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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保

铁保(1752—1824),姓觉罗,后改栋鄂,字冶亭,号梅庵,满洲正黄旗人。乾隆三十七年(1772)进士。由吏部郎中改翰林侍讲学士。嘉庆时历官山东巡抚,两江总督,吏部尚书。曾多次获罪被遣戍。道光年间以三品卿衔致仕。铁保诗名早成,与百龄、法式善并称“三才子”。著有《惟清斋全集》、《淮上题襟集》等。

昆仑踞西域之胜,世传为仙人出入之所,嘉树珍果,萃于其地。徕宁地近昆仑,得其馀气,多暖而少寒,以故果木之盛甲于天下。桃、杏、葡萄、梨、枣、苹婆、林檎、樱桃,俱极香美,无论矣。桑椹大可径寸,色白如玉,味甘如蜜。冰苹婆尤为异品,形如内地苹婆,而莹然无滓,表里照彻如水晶,味香烈而极甘,别域无此种。又有所谓瓯桲者,似山东木梨而大,香如木瓜,以蜜渍之,甘酸如山查而香过之,真异种也。

呜呼!以此珍果,如生于中土,移入神京,必能贡明堂,飨清庙,供上方之馔,擅华林之春;其次亦得为卿士大夫所共尝,文人学士所争赏。乃生于穷荒回纥之地,食之者不知其味,嗅之者不闻其香,甚且珍品与羊胛同烹,名园与马枥为伍,物之不得其地,至此已极,不大可痛惜乎哉!

或曰:“八埏之外,人蠢而物灵,山川清淑之气多钟于草木,以补人之不足。”是说也,余姑存而不论云。

聋子王姓,名之政,字九峰,江南镇江人。幼习儒,博通典籍。年三十馀遭子丧,耳闭不听,又为行医者误投凉剂,竟至不通音响,遂自号“聋子”云。聋子因耳疾,不求仕进,遂弃儒学医,深通岐黄之术,声名大振。所至求医者,肩摩毂击,络绎不绝,多奇效。寻常家居,每旦病者踵门,无虑百十人。于中堂设师座一,旁列及门四人。每一病诊后,属门生辈书方,口讲指画,应接不暇。又素不计资,听其家自给;遇贫乏者,多施药以济之,以故求者益夥。聋子不耐烦扰,遂就扬州盐政之聘,岁千八百金。鹾商有请者多不就,曰:“吾不能以低颜仰富翁面,自贱吾术也。”性复磊落,慷慨有丈夫气。与余交最密,每赴江宁,相依必数月,有赠多不受。嗣闻余获罪,有乌垒之行,一日,夜襆被至清江,依依不能舍,泪随语下,复亲送余眷属十馀程,过山东界始回,其古道待人如此。至其医术之神,决死生于数月之前,奇应如响。吴菘圃河帅暑月感热症,投以清凉之剂,不效,淹淹就毙。聋子以附子理中汤治之,一剂而愈。谈韬华观察略无病形,聋子诊其脉,决以六月必死,不爽月日。其他立起沉疴,随手奏效,不能殚述。子二人,长官东河通判,次未仕,俱不能世其家学,惜哉!

风子姓郭,字兴时,浙江人。余见时年已七十馀,今又三十馀年,约百岁外人也。以医豪于京师,自王公大夫以及庶民之家,无不延请。多能治奇疾。不可思议,亦坐是诽谤者不少,风子不以为意也。其称风子奈何?风子性不羁,好作诙谐语,以忤世人。每与搢绅先生接,多傲岸不为礼,又往往肆口谩骂,或使人骂以为快。主人知其性,亦听之不较也。然与余数十年从,不作戏语,正襟危坐,议论风生,皆息息与古人之道合,且有发前人所未发者。以是知风子风于口而不风于心,风于可风之人而适当其可。是嘻笑怒骂,无非文章,泾渭分而界限自明也。余家有病,日或两三至,从不受谢。问其故,笑曰:“余每日一出门,即获十数千文,间遇盐政关部诸家,每索必数百。伊等毫无功于国家而坐拥厚资,所得不过奸商恶仆鱼肉百姓之脂膏,分而用之,不遭造物之忌。若公等清曹薄俸,竭锱铢之利以贶医人,受之亦不安也。”其言之阔达如此。年近百岁,步屣如飞,声震人耳。畜雏姬数人,神明不衰。或疑有导引采补之术,秘不示人。呜呼!其亦有道之士欤?

论曰:医,仁术也。必有过人之识,活人之心,始能投其所向,无不如志。二子者,一隐于聋,一托于风。其超绝群伦之概,或视鹾商为粪土,或戏公卿如草芥,俱于医发之。使其得志行道,必有大过人者。医之道通于相,吾为二子幸,吾为二子悲矣!

铁保曾于嘉庆十四年(1809)被流放新疆乌鲁木齐戍边,西域的风光物产不但足以引起他的好奇,而且也难免触发其人生喟叹。本文主题表面上为“物之不得其地”之感慨,实则为人之不得其用之感伤。徕宁果木的遭遇实际上正是世间人才错位的生动写照。由此,这篇以果木为题材的咏物之文也就自然地带有了丰厚的人生哲理。从写作手法上看,这是一种典型的“借题发挥”,无论主旨与风格,均与柳宗元的《永州八记》有异曲同工之妙。徕(lái来)宁,遗址在今新疆西部的疏勒县境内,以盛产果木著名。清乾隆二十七年(1762),于喀什噶尔旧城西北二里许兴建新城。三十六年(1771),清高宗赐名徕宁城。后商业兴隆,居然一都会。道光六年(1826)大半毁于战火。

昆仑:山名,在今新疆、西藏、青海境内。

“世传”句:历来传说昆仑山是神仙出入的场所。晋张华《博物志》引《河图括地象》:“昆仑山广万里,高万一千里。神物之所生,圣人仙人之所集也。”

苹婆:又名凤眼果,梧桐科,果实卵形。

林檎(qín琴):一名“沙果”,又名“花红”。一种味甘酸的水果。

无论:用不着说,不用说。

桑椹(shèn甚):桑树的果实。

莹然无滓(zǐ子):光亮透明而无渣子。莹然,形容光亮透明的样子。

瓯桲(bó搏):即“榅(wēn温)桲”。一种形状像梨,果实黄绿色的果树。

木瓜:一种药用植物。果实有浓烈的香气,但味涩,只可入药。

山查(zhā扎):即“山楂”。一种味酸甜,助消化的果实。

中土:中国或中原地区。文中指后者。

神京:京城。

明堂:古代帝王举行重大祭祀典礼的场所。

清庙:犹“太庙”。指帝王的宗庙。

上方之馔(zhuàn撰):指祭祀用的供品。上方,本指仙、佛所居的天界,此处代指帝王祖先神灵所在之处。

擅华林之春:种植在华林园,独占园中春色。华林,园林名,初名“芳林园”。三国时魏文帝曹丕始建于河南洛阳。

回纥(hé河):中国古代民族名,唐以后散住在新疆一带。

羊胛(jiǎ甲):羊的肩胛。

八埏(yán延):地之八方(东、西、南、北、东北、东南、西北、西南)的边际。埏,地之边际。

钟:聚集。

存而不论:保留着不加推究和讨论。意思是说“人蠢物灵”的说法不值得讨论。

如果说《徕宁果木记》与柳宗元的《永州八记》风格相近,则本文颇类于《种树郭橐驼传》。所不同的是,前者主要以传主不平常的种树技艺移至为官治民之理,从而委婉地表达出一种要求革除苛政,让人们安居乐业的政治愿望;后者则借两位妙手神医的经历,巧妙地表达出自己对王公富贾的不齿,并借以宣扬一种高尚的人格。就人物形象的生动性而言,本文也可以直追《种树郭橐驼传》。掩卷之馀,王聋子和郭风子两位岐黄高士的形象,给人呼之欲出之感。风,通“疯”。

音响:指声音。

岐黄之术:医术。岐,岐伯。黄,黄帝。相传岐伯和黄帝为医家之祖,《内经》即以两人问答的体裁写成。后世因以“岐黄”为中医学的代名词。

肩摩毂(gǔ古)击:形容行人车马来往拥挤。语出《战国策·齐策一》:“临淄之途,车毂击,人肩摩。”毂,代指车轮。

踵门:上门。

无虑:大都,大约。

属(zhǔ主):通“嘱”,嘱咐。

素不计资:向来不计较酬金。

夥(huǒ伙):多。

盐政:官名。清初以都察院御使巡视盐政。

千八百金:一千八百两白银。

鹾(cuó痤)商:盐商。

江宁:江苏南京。

“嗣闻”二句:后来听说我因事遭朝廷惩处,被发配至新疆。嗣,后来,乌垒之行,指铁保于嘉庆十四年(1809)任两江总督时,因山阳知县王伸汉鸩杀李毓昌案受牵连,被发配到新疆乌鲁木齐。乌垒,古城名。故址在今新疆轮台东小野云沟附近。此处代指乌鲁木齐。

“夜襆(fú扶)”句:连夜整理行装来到清江送别。襆被,用袱子包好衣被,意为整理行装。清江,即清江浦,在今江苏淮安。

程:指一日的行程。

古道:指古代所崇尚的节操风义。

奇应如响:形容诊断非常奇特灵验,就像回声一样准确。

吴菘圃:吴璥,字式如,号菘圃,钱塘(今浙江杭州)人,曾任河东河道总督、江南河道总督,习河务,常奉使出勘河。累官吏部侍郎。道光初,卒。详见《清史稿》本传。热症:中医学名词。指人体感受温邪、暑气而引起的病症。

淹淹:犹“恹恹”。气力微弱的样子。

附子理中汤:一种中药方剂。

略无病形:没有任何生病的症状。

不爽:不出差错。

立起沉疴:立刻治好久治不愈的病。

殚述:叙述彻底。

“长官”句:长子担任东河通判。东河通判,官名,为东河总督的属官。

世其家学:继承家学。

豪于京师:在京城很有威望。

坐:由于,为着。

搢绅:旧时官宦的装束,代指官宦。

从:犹“过从”。指相互交往。

风生:比喻言谈活跃。

息息:本指气息出入相续。此处指相互联系密切。

受谢:指接受酬金。

“间遇”句:偶尔遇到有钱的盐政官员家庭求诊。

坐拥厚资:白白地占有大量钱财。

造物之忌:指上天的忌恨。造物,指天。古时以为万物是天造的,故称天为“造物”。

清曹:清廉的官吏。

贶(kuàng况):赐与。

阔达:大度而无所拘束。

步屣如飞:形容脚力强健,走路快步如飞。屣,疑为“履”字之误。

神明:指人的精神。

导引采补:古代道家的两种养生方法。导引,这是一种以意气结合、身心合一的方式进行练功行气的养生方法。采补,古代一种以采阴补阳为内容的房中术。

仁术:合于仁道的技术。

得志行道:指在官场上有所作为。

“医之”句:指为医之道与为相之道二者相通。

“吾为”二句:我既为二位先生感到庆幸,又为二位先生感到悲哀。言下之意是说,两位有超绝群伦之概的人只能在医术上有所作为,而无缘在仕途上有所作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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