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天游 - 历代文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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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天游

胡天游（1696—1758），一名骙，一度改姓方，字云持，又字稚威，山阴（今浙江绍兴）人。少有异才，于书无所不窥。雍正己酉（1729）副贡，乾隆丙辰（1736）举博学鸿词，补试因病作罢；己巳（1749）举经学，又因病作罢。后客死于山西。胡天游为骈文高手，齐召南《石笥山房集序》称赞其文说：“磊落擅奇气，下笔惊人，矫挺纵横，不屑屑蹈常袭故，雄气瑰伟，足与古作者角力。”著有《石笥山房集》二十二卷。

仆居京师，或爱仆者曰：“东肆有工，能以命辨人吉凶短长，指贵禄约穷，若鉴鉴状；吏决狱，了莫遁而成勿易也。”他日又至，曰：“尝试卜乎？王公贵人，四方来者，咸往请，蕲得一言，子何乐自失？”

仆告之曰：“若知所谓命乎？始生而然，以为人之约穷贵禄也。古称圣贤，犹不免焉。本乎天，生乎地，物之数以万，莫不有造化定吉凶。本生而断之，土凝而坏之，为屋、为舟车、为樽、为薪、为瓦、为盂、为恶器，彼匠与陶适然成之。方其未始形，过者审焉，能预得其为屋、为舟车、为樽、为薪、为瓦与盂若恶器耶？命之于人之视物，吾又何以得其贵禄约穷者耶？且命，人为之耶？果天为之耶？假人为之，憎约穷，奔贵禄，均其力所至，工奚分焉？必天为之，其幽眇微远，度终不可得测。昔者孔子有说矣，其《系辞》曰：‘乐天知命，故不忧。’弥子瑕能致卫卿，孔子曰：‘有命。’孔子明其不可测，故常罕言，奚计约穷贵禄之适来者耶？微论终不可测。假工诚神，得其贵禄诺者，必喜以愉；得其约穷斥者，必愁以悲，其不能更吾悲愁以为喜愉也。假犹能更吾悲愁，以为化乎喜愉，诚未肯祈工术，易孔子说。若然，予何卜为？

“三代始盛，士修其躬，治其家，贤能授官，升才于朝，氓农勤功，商工贾服其世，罔或闻是说者。自夫贤不必贵，不肖不必贱，智不必亨，愚庸不必困，术夫瞽师因得持其妄幸而乘之，以诞鬻于世。苟少明其陋，虽诚不必学于孔子，犹将断断无所疑惑。惟妇人竖子，臧获贾贩悦贵禄，惧约穷，谓术夫瞽师足以命己也，鬼神尊其言，群相告其名，夫何怪而责焉？妇人竖子，非能知有孔子者也；臧获贾贩之无愈于妇人竖子也。士衣冠称名，非孔子书不得进，苟言不由孔子，于道也群罪为畔。孔子进以礼，退以义。独攘攘乎悦贵禄而惧约穷，吾又安禁术夫瞽师之言之不尚孔子耶？”

本文主要对算命者的欺骗伎俩予以揭露和鞭挞，以期唤醒蒙昧受骗之众，进而遏止算命歪风的盛行。作为一篇议论文，《命说》的新颖之处主要在于用道家常的方式引出论题，避免了空洞呆板的理论说教，从而调动起读者的阅读兴趣。为了使文章更加形象生动，作者还成功地运用了打比方的论证方式，将深邃的哲理寓于生动的叙述之中，直接继承了战国之文“深于比兴”的艺术传统。不过，文章在驳斥算命之说时极力主张“乐天安命”，反复强调命运不可知，多少给人一种消极颓废之感。

工：擅长算命的人。

“若鉴鉴状”三句：指算命特准，就像照镜子那样一目了然，无处遁形；也像法官判案，一经出口就无法改变。其中“了莫遁”是承接“鉴鉴状”而言，“成勿易”则是上承“吏决狱”而来。若鉴鉴状：像照镜子一样准确无误。前一“鉴”作动词，犹“照”；后一“鉴”作名词，犹“镜”。

蕲（qí齐）：通“祈”，求。

土凝而坏（pī批）：使泥土固结而成坯。坏，同“坯”，未经烧炼的陶器。

恶器：装粪便的器皿。

适然：偶然。

“命之”句：人的命运在出生伊始，就像人们看待未成形的器物一样，毫无确定性可言。

度（duó夺）：推测。

“昔者”四句：《易·系辞传上》：“旁行而不流，乐天知命，故不忧。”系辞，指《系辞传》上下。《十翼》中的两篇，相传为孔子所作赞《易》之文。乐天知命，意谓乐从天道的安排，知守性命的分限。

“弥子瑕”三句：《孟子·万章上》：“弥子瑕谓子路曰：‘孔子主我，卫卿可得也。’子路以告，孔子曰：‘有命。’”弥子瑕，春秋时卫灵公的宠臣。有命，指一切听从命运安排。

“孔子”二句：《论语·子罕》：“子罕言利与命与仁。”罕言，很少谈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