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炎武(1613—1682),初名绛,明亡后改名炎武,字宁人,别号亭林,昆山(今属江苏)人。年轻时即享有较高学术声望,曾入“复社”,反对宦官擅权。清兵南下,顾炎武积极参加家乡的抗清斗争。明亡后,多次拒绝清廷对他笼络,专意从事著述。一生操行卓越,身处逆境而终老不悔,表现出了坚定的民族气节和不屈的斗争精神。在文学上反对摹拟、空泛、应酬之作,主张“文须有益于天下”(《日知录》)。其散文笔锋犀利,简明宏伟,多朴实悲壮之调。著有《天下郡国利病书》、《日知录》等。今人整理有《顾亭林诗文集》(中华书局1959年版),《顾亭林诗集汇注》(王蘧常辑注、吴丕绩标校,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年版)。
比往来南北,颇承友朋推一日之长,问道于盲。窃叹夫百馀年以来之为学者,往往言心言性,而茫乎不得其解也。
命与仁,夫子之所罕言也;性与天道,子贡之所未得闻也。性命之理,著之《易传》,未尝数以语人。其答问士也,则曰:“行己有耻。”其为学,则曰:“好古敏求。”其与门弟子言,举尧舜相传所谓“危微精一”之说,一切不道,而但曰:“允执其中,四海困穷,天禄永终。”呜呼!圣人之所以为学者,何其平易而可循也。故曰:“下学而上达。”颜子之几乎圣也,犹曰:“博我以文。”其告哀公也,明善之功,先之以博学。自曾子而下,笃实无若子夏,而其言仁也,则曰:“博学而笃志,切问而近思。”
今之君子则不然,聚宾客门人之学者数十百人,“譬诸草木,区以别矣”,而一皆与之言心言性。舍“多学而识”,以求一贯之方;置四海之困穷不言,而终日讲危微精一之说,是必其道之高于夫子,而其门弟子之贤于子贡,祧东鲁而直接二帝之心传者也!我弗敢知也。
《孟子》一书,言心言性亦谆谆矣,乃至万章、公孙丑、陈代、陈臻、周霄、彭更之所问,与孟子之所答者,常在乎出处、去就、辞受、取与之间。以伊尹之元圣,尧舜其君其民之盛德大功,而其本乃在乎千驷一介之不视不取。伯夷、伊尹之不同于孔子也,而其同者,则以“行一不义,杀一不辜,而得天下不为”。是故性也、命也、天也,夫子之所罕言,而今之君子之所恒言也;出处、去就、辞受、取与之辨,孔子、孟子之所恒言,而今之君子所罕言也。谓忠与清之未至于仁,而不知不忠与清而可以言仁者,未之有也。谓“不忮不求”之不足以尽道,而不知终身于忮且求而可以言道者,未之有也。我弗敢知也。
愚所谓圣人之道者如之何?曰:“博学于文。”曰:“行己有耻。”自一身以至于天下国家,皆学之事也;自子臣弟友以至出入、往来、辞受、取与之间,皆有耻之事也。“耻之于人大矣”。不耻恶衣恶食,而耻匹夫匹妇之不被其泽。故曰:“万物皆备于我矣,反身而诚。”
呜呼!士而不先言耻,则为无本之人;非好古而多闻,则为空虚之学。以无本之人而讲空虚之学,吾见其日从事于圣人而去之弥远也。虽然,非愚之所敢言也,且以区区之见私诸同志而求起予。
旧中涓范君养民,以崇祯十七年夏,自京师徒步入华山为黄冠。数年,始克结庐于西峰之左,名曰复庵。华下之贤士大夫多与之游;环山之人皆信而礼之。而范君固非方士者流也。幼而读书,好《楚辞》;诸子及经史多所涉猎。为东宫伴读。方李自成之挟东宫二王以出也,范君知其必且西奔,于是弃其家走之关中,将尽厥职焉。乃东宫不知所之,而范君为黄冠矣。
太华之山,悬崖之巅,有松可荫,有地可蔬,有泉可汲,不税于官,不隶于宫观之籍。华下之人或助之材,以创是庵而居之。有屋三楹,东向以迎日出。
余尝一宿其庵。开户而望,大河之东,雷首之山苍然突兀,伯夷、叔齐之所采薇而饿者,若揖让乎其间,固范君之所慕而为之者也。自是而东,则汾之一曲,绵上之山出没于云烟之表,如将见之;介之推之从晋公子,既反国而隐焉,又范君之所有志而不遂者也。又自是而东,太行、碣石之间,宫阙山陵之所在。去之茫茫,而极望之不可见矣,相与泫然!
作此记,留之山中。后之君子登斯山者,无忘范君之志也。
推一日之长(zhǎng掌):指被朋友所敬重。长,指年龄稍大。语出《论语·先进》:“子曰:‘以吾一日长乎尔,毋吾以也。’”
问道于盲:向盲人问路。比喻向无知的人求教。这里是作者自谦之辞。语出韩愈《答陈生书》:“足下求速化之术,不于其人,乃以访愈,是所谓借听于聋,求道于盲。”
“命与仁”二句:指孔子很少谈及“命”与“仁”的话题。语出《论语·子罕》:“子罕言利与命与仁。”
“性与天道”二句:子贡很少听到孔子谈论天性与天道。语出《论语·公冶长》:“子贡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而闻也;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
行己有耻:指个人的立身行事要有廉耻。语出《论语·子路》:“子贡问曰:‘何如斯可谓之士矣?’子曰:‘行己有耻,使于四方,不辱君命,可谓士矣。’”
好古敏求:喜爱古代的东西,勤勉地探求真理。敏,勤勉。语出《论语·述而》:“子曰:‘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
下学而上达:指从小处学起,达到高深的地步。语出《论语·宪问》:“子曰:‘不怨天,不尤人,下学而上达。知我者其天乎!’”
“颜子”句:颜回接近于圣人。颜子,即颜回,孔子最得意的弟子。几乎,接近于。
博我以文:用各种文献来丰富我的知识。博,广博,丰富。文,指各种文献。语出《论语·子罕》:“颜渊喟然叹曰:‘……夫子循循然善诱人,博我以文,约我以礼,欲罢不能。’”
“笃实”句:在孔子的学生中,子夏的修养最厚实,他人无法相比。子夏,孔子的贤弟子,姓卜,名商,字子夏。
“博学”二句:笃志,志向坚定。切问,恳切地提问。近思,考虑切实的问题。语出《论语·子张》:“子夏曰:‘博学而笃志,切问而近思,仁在其中矣。’”
“譬诸”二句:指学生情况不同,就像草木需要区别不同种类一样。语出《论语·子张》:“君子之道,孰先传焉,孰后倦焉,譬诸草木,区以别矣。”
“乃至”句:万章、公孙丑、陈代、陈臻、周霄、彭更,均为孟子的学生。
出处:出仕与家居。语出《易·系辞上》:“君子之道,或出或处。”
伊尹之元圣:伊尹,商朝大臣,辅佐商汤王灭夏桀。元圣,大圣。语出《书·汤诰》:“聿求元圣,与之戮力。”
“行一”三句:不会为了得天下而有一不义之举,而杀一无辜之人。语出《孟子·公孙丑上》。
“不耻”句:不以贫贱为耻。语出《论语·里仁》:“士志于道,而耻恶衣恶食者,未足与议也。”
“而耻”句:以老百姓不受其恩惠为耻。语出《孟子·万章上》:“(伊尹)思天下之民,匹夫匹妇有不被尧舜之泽者,若己推而内之沟中。”
“万物”二句:语出《孟子·尽心上》:“万物皆备于我矣,反身而诚,乐莫大焉。”万物,一切事物。反身,反躬自问。诚,无愧,亦即“行己有耻”。作者借用此语以说明“行己有耻”的极端重要性。
“且以”句:姑且以小小的见解说给志同道合的人听,希望以此求得启发和教诲。区区,小的样子。私,不公开。起予,启发我。语出《论语·八佾》:“子曰:‘起予者商也。’”
“旧中涓”句:明朝的太监范养民。旧,指已经灭亡的明朝。中涓,内侍太监,原意是指在宫中主持清洁扫除的人。涓,洁。
崇祯十七年:公元1644年。该年三月,李自成攻入北京,崇祯帝自缢而亡。四月,吴三桂引清兵进山海关。五月,李自成退出北京,向山西一带转移。
“自京师”句:范养民从北京步行到华山做道士。华山,在陕西华阴境内,古称西岳。黄冠,道士的装束,此处代指道士。
东宫伴读:陪伴太子读书。东宫,指太子,因太子居住东宫,故名。伴读,官名。
“方李”句:当李自成挟持明思宗的三个儿子撤离北京之时。东宫,指太子朱慈烺。二王,指定王朱慈炯和永王朱慈炤。
“范君”二句:范养民估计李自成一定会向西逃窜,于是丢下家业速行至陕西守候。且,将。走,速行。关中,指陕西一带。
太华之山:即华山。华山西南有少华山,又名小华山,故华山又称太华山。
“不隶”句:不隶属于寺庙管理的范围。宫观(guàn惯),指道士掌管的庙宇。籍,个人对某种组织的隶属关系。
“雷首”句:青色的首阳山高高耸立。雷首之山,即首阳山,在今山西永济南。上有夷齐墓,相传为伯夷、叔齐采薇绝食之地。苍然,山色青青的样子。突兀,山势高耸的样子。
“若揖让”句:雷首山上的那些山峰好像在行揖让之礼,以示对伯夷、叔齐的尊敬。揖让,古代宾主相见拱手为礼。
“固范君”句:伯夷、叔齐之举本来就是范养民所羡慕而且身体力行的。
汾之一曲:汾河的一个拐弯处。文中指汾水的流经之地。汾,山西境内的一条河流。
“绵上”句:指远处的介山时隐时现于云烟之外。绵上,古地名,在今山西介休南介山之下。绵上之山,即介山。
“介之推”二句:典出《左传·僖公二十四年》:“晋侯赏从亡者,介之推不言禄,禄亦弗及……遂隐而死。晋侯求之不获,以绵上为之田。”介之推,陪同晋侯在外流亡之臣,姓介名推,之为语助词。反,通“返”。
“又范君”句:指范养民弃家找太子,本也想像介之推陪同晋侯流亡一样,最终实现返国的目的,然而未能如愿。不遂,指愿望未能实现。
太行、碣(jié洁)石之间:指北京。北京位于太行以东,碣石以西。太行,即太行山,在山西与河北交界处。碣石,即碣石山,在河北昌黎境内。
“去之”三句:指魂牵梦绕中的京畿之地由于离得太远,极目远眺,什么也望不见,只看到茫茫一片,未免使人潸然泪下。茫茫,模糊不清。泫(xuàn眩)然,悲伤流泪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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