鲁山县大盂山,东流而注入淮河。李善注:“汝称海,大言之也。”
比物属事:把各种事物排比连缀起来。比,排列。物与事,指山川、草木。属,连缀。
黄池:即“潢池”,又称“湟池”、“隍池”。围绕城墙的积水池。今称护城河。纡曲:曲折。
溷(hún混)章:李善注:“溷章,鸟名,未详。”吴小如《枚乘〈七发〉李善注订补》:“溷章,毛色不一之鸟也,故与‘白鹭’为对文。”
孔鸟:即孔雀。鶤(kūn昆)鹄:一种大的水鸟。薛综《西京赋》(张衡著)注:“鶤,大鸟也。”鶤鹄之“鶤”,或取其大之意。
翠鬣(liè列):翠绿色的冠毛。紫缨:紫色的颈毛。此句是形容鹓雏、鵁鶄等鸟的毛羽的。
阳鱼:即鱼类。李善注引曾子曰:“鸟鱼皆生于阴,而属于阳。”故称鱼为阳鱼。
奋翼:指鱼摇动鱼鳍。鳍如鱼身上的翅膀,故称翼。振鳞:振动鳞甲。此句写鱼游水中之状。
漃漻薵(chóu仇)蓼:言水清净之处,则生薵蓼二草。薵,即蕏草。蓼,水草。(用李善注)
蔓草:长有长茎的草。芳苓:香草名。《汉书·扬雄传上》:“愍吾累之众芬兮,飓烨烨之芳苓。”颜师古注:“苓,香草名,音零。”
女桑:柔嫩的小桑树。河柳:即柽柳。也称观音柳、西河柳、三春柳、红柳等。为落叶亚乔木,赤皮,枝细长,多下垂。
素叶:指女桑。素,色单纯。紫茎:指河柳。因其皮赤,近紫,故言。
苗松:李善注说:“苗松,未详。一曰苗山之松。”按:苗山即苗岭,乃南岭之正干,自云南入贵州境,横贯南部,以入湖南。豫章即樟树。
“梧桐”二句:言梧桐和棕榈众多,极目望去,已形成树林。并闾,一作栟榈,即棕榈树,为常绿乔木。
五风:五方之风。《文选》李周翰注:“五风,宫商角徵羽之风也。”古以宫、商、角、徵、羽配东、西、南、北、中五方。
从容:指树木在风中仍呈现从容的姿态。猗靡:指树木被风吹得东歪西倒。猗靡,犹“披靡”。
消息阳阴:指树叶被风吹动,阳阴(正反)两面时隐时现。消,灭。息,生。消息,即忽生忽灭,忽有忽无,引申为或隐或现。
景春:战国时的纵横家。《孟子·滕文公下》:“景春曰:‘公孙衍张仪,岂不诚大丈夫哉,一怒而诸侯惧,安居而天下熄。’孟子曰:‘是焉得为大丈夫乎!’”赵岐注:“景春,孟子时人,为纵横之术者。”佐酒:劝饮。
杜连:春秋时善琴者。传说为伯牙之师。《文选》刘良注:“杜连即田连,善鼓琴者。”理音:调理音调。实即奏乐。
肴糅:各种肉肴。《一切经音义》四引《通俗文》:“肴杂曰糅。”错该:错杂地陈列于前。该,具备。
发:与后文之“扬”相对成文,指引声扬喉歌唱。激楚:歌曲名。为激切昂扬的楚歌。结风:指歌曲结尾的馀声、拖音。
郑卫:周代分封的两个诸侯国,春秋时郑卫之声代表当时的新乐,与古乐相对抗,被喜爱古乐的人目为淫邪之声,故孔子说:“郑声淫,放郑声。”皓乐:美妙的音乐。
杂裾:穿着五彩相配的衣裙。杂,同“襍”,《说文》:“襍,五采相合。”垂髾(shāo梢):垂着燕尾形的发髻。
“揄流波”二句:李善注:“言引流波以自洁,杂杜若以为芳。”五臣注《文选》张铣注:“谓目之光若引水之波;杜若香草也,其衣之香与此相杂。”揄,引。流波,指流水与目光皆可通,两说可并存。
被兰泽:言美女发肤上覆盖着兰膏的香泽。被,同“披”,此处义近“蒙”字。
宴服:同“嬿服”,即闲居之服,今称便服。御:进御,入侍。李善注引《尚书大传》:“古者后夫人,至于房中,释朝服,袭嬿服,入御于君也。”
靡丽:指声而言则为淫靡美妙;指色而言则为姿容艳丽。此句概括以上声色之乐,则应兼指二者。皓侈:鲜明而盛大。指声色之乐的排场。广博:无穷无尽。
飞軨(líng零):轻便的猎车。车上有窗。《尚书大传》卷二:“未命为士,车不得有飞軨。”郑玄注:“如今窗车也。”
“乘牡骏”句:乘坐壮健的骏马驾的车。前一个“乘”字是动词,后一“乘”字是名词。四马驾一车称一乘。牡,当作“壮”,形近而误(用朱珔《文选集释》说)。
“右夏服”句:右手拿着夏后氏箭袋中强劲的箭。夏,指夏后氏。服:“箙”的假借字。李善注引服虔说:“‘服’,盛箭器也。夏后氏之良弓,名‘繁弱’。其矢亦良。”
穷:穷尽。相御:相,指射猎时的向导。《论语集解》引马融说:“相,导也。”御,指驾车者。
逐马:奔马,指追逐野兽之马。鸣镳(biāo标):马口所衔之铁发出响声。一说鸣镳谓銮铃(车上的铃)与马勒旁的横铁相撞击发出的声音。
鱼跨:李善注谓“跨度鱼也”。按:跨度鱼三字颇为费解。清代学者多未解其义。愚以为“鱼跨”乃鱼跃而跨,是勇士捕捉野兽的动作。麋角:即“角麋”之倒文,即捕取麋鹿。此句言鱼跃而跨在麋鹿之上而捕捉麋鹿。
履游:与下文之“蹈践”同义,同指用脚践踏。麕(jūn君):即麞子。
冤伏:指禽兽四下逃匿。按:冤,本义为屈缩,引申为龟缩躲藏。伏亦藏也。陵窘:窘迫。李善注:“陵,犹促也。《说文》曰:‘窘,迫也。’”
“无创”二句:言禽兽未受伤而死的,足以装满侍从的车辆。后乘,指在天子或诸侯的车后侍从的车辆。
几满大宅:几乎布满整个面部。大宅,指面部,因为五官的居宅,故称大宅。
徼墨广博:因打猎而焚烧的田野边界广阔。徼,边界。墨,烧田。古人为捕捉野兽而纵火除地,叫烧田,烧后土黑,故称“墨”。
圻(yín银):同“垠”。边际。此句言烧田广博,远远望去只能看到边际。
纯粹:指禽兽的毛色纯一。全牺:野兽的身体完整叫全,色纯叫牺。
公门:指诸侯之门。按:古代祭祀要用毛色纯粹的牺牲。献之公门,用于祭祀。
毅武:刚强勇武。指打猎的勇士而言。孔猛:非常猛烈。孔,极,甚。
袒裼(xī夕):袒露着身子。身薄:以身靠近野兽。指与野兽相搏斗。
硙(ái挨)硙:同“皑皑”。雪白的样子。此处形容白刃的霜锋。
收获掌功:按猎取野兽之多少决定功劳。掌,主持,掌管。引申为决定。
掩蘋:覆盖(铺上)蘋草。肆若:陈列杜若(香草)。此句言在蘋草杜若上铺设席位。
牧人:官名,专管在田野中牧养牲畜,此指参与打猎的官员与侍从。席:坐席。从后文看,似为饮宴之席。
羞:同“馐”,有滋味的食物。炰(páo咆):同急火烹的食物。脍:细切的肉片。炙:烧烤。
“涌触”二句:把酒注满杯,一起站立欢呼畅饮,欢声惊心动耳。按:涌触,五臣注本《文选》作“涌觞”,繁体的“觸”与“觴”形近,当作“觞”。觞为酒杯。
诚必:诚,指忠诚,诚信;必,通“毕”指已答应别人的事一定做完。即善始善终。诚必二字当连读。《吕氏春秋·论威》篇:“又况乎万乘之国而有所诚必乎?”不悔:不反悔。
决绝:十分坚决;十分肯定。以诺:同“已诺”,指已经应诺之事。此句言已答应之事态度坚定。
“贞信”二句:言众人的忠贞诚信之心,都借音乐表现出来。李善注引《孔子家语》说:“孔子曰:‘夫钟鼓之音,忧而击之则悲,喜而击之则乐,故志诚感之,通于金石,而况人乎哉?’”
“高歌”二句:言众人纵情歌唱,永远不会厌倦。陈唱,列队而唱。斁(yì义),厌倦。
望:夏历的每月十五曰望。潮水涨潮之高峰,在夏历的十五日左右,此与月球引力有关。
心略:心计,心智。李周翰注:“心略,心计也。”辞给(jǐ己):言辞敏捷。
“固未能”句:言还不能细致地描绘出江涛从始至终的种种姿态。缕形,雕镂其形状,即细致描绘。由然,原委,来由。
怳兮惚兮:义同“怳惚”,一作“恍惚”,此指江涛浩渺无际,看不真切。
混汩汩兮:许多波涛会合所发出的声音。混,读滚,指波涛翻滚不尽。汩汩,波涛声。
俶(tì替)兮傥(tǎng淌)兮:义同“倜傥”,卓异,突出。此处形容浪涛突起非同一般。
浩瀇瀁(wǎng yǎng往养)兮:形容水势浩大深广。瀇瀁,音义皆同“汪洋”。
秉意:执意,集中注意力。南山:泛指曲江以上之山,今南京,镇江一带的山脉。
“虹洞”句:言江涛汹涌,与天相连。虹洞,同“澒洞”,水势汹涌。
“极虑”句:竭尽心思欲看到江涛的边缘。崖涘,同“涯涘”,边际。
朱汜:李善注谓地名。刘良注谓南方水涯。未知谁是,姑且两说并存。远逝:指浪潮远去。
澡概:同“澡溉”,洗涤。此句言观涛之后心中如同经过洗涤似的。
揄(shū书):通“输”,脱,抛弃。《广雅·释诂四》:“揄,脱也。”恬怠:懒散,倦怠。
伸伛(yǔ羽):使伛偻的人伸直了腰。起躄(bì毕):使足不能走路的人可以站起来行走。躄,足不能行,即中医所说的“痿躄”。
发瞽:使盲人睁开眼睛。发,开。瞽,盲人。披聋:使聋子听得见声音。披,劈开,打开。之:指代江涛。
况直:何况只是。眇小烦懑:指小病与不舒服。酲醲病酒:指饮酒过量引起的疾病。
“发蒙”二句:语本《黄帝内经·素问》:“发蒙解惑,未足以论也。”言使昏惑的头脑清楚,就不值得一提了。
“疾雷”句:言江涛如迅疾的雷声,声闻百里之遥。这是特点之一。
“江水”二句:言海水涨潮时,长江之水逆流而上。这是特点之二。
“山出内云”二句:言江涛雾气笼罩如同山峰吞吐云气一样,而且日夜不停。这是第三个特点。内,同“纳”。
洪:指浩荡的潮水洪峰。淋淋:水自上而下洒落的样子。《说文》:“淋淋,山下水貌。”
扰扰:纷乱的样子。腾装:整理装束。六臣注《文选》刘良注此二句说:“言如云气之乱,又如三军之装束也。”
如轻车之勒兵:如同乘坐轻便的战车指挥军队。轻车,古代兵车名,为战车中最轻便者。勒:部署;指挥。
“六驾”二句:言六匹驾车的蛟龙跟随河神之后而受其指挥。这是借以形容江潮之势。太白,即河伯(用李善说)。一说太白指帅旗(张凤翼说),亦可通。
纯驰:纯通“屯”,集的意思。指浪涛积聚成峰,若屯驻不行。驰,指涛之奔驰。浩:通“皓”,白。皓霓,即白虹。用以喻涛。此句写江涛或屯聚成峰,或奔驰若白虹行天。
椐(jú局)椐强强:形容浪涛横恣之态(用吕锦文《文选古字通训补》说)。李善注谓“相随之貌”。
“壁垒”二句:言浪涛如军营的壁垒,重叠而坚固,其盛大众多,如同军队的行列。沓杂,同“杂沓”,五臣本《文选》作“杂沓”,纷杂繁多的样子。
訇(hōng轰)隐匈磕(kē科):象声词,皆形容江涛所发出的巨大声音。
轧盘:广大的样子。轧,即坱轧无垠。盘,即盘礴。二字并言广大。涌裔:波浪沸腾翻滚的样子。此句言涛势广大,沸腾滚动。
暗漠:本义为昏暗不明。此指江涛烟波浩渺,看不真切。感突:指波浪左右冲突。感,通“撼”。
上击:指潮头上升如物击向空中。下律:律,当作“硉”(lǜ律),推石而下叫硉,下律言潮头从半空而下如推石坠落。
蹈壁:指江涛拍打岸壁。蹈,本义为踏,此用引申义。冲津:冲击渡口。
穷曲随隈:江湾深曲隈隩之处,江涛无所不至。穷,穷尽。随,追随。隈,江湾深曲之处。
初发:指潮水最初的发源地。或围:李善注谓地名,不可考,或为虚拟之地名。津涯:水涯渡口。
荄轸:荄,通“陔”,作陇解,指山陇。轸,转动。谷分:山谷为之分裂。此句言广陵潮所到之处,山陇为之转动,山谷为之分裂。
回翔青篾:言涛在青篾这个地方回旋。青篾,地名(用李善注)。一说青篾为车名(胡绍煐说)。
衔枚:横衔枚于口中,以防止喧哗或叫喊。枚,形如筷子,两端有带,可系于颈上。此处用衔枚喻潮水突然无声,如衔枚似的。檀桓:地名(用李善注)。
发怒庢(zhì至)沓:言江涛怒不可遏,遇到阻碍,则从旁涌溢而出。庢,阻碍。沓,李善注引《埤苍》:“釜沸出也。”即沸水从锅中涌出。
清升:指涛平缓时清波上扬。逾跇(yì意):指水浪跳跃着互相超越。
侯波:指大波。侯,指阳侯,传说为波涛之神,亦借指波涛。奋振:奋力振起。
合战:会战,相斗。藉藉之口:名叫藉藉的港口。藉藉,虚拟的地名。
险险戏戏:崎岖危险的样子。戏,同“𡾟”(xī西)。此句亦指涛而言。
“崩坏”句:言江涛把坡形的堤岸都冲坏了。陂池,通“陂陁”,本指斜坡,这里指堤岸。
“决胜”句:言江涛会战取得胜利之后才罢休。呼应前文“合战于藉藉之口”句。
瀄汩(zhì yù制玉):水流激荡的样子。潺湲:水流之声。此句言水波相激发出潺潺之声。
颠倒偃侧:指鱼鳖被江涛掀翻了个儿。偃,仰,此指颠倒为肚皮朝上。侧,侧身,指翻了个半身。
沋(yóu油)沋湲湲:李善注谓“鱼鳖颠倒之貌”。吕延济注:“沋沋湲湲,皆声也。”按:二家注均缺乏训诂根据,乃以意测之,李说近是。
洄暗:昏瞆不明的样子。五臣注《文选》刘良注:“洄暗,深不明也。”一说:“惊骇失智貌。”
精微:精辟微妙的道理。按:精微,底本作“释微”。《文选·胡氏考异》云:“五臣本作‘精’。……(李)善引‘好论精微’为注,似亦作‘精’。各本所见,皆传写误。”据此改“释”为“精”。
持筹而算之:手拿计算工具以记数。筹,指古代刻有数字的竹筹计算工具。算,记数,此指记下各人胜败之数。
曰:当为衍文。吴闿生说:“此‘曰’字当是衍文,删去之,文乃可读。”(见《古文辞类纂音注》引)按:后一句,不像太子的语言,吴说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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