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桂芬 - 历代文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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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桂芬

冯桂芬（1809—1874），字林一，号景庭，江苏吴县人。道光二十年（1840）一甲二名进士，授翰林院编修。官至詹事府右春坊右中允。讲求经邦济世之道，尝著《校邠庐抗议》四十篇。道光十三年，林则徐为江苏巡抚，常至紫阳与正谊两书院讲学，桂芬刚过二十岁，常往听讲。林公赏其才识，亲加指教，故桂芬深受林公“经世致用”思想影响。后林公充军新疆，与桂芬“犹手笺酬答无间”（《显志堂稿》卷三《林文忠公祠记》）。桂芬虽志在从政以救世，不愿为文学之士，然善为古文，探源《左》、《国》，下及唐、宋。吴云称其“为文根柢六经，风格雅与庐陵（欧阳修）、南丰（曾巩）为近。法度谨严，不骛驰骋，自有超轶绝尘之致。”俞樾称其“间为小文清而腴。”

岁在著雍敦牂，余年五十。

客曰：“子学者也，昔蘧伯玉行年五十而知四十九年之非，子亦知其非乎？”

余曰：“子言诚是也。虽然，有非，有未必非，不可以无辨。”

客曰：“子何言之愎也！伯玉，三代上贤者，大圣人之友，犹知非若彼，子何言之愎也！”

余曰：“是有说焉。传记所载伯玉事，年岁先后不尽可考。据《左氏传》初纪‘从近关出’，在襄公十四年。《孔子世家》再纪主蘧伯玉家，在哀公三年。相距六十有八年。当是弱冠登朝，历事献、殇、襄、灵、出五公。其年五十，在襄、灵之际。《传》所纪‘君制其国，谁敢奸之’，侃侃正论，不与时相孙林父、宁喜为党者，其事在五十以前无疑。从可知所谓‘知非’者，盖学问中精微之语，于生平大节无与。不然，以不党时相为非，将以党为是乎？且以伯玉之贤，亦何至四十九年之全非，而待五十之改弦更张也？知人论世，宜体此意矣。

“余何人斯，庸敢与伯玉比？顾亦有不肯妄自菲薄者，愿为子一一陈之。

生平居官，未尝于长吏求一差使；居家，未尝于当事进一关说。未尝受一瞒人之钱，未尝为一负人之事。天地鬼神实鉴临之！

“前者被谤之举，为民为国，开罪于权门势族而不悔，亦庶几不党孙、宁之遗意。以此为非，将随波逐流为是乎？其不然明矣。

“承先人遗业，薄田十顷，衣食仅给，米盐靡密，辄亲为之。人或以善治生为非。顾将不衣食乎？抑不求诸此，转求诸彼，如世之铸横财者为是乎？其不然又明矣。

“惟是妄念有未尽耶？机心有未忘耶？嗜欲或由强制，大廷是而有衾影之非耶？出入难免持筹，廉俭是而有吝啬之非耶？好名太过而矫矜之非耶？忧世太过而怨尤之非耶？是固不足言学问精微，而必宜知其非者也。

“虽然，未已也。余好读书，未尝一日废业；性迂，未尝与一曲讌。自谓无足奇，人辄交口称之，余滋恧焉。

“至生平所自信者有二：操守第一，万钟千驷不能易吾节。吏事次之，少贱，通知民情，留意掌故。二者窃自谓不居人下。乃人辄目为文学之士，不以吏事相许。至以非义之取尝试者，斥甲而乙至，斥乙而丙至。盖自通籍二十年，虽渐久渐稀，而终不能绝，以迄于今。何与生平所自信者适相反也？柳下惠曰：“伐国不问仁人。”吾岂有遗德耶？然则身之不修，行之不立，闻望之不足孚于人可知也。此尤无形之非也，勉之哉！自此以往，若辈绝迹，此心昭然大白于同人，则吾学之进矣。

“若前者被谤之举，则虽身修行立，闻望孚于人，滋之不免也。必欲免之，则必入于非而可。

“吾所谓有非有未必非者如此。”

客悦曰：“然则子真知非者也。”

客退，录为自讼文，置之坐右。

自讼：自己分辩本身言行的是非。本文设为主客问答的形式，通过主客的辨难而总结了自己五十年来做人处事的原则和立场，表现了一种守正不阿的精神气质。

著雍敦牂：别称，用以纪年。《尔雅·释天》：“在戊曰著雍。”“在午曰敦牂。”戊午为咸丰八年（1858）。

“蘧伯玉”句：《淮南子·原道》：“故蘧伯玉年五十，而知四十九年非。”行年，经历过的年岁。蘧伯玉，名瑗，字伯玉。卫之贤大夫。事迹见《论语》的《宪问》、《卫灵公》，《左传》襄公十四年、二十六年，《韩诗外传》七，《淮南子·原道》。

愎（bì必）：任性，固执。

三代：夏、商、周。上贤：最有道德才能的人。

大圣人：指孔子。孔子适卫，主蘧伯玉家。

从近关出：《左传·襄公十四年》：孙林父率家众入卫都帝丘，欲攻卫献公，遇蘧伯玉，告之。伯玉对曰：“君制其国，臣敢奸（犯）之？虽奸之，庸（岂）知愈乎？”欲速出国境，以免祸乱，于是“从近关出”（择最近的国门出去）。

“孔子”句：《史记·孔子世家》：“月馀，反乎卫，主蘧伯玉家。”“是岁，鲁定公卒。”又三年，复适卫，既不得用，将西适晋，至河而还，复反卫，再主蘧伯玉家。时为鲁哀公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