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显祖(1550—1616),字义仍,号海若,又号若士、清远道人,临川(今属江西)人。万历十一年(1583)进士,历官太常寺博士、礼部主事,上《论辅臣科臣疏》抨击朝政,贬广东徐闻典史,调浙江遂昌知县,万历二十六年(1598)弃官归,家居近二十年卒。《明史》有传,称其“意气慷慨”,哀其“蹭蹬终老”。汤显祖以戏曲创作名传后世,“临川四梦”乃《紫钗记》、《还魂记》(即《牡丹亭》)、《南柯记》、《邯郸记》,享誉曲坛,尤以《牡丹亭》最为著名。诗文也有特色。著有《玉茗堂集》,今人有整理本《汤显祖集》(包括诗文集与戏曲集),中华书局上海编辑所1961年出版。《汤显祖诗文集》系从《汤显祖集》中分出者,上海古籍出版社1982年出版。
世间惟拘儒老生不可与言文。耳多未闻,目多未见,而出其鄙委牵拘之识,相天下文章,宁复有文章乎?
予谓文章之妙不在步趋形似之间。自然灵气,恍惚而来,不思而至。怪怪奇奇,莫可名状。非物寻常得以合之。苏子瞻画枯株竹石,绝异古今画格,乃愈奇妙。若以画格程之,几不入格。米家山水人物,不多用意,略施数笔,形象宛然。正使有意为之,亦复不佳。故夫笔墨小技,可以入神而证圣。自非通人,谁与解此。
吾乡丘毛伯选海内合奇文止百馀篇,奇无所不合。或片纸短幅,寸人豆马;或长河巨浪,汹汹崩屋;或流水孤村,寒鸦古木;或岚烟草树,苍狗白衣;或彝鼎商周,丘索坟典。凡天地间奇伟灵异高朗古宕之气,犹及见于斯编,神矣化矣。夫使笔墨不灵,圣贤减色,皆浮沉习气为之魔。士有志于千秋,宁为狂狷,毋为乡愿,试取毛伯是编读之。
《汤显祖诗文集》卷三十二
天下女子有情,宁有如杜丽娘者乎?梦其人即病,病即弥连,至手画形容传于世而后死。死三年矣,复能溟莫中求得其所梦者而生。如丽娘者,乃可谓之有情人耳。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梦中之情,何必非真,天下岂少梦中之人耶?必因荐枕而成亲,待挂冠而为密者,皆形骸之论也。
传杜太守事者,仿佛晋武都守李仲文、广州守冯孝将儿女事。予稍为更而演之。至于杜守收考柳生,亦如汉睢阳王收考谈生也。
嗟夫,人世之事,非人世所可尽。自非通人,恒以理相格耳。第云理之所必无,安知情之所必有邪!
《汤显祖诗文集》卷三十三
昔李太白不读非圣之书,国朝李献吉亦劝人弗读唐以后书。语非不高,然未足以绳旷览之士也。何者?盖神丘火穴,无害山川岳渎之大观;飞墓秀萼,无害豫章竹箭之美殖;飞鹰立鹘,无害祥麟威凤之游栖。然则稗官小说,奚害于经传子史?游戏墨花,又奚害于涵养性情耶?东方曼倩以岁星入汉,当其极谏,时杂滑稽;马季长不拘儒者之节,鼓琴吹笛,设绛纱帐,前授生徒,后列女乐;石曼卿野饮狂呼,巫医皂隶徒之游。之三子,曷尝以调笑损气节、奢乐堕儒行、任诞妨贤达哉?读书可譬已。太白故颓然自放,有而不取,此天授,无假人力;若献吉者,诚陋矣!《虞初》一书,罗唐人传记百十家,中略引梁沈约十数则,以奇僻荒诞、若灭若没、可喜可愕之事,读之使人心开神释,骨飞眉舞。虽雄高不如《史》、《汉》,简澹不如《世说》,而婉缛流丽,洵小说家之珍珠船也。其述飞仙盗贼,则曼倩之滑稽;志佳冶窈窕,则季长之绛纱;一切花妖木魅、牛鬼蛇神,则曼卿之野饮。意有所荡激,语有所托归,律之“风流之罪人”,彼固歉然不辞矣。使咄咄读古而不知此味,即日垂衣执笏,陈宝列俎,终是三馆画手、一堂木偶耳,何所讨真趣哉!余暇日特为点校之,以借世之奇隽沈丽者。
《汤显祖诗文集》卷五十
拘儒:固执守旧、目光短浅的儒生。老生:指老书生,这里略含贬义。
“苏子瞻”句:苏子瞻,即苏轼(1037—1101),详见前王士性《游武林湖山六记序》注。他是著名文学家,也是一位能书善画的艺术家。《枯木怪石图》、《竹石图》是苏轼的代表作,今存。
丘毛伯:即丘兆麟(1572—1629),字毛伯,号太丘,临川(今属江西)人。万历三十八年(1610)进士,官至河南巡抚。著有《学馀园集》、《永暄亭集》、《玉书庭集》等。
“或流水”二句:语本宋秦观《满庭芳》(山抹微云)词:“斜阳外,寒鸦数点,流水绕孤村。”
苍狗白衣:即“白衣苍狗”,语本唐杜甫《可叹》诗:“天上浮云如白衣,斯须改变如苍狗。”比喻世事变幻无常。这里指《合奇》中入选的这一类题材的小品文字。
彝鼎商周:指《合奇》中入选的有关商周礼器考证鉴赏的小品文字。
丘索坟典:语本《左传·昭公十二年》:“是良史也,子善视之,是能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四部典籍皆古书名,后即泛指古代典籍。
狂狷:语本《论语·子路》:“子曰:不得中行而与之,必也狂狷乎!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也。”这里指激进与狷介的性格。
乡愿:即“乡原”,指乡里中貌似谨厚,而实与流俗合污的伪善者。《论语·阳货》:“子曰:乡原,德之贼也。”
梦其人:《牡丹亭》第十出“惊梦”,杜丽娘游园梦见一持柳枝的书生,即柳梦梅,于是二人情好。
弥连:即“弥留”,指久病不愈。《牡丹亭》第十八出“诊祟”旦白:“春香,我自春游一梦,卧病如今。不痒不疼,如痴如醉。”
形容:模样,外貌。《牡丹亭》第十四出“写真”即演杜丽娘为自己画像。
荐枕:进献枕席,即指侍寝。语本《文选》所录宋玉《高唐赋》:“妾巫山之女也,为高唐之客,闻君游高唐,愿荐枕席。”
杜守收考柳生:《牡丹亭》第五十三出“硬拷”,杜宝将柳梦梅认作开棺劫财者拷问。考,同“拷”。
“国朝李献吉”句:明顾璘《国宝新编》有云:“李献吉朗畅玉立,傲睨当世,读书断自汉魏以上,故其诗文卓尔不群。”国朝,明代人称本朝。李献吉,即李梦阳(1473—1530),字献吉,详本书小传。
神丘火穴:《骈字类编》卷二十一引《元中记》:“神丘有火穴,光景照千里。”神丘,灵异的山丘。汉应瑒《灵河赋》:“咨灵川之遐源兮,于昆仑之神丘。”
岳渎:五岳与四渎的并称。五岳,一般指东岳泰山、南岳衡山、西岳华山、北岳恒山、中岳嵩山。四渎,古人对长江、黄河、淮河、济河的合称。《尔雅·释水》:“江、河、淮、济为四渎。”大观:盛大壮观的景象。
飞墓秀萼:疑当作“飞茎秀萼”,墓,茎之形讹。飞茎,直生枝条。晋潘岳《河阳县作》诗之一:“落英陨林趾,飞茎秀陵乔。”秀萼,秀美的花萼。南朝梁江淹《杂体诗·效殷仲文兴瞩》:“青松挺秀萼,惠色出乔树。”
豫章:也作“豫樟”。枕木与樟木的并称。《史记·司马相如列传》:“其北则有阴林巨树,楩楠豫章。”竹箭:即篠,细竹。《尔雅·释地》:“东南之美者,有会稽之竹箭焉。”殖:孳生,繁殖。
鹘(hú胡):鸟类的一科,飞得快,善于袭击其他鸟类,也称隼。
稗官小说:即野史小说、街谈巷议之言。稗官,小官。《汉书·艺文志》:“小说家者流,盖出于稗官。街谈巷语,道听途说者之所造也。”
奚:为何。经传:儒家典籍经与传的统称。阐释经文称传。子史:指诸子百家著作与史部书籍。
时杂滑(gǔ古)稽:《史记》入东方朔于《滑稽列传》,称东方朔“至前谈语,人主未尝不悦也”。滑稽,谓能言善辩,言辞流利。
巫医:古代以祝祷为主或兼用药物来为人治病消灾的人。皂隶:古人指衙门里的差役。以上职业为封建文人所轻视。
“此天授”二句:语本《史记·淮阴侯列传》:“陛下所谓天授,非人力也。”
沈约:字休文(441—513),历仕宋、齐、梁三朝,官至尚书令,卒谥隐。《梁书》、《南史》皆有传。《虞初志》卷一收南朝梁吴均《续齐谐记》,所录为南北朝志怪事,馀六卷皆收唐人传奇故事。
雄高:宏伟高峻。史:指《史记》,汉司马迁撰,是我国第一部纪传体通史。汉:指《汉书》,东汉班固撰,为我国第一部纪传体断代史。
简澹:简淡,即简朴淡泊。世说:指《世说新语》,原名《世说》,文字简洁而富文采。又见李维桢《〈绿天小品〉题辞》注。
洵:诚然,确实。珍珠船:即“真珠船”。用真珍装饰的船,比喻极珍贵的事物。宋王应麟《困学纪闻·经说》:“王微之云:‘观书每得一义,如得一真珠船。’”
佳冶窈窕(yǎo tiǎo咬挑):娇美妖冶的美女。语本秦李斯《谏逐客书》:“而随俗雅化,佳冶窈窕,赵女不立于侧也。”
花妖木魅:花的精怪与老树变成的妖魅。牛鬼蛇神:牛首之鬼与蛇身之神。以上多成为志怪小说的题材。
风流之罪人:因风雅事而犯过者,这里有调侃意味。语本《北齐书·循吏传·郎基传》:“基性清慎,无所营求……唯颇令写书。潘子义曾遗之书曰:‘在官写书,亦是风流罪过。’”
垂衣执笏(hù护):指在朝为官,不苟言笑。笏:古代臣朝君时所执的狭长板子,用玉、象牙或竹木制成,也称手板。
陈宝列俎:指古代祭祀的景况,是庄严的场合。宝,指各种礼器。俎,古代祭祀时陈放牲体或祭品的礼器。
三馆画手:指供奉御前的画家,一般多事描摹,缺乏创造力。三馆,宋承唐制,以史馆、昭文馆、集贤院为三馆,掌修史、藏书、校书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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