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庄(1613—1673),字玄恭,号恒轩,明亡后改名祚明,字尔礼,自称归藏、归妹、归乎来等,江苏昆山人。明代散文家归有光的曾孙,与顾炎武友善,有“归奇顾怪”之称。明亡参加昆山抗清斗争,失败后一度亡命为僧。后以教书为业,终身不仕。归庄善书画,诗文多反对清朝统治,宣扬民族气节之作。散文酣畅雄恣,感情强烈。所作多亡佚,现有今人编辑的《归庄集》印行于世(中华书局上海编辑所1962年版,上海古籍出版社1984年版)。
吾家自先太仆卖文,先处士卖书画,以笔耕自给者累世矣。遭乱家破,先处士见背,余饥窘困踣,濒死者数矣。比年来,余文章书画之名稍著,颇有来求者,赖以给饘粥。客或病其滥。余曰:“诚然!顾不能无藉于此,欲不滥当若何?”客曰:“大人先生、学士大夫来求者应之,即屠沽儿有求,拒弗与,庶免于滥矣!”
余笑曰:“客过矣!天下有道,贤人在位,愚者在下;无道反是。故战国之贤豪,多隐于卖浆屠狗;东汉之高士,或托于侩牛赁舂。今之所谓大人先生、学士大夫,子以为贤乎,愚乎?果贤者也,知必不立于今日之朝,食今日之禄矣;今之屠沽儿,吾岂谓必有如古之贤豪高士出其中乎!顾不立今日之朝,不食今日之禄,以为犹此善于彼。况余每见言兜离、状窈亭者,视之如犬豕,尝欲断其肢体,刳其肺肠,是余亦有屠者之心。既卖文、卖书画,凡服食器用,一切所需,无不取办于此,是余亦为沽者之事。吕望鼓刀为师尚父,百里奚、宁戚饭牛为齐秦相,余平生自待如此,又安敢概视今之屠沽儿,谓必无古之卖浆、屠狗、侩牛、赁舂之贤者出其中乎!唯今世之所谓大人先生、学士大夫之中,则断断乎必无人也。子若以余之卖文、卖书画不拒大人先生、学士大夫之请为滥,则诚然矣。顾以应屠沽儿之求为滥,不已傎乎?”
客愕然久之,曰:“子之论诚高矣,虽然,世目子为狂生,乃今尤信。”
凡作事专心志、竭计虑、穷日夜而为之者,曰不遗馀力,曰惟日不足,若余之寻花是已。忆辛丑年,自昆山而太仓,而嘉定,而南翔,看牡丹三十五家,有文记之。乙巳,寻牡丹于江阴,以无向导,废然而返。久闻洞庭山牡丹多品种,今年三月,遂不远百六十里,涉太湖之波涛,二日而到山。结伴寻花,或舆或杖,僻远之地无不至;有初至不得入者,辄再三往,必得观而后已。
山中名花,大抵皆寓目,多生平所未见者。昼则坐卧花前,夜则沉醉花下,如是数日。兴尽则挂帆渡湖,至虎丘观花市而归,复遍历昆山城内外有花之所。浃辰之间,看花五十馀家,殆所至不遗馀力,惟日不足者,其可谓狂且癖矣!
客曰:“周濂溪谓:‘牡丹,花之富贵者也。’以子之贫贱,毋乃不宜?”余曰:“吾贫则无儋石矣,而性慷慨,喜豪放,无贫之气;贱为韦布矣,而轻世肆志,不事王侯,无贱之骨。安在与花不宜?”客又曰:“欧阳公,儒者也,以牡丹为花妖。子何好之甚?”余曰:“凡物之美者,皆能为妖,何独花也。溺其美而动其中,皆足以丧身。吾不得于世,借以娱目肆志而已,何妖之为!”惟诸诗皆信口率笔,以适一时之兴,无意求工,贻笑作者,吾无辞焉。
先太仆:指作者的曾祖父归有光,字熙甫,号震川,官至南京太仆寺丞,明代著名散文家。
先处士:指作者的父亲归世昌,字文休。擅长书画篆刻,终身未仕。处士,指未出仕的文人。
犹此善于彼:还是这些隐于低贱行业的高尚之士要胜过那些“大人先生、学士大夫”。
“况余”句:何况我每当见到那些语言难懂,深目高鼻的异族人时。言兜离,异域语言难辨的样子。状窈亭,异域人深目高鼻的样子。语出《后汉书·董祀妻传》:“言兜离兮状窈停。”
已傎(diān颠):太颠倒错乱。已,太。傎,颠倒。语出《穀梁传·僖公二十八年》:“以为晋文公之行事,为已傎矣。”
不遗馀力:把全部力量都使出来。语出《史记·平原君虞卿列传》:“秦不遗馀力矣,必且欲破赵军。”
惟日不足:指担心时间不够而尽力为之。语出《书·泰誓》:“我闻吉人为善,惟日不足;凶人为不善,亦惟日不足。”
浃(jiā夹)辰:古代以干支纪日,自子至亥一周十二日称“浃辰”。
周濂溪:北宋哲学家周敦颐,字茂叔,人称濂溪先生。其《爱莲说》中有“牡丹,花之富贵者也”之语。
儋石(dàn dàn淡淡):古代容量单位。二石为儋。常形容米粟不多。《史记·淮阴侯列传》:“守儋石之禄者,阙卿相之位。”
韦布:韦带布衣。古时指未仕或隐居在野者的粗陋之服。陆游《厌事》诗:“韦布何曾贱,茅茨本自宽。”
设置
历代文选 - 目录 (436)
🎫 投月票
1 张月票 = 1.00 水晶。感谢支持!
🎁 打赏作品
打赏将直接扣除水晶余额,鼓励作者创作。
评论 0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