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宗道(1560—1600),字伯修,号石浦,湖广公安(今湖北公安)人。万历十四年(1586)进士,历官翰林院编修、春坊左中允、春坊右庶子。他与弟宏道、中道并有才名,时称“三袁”,开创公安派,反对复古主义,提倡性灵。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评袁宗道:“其才或不逮二仲,而公安一派实自伯修发之。”《明史》有传,称其“于唐好白乐天,于宋好苏轼,名其斋曰白苏。”著有《白苏斋类集》二十二卷。今人有整理本《白苏斋类集》,上海古籍出版社1989年出版。
夫士戒乎有意耀其才也,有运才之本存焉。有意耀其才,则无论其本拨而神泄于外,而其才亦龊龊趢趢,无纤毫之用于天下。夫惟杜机葆贞,凝定于渊默之中,即自弢其才,卒不得不显。盖其本立,其用自不可秘也。今夫花萼蕃郁,人睹木之华,而树木者固未尝先溉其枝叶,而先溉其根;丹雘绀碧,人睹室之华,而治室者固未尝先营其榱栋,而先营其基者。何也?所培在本也。良玉韫于石,不待剖而山自润;明珠含于渊,不待摘而川自媚;莫邪藏于匣,不待操而精光自烁,人不可正睨者。何也?有本在焉,其用自不可秘也。
而輓代文士,未窥厥本,呶呶焉日私其土苴而诧于人。单辞偶合,辄气志凌厉;片语会意,辄傲睨千古。谓左、屈以外,别无人品;词章以外,别无学问。是故长卿摛藻于《上林》,而聆窃赀之行者汗颊矣。子云苦心于《太玄》,而诵《美新》之辞者䩄颜矣。正平弄笔于《鹦鹉》,而诵江夏之厄者扪舌矣。杨修斗捷于色丝,而悲舐犊之语者惊魄矣。康乐吐奇于春草,而耳其逆叛之谋者秽谭矣。下逮卢、骆、王、杨,亦皆用以负俗而贾祸,此岂其才之不赡哉?本不立也。本不立者,何也?其器诚狭,其识诚卑也。故君子者,口不言文艺,而先植其本。凝神而敛志,回光而内鉴,锷敛而藏声。其器若万斛之舟,无所不载也;若乔岳之屹立,莫撼莫震也;若大海之吐纳百川,弗涸弗盈也。其识若登泰巅而瞭远,尺寸千里也;若镜明水止,纤芥眉须,无留形也;若龟卜蓍筮,今古得失,凶吉修短,无遗策也。故方其韬光养嘿,退然不胜,如田畯野夫之胸无一能。而比其不得已而鸣,则矢口皆经济,吐咳成谟谋;振球琅之音,炳龙虎之文;星日比光,天壤不朽。岂比夫操觚属辞,矜骈丽而夸月露,拟之涂糈土羹,无裨缓急之用者哉!
盖昔者咎、禹、尹、虺、召、毕之徒,皆备明圣显懿之德,其器识深沉浑厚,莫可涯涘。而乃今读其训、诰、谟、典、诗歌,抑何尔雅闳伟哉!千古而下,端拜颂哦,不敢以文人目之,而亦争推为万世文章之祖。则吾所谓其本立,其用自不可秘者也。譬之麟之仁,凤之德,日为陆离炳焕之文,是为天下瑞。而长卿以下,有意耀其才者,何异山鸡而凤毛,犬羊而麟趾,人反异而逐之,而或以贾衅,乌睹其文乎!信乎器识文艺,表里相须,而器识獧薄者,即文艺并失之矣。虽然,器识先矣,而识尤要焉。盖识不宏远者,其器必且浮浅;而包罗一世之襟度,固赖有昭晰六合之识见也。大其识者宜何如?曰:豁之以致知,养之以无欲,其庶乎!此又足以补行俭未发之意也。
《白苏斋类集》卷七
毛颖,本中山后也,善昌黎,昌黎传之详。自唐遂由中山徙西吴。而其友陈玄、石泓、楮素者,相与同起处。陈玄者,秦五大夫裔,世居易水,后散处都会间,惟游歙者贵盛甲天下。自万石君以躬行显于汉,而子孙能世其业者,莫若石泓。徙清徙绛,徙端溪,俱有名。而楮素者,一名知白,其业成于蔡黄门,楮先生其昆季也。
初毛颖谓泓曰:“若块处跬步不移,毋乃好逸乎?”泓应曰:“吾不能效若龊龊劳形也。”素亦谓玄曰:“若黯黯自污,非夫哉!”玄应曰:“若皎皎者乃易污。”盖颖嗜动,而泓嗜静,楮白陈黑,故四人相调如此云。
一日,毛颖目三人:“孰能知动不异静,静不异动,白不异黑,黑不异白者,吾与之友。”四人相视而笑,莫逆于心,于是始定交,相与出囊,求一试其长。而值刘、项逐鹿之时,刘马上习不能用,项稍用亦不肯竟,去学剑。而四人者,遂摈于世。其后毛颖见班超,而超投之。楮素谒李意其,意其裂焉。石泓性重,陈玄嘿嘿,徒怀忿,俱不能为二友争。已而入坐左思藩溷,与左相对几十年。四人非不知藩溷之亵,而重左之博雅,不能舍去。左赋《三都》,脍炙今古,四人与有功焉。居无何,有客以其能荐于王羲之者;羲之亟招此四人,相得甚欢。王每谓人曰:“吾以毛君为刀剑,以陈君为鍪甲,以石君为城池,以楮君为阵,吾其遂为天下勍乎!”羲之圽,传诸子孙,子孙待四人敬不衰,至今称临池业,自乌衣一派外无两者,本羲之昵此四人之力也。
自是四人名逾重,无论雅俗显隐皆争客之,而最后有艺圃主人者,尤极礼遇焉。凡主人有所任使,则玄与颖辄就泓谋定,然后告于楮素,使素传布人间。语云“同功一体”,其此四人谓哉!然此四人者,自少迨今,精销力竭,良苦矣;而感主人礼遇,相议所以报德者。于是泓语素曰:“吾闻主人方玄览逖搜,为不朽盛事,此岂我辈贞洁一身之时!”以问颖,颖曰:“顾尽吾心乃已。”以问玄,玄曰:“亦不敢爱摩顶,虚主人任用。”卒相与毕力任事,终始无间云。后各有茅土封,世世勿绝。
太史公曰:“夫士遇合固各有时哉!此四君者,当其遇刘、项时,龌龊弢囊中,以为计画无复之尔。及其遭时遇主,弹冠俱兴,并有显代,声施到今,岂不伟哉!然令此四君怀忮并进,各不相能,功亦不就。乃能相挽相推,若左右手,以有成绩。嗟乎,可谓善始令终,无负师济之义者矣。
《白苏斋类集》卷八
高梁桥水,从西山深涧中来,道此入玉河。白练千匹,微风行水上,若罗纹纸。堤在水中,两波相夹,绿杨四行,树古叶繁,一树之荫,可覆数席,垂线长丈馀。岸北佛庐道院甚众,朱门绀殿,亘数十里。对面远树,高下攒簇,间以水田。西山如螺髻,出于林水之间。
极乐寺去桥可三里,路径亦佳。马行绿阴中,若张盖。殿前剔牙松数株,松身鲜翠嫩黄,斑剥若大鱼鳞,大可七八围许。暇日曾与黄思立诸公游此,予弟中郎云:“此地小似钱塘苏堤。”思立亦以为然。予因叹西湖胜境,入梦已久,何日挂进贤冠,作六桥下客子,了此山水一段情障乎!是日,分韵各赋一诗而别。
《白苏斋类集》卷十四
上
口舌,代心者也;文章,又代口舌者也。展转隔碍,虽写得畅显,已恐不如口舌矣,况能如心之所存乎?故孔子论文曰:“辞达而已。”达不达,文不文之辨也。
唐虞三代之文,无不达者。今人读古书,不即通晓,辄谓古文奇奥,今人下笔不宜平易。夫时有古今,语言亦有古今,今人所诧谓奇字奥句,安知非古之街谈巷语耶?《方言》谓楚人称“知”曰“党”,称“慧”曰“䜏”,称“跳”曰“䟷”,称“取”曰“挻”。余生长楚国,未闻此言,今语异古,此亦一证。故《史记》五帝三王纪,改古语从今字者甚多,“畴”改为“谁”,“俾”为“使”,“格奸”为“至奸”,“厥田”、“厥赋”为“其田”、“其赋”,不可胜记。
左氏去古不远,然《传》中字句,未尝肖《书》也。司马去左亦不远,然《史记》句字,亦未尝肖《左》也。至于今日,逆数前汉,不知几千年远矣。自司马不能同于左氏,而今日乃欲兼同左、马,不亦谬乎?中间历晋、唐,经宋、元,文士非乏,未有公然挦扯古文,奄为己有者。昌黎好奇,偶一为之,如《毛颖》等传,一时戏剧,他文不然也。
空同不知,篇篇模拟,亦谓“反正”。后之文人,遂视为定例,尊若令甲。凡有一语不肖古者,即大怒,骂为“野路恶道”。不知空同模拟,自一人创之,犹不甚可厌。迨其后以一传百,以讹益讹,愈趋愈下,不足观矣。且空同诸文,尚多己意,纪事述情,往往逼真,其尤可取者,地名官衔,俱用时制。今却嫌时制不文,取秦汉名衔以文之,观者若不检《一统志》,几不识为何乡贯矣。且文之佳恶,不在地名官衔也。司马迁之文,其佳处在叙事如画,议论超越;而近说乃云,西京以还,封建宫殿、官师郡邑,其名不驯雅,虽子长复出,不能成史。则子长佳处,彼尚未梦见也,而况能肖子长也乎?
或曰:信如子言,古不必学耶?余曰:古文贵达,学达即所谓学古也。学其意,不必泥其字句也。今之圆领方袍,所以学古人之缀叶蔽皮也;今之五味煎熬,所以学古人之茹毛饮血也。何也?古人之意,期于饱口腹,蔽形体;今人之意,亦期于饱口腹,蔽形体,未尝异也。彼摘古字句入己著作者,是无异缀皮叶于衣袂之中,投毛血于肴核之内也。大抵古人之文,专期于达,而今人之文,专期于不达。以不达学达,是可谓学古者乎?
下
爇香者,沉则沉烟,檀则檀气。何也?其性异也。奏乐者钟不藉鼓响,鼓不假钟音,何也?其器殊也。文章亦然,有一派学问,则酿出一种意见。有一种意见,则创出一般言语。无意见则虚浮,虚浮则雷同矣。故大喜者必绝倒,大哀者必号痛,大怒者必叫吼动地,发上指冠。惟戏场中人,心中本无可喜事,而欲强笑;亦无可哀事,而欲强哭。其势不得不假借模拟耳。今之文士,浮浮泛泛,原不曾的然做一项学问,叩其胸中,亦茫然不曾具一丝意见,徒见古人有立言不朽之说,又见前辈有能诗能文之名,亦欲搦管伸纸,入此行市;连篇累牍,图人称扬。夫以茫昧之胸,而妄意鸿巨之裁,自非行乞左、马之侧,募缘残溺,盗窃遗矢,安能写满卷帙乎?试将诸公一编,抹去古语陈句,几不免于曳白矣。其可愧如此,而又号于人曰,引古词,传今事,谓之属文。然则二典三谟,非天下至文乎?而其所引,果何代之词乎?
余少时喜读沧溟、凤洲二先生集。二集佳处,固不可掩,其持论大谬,迷误后学,有不容不辨者。沧溟赠王序,谓“视古修词,宁失诸理”。夫孔子所云“辞达”者,正达此理耳。无理则所达为何物乎?无论典、谟、《语》、《孟》,即诸子百氏,谁非谈理者?道家则明清净之理,法家则明赏罚之理,阴阳家则述鬼神之理,墨家则揭俭慈之理,农家则叙耕桑之理,兵家则列奇正变化之理。汉、唐、宋诸名家,如董、贾、韩、柳、欧、苏、曾、王诸公,及国朝阳明、荆川,皆理充于腹而文随之。彼何所见,乃强赖古人失理耶?凤洲《艺苑卮言》,不可具驳,其赠李序曰:“《六经》固理薮,已尽,不复措语矣。”沧溟强赖古人无理,而凤洲则不许今人有理,何说乎?
此一时遁辞,聊以解一二识者模拟之嘲,而不知其流毒后学,使人狂醉,至于今不可解喻也。然其病源则不在模拟,而在无识。若使胸中的有所见,苞塞于中,将墨不暇研,笔不暇挥,兔起鹘落,犹恐或逸;况有闲力暇晷,引用古人词句耶?故学者诚能从学生理,从理生文,虽驱之使模,不可得矣。
《白苏斋类集》卷二十
口于味,四肢于安逸,性也。然山泽静者,不厌脱粟;而啖肥甘者,必冒寒出入,冲暑拜起之劳人也。何口体二性相妨如此乎?人固好逸,亦复恶饥,未有厚于四肢而薄于口者。渊明夷犹柳下,高卧窗前,身则逸矣,瓶无储粟,三旬九食,其如口何哉?今考其终始,一为州祭酒,再参建威军,三令彭泽,与世人奔走禄仕,以餍馋吻者等耳。观其自荐之辞曰:“聊欲弦歌,为三径资。”及得公田,亟命种秫,以求一醉。由此观之,渊明岂以藜藿为清,恶肉食而逃之哉?疏粗之骨,不堪拜起;慵惰之性,不惯簿书,虽欲不归而贫,贫而饿,不可得也。子瞻櫽括《归去来辞》为《哨遍》,首句云:“为口折腰,因酒弃官,口体交相累。”可谓亲切矣。譬如好色之人,不幸禀受清羸,一纵辄死,欲无独眠,亦不可得。盖命之急于色也。
渊明解印而归,尚可执杖耘丘,持钵乞食,不至有性命之忧。而长为县令,则韩退之所谓“抑而行之,必发狂疾”,未有不丧身失命者也。然则渊明者,但可谓之审缓急,识重轻,见事透彻,去就瞥脱者耳。若萧统、魏鹤山诸公所称,殊为过当。渊明达者,亦不肯受此不近人情之誉也。然自古高士,超人万倍,正在见事透彻,去就瞥脱。何也?见事是识,去就瞥脱是才,其隐识隐才如此,其得时而驾,识与才可推也。若如萧、魏诸公所云,不过恶嚣就静,厌华乐澹之士耳。世亦有禀性孤洁如此者,然非君子所重,何足以拟渊明哉!
《白苏斋类集》卷二十
本拨:树根断绝,比喻丧失根本。语本《诗·大雅·荡》:“枝叶未有害,本实先拨。”
杜机:即“杜德机”,语本《庄子·应帝王》,原意为闭塞生机,这里取其深藏不露之意。葆贞:通“葆真”,即保持纯真的本性。
丹雘(huò获):可供涂饰建筑物的红色颜料。绀(gàn赣)碧:深青透红色。
“良玉”四句:语本晋陆机《文赋》:“石韫玉而山辉,水怀珠而川媚。”韫(yùn孕),蕴藏。
呶(náo挠)呶:多言,喋喋不休。土苴(zhǎ眨):渣滓,糟粕,比喻微贱之物。《庄子·让王》:“道之真以治身,其绪馀以为国家,其土苴以治天下。”诧:夸饰,夸耀。
左屈:即左丘明、屈原。传说《左传》为左丘明所作,屈原则是《楚辞》的代表作家,有《离骚》等著名作品。
长卿:即司马相如(前179—前117),字长卿,西汉著名辞赋家,有《子虚》、《上林》、《大人》诸赋。摛(chī吃)藻:铺张词藻。
子云:即扬雄(前53—18),字子云,西汉辞赋家,有《长杨》、《甘泉》诸赋,著《法言》、《太玄经》等书。
美新:即扬雄所著《剧秦美新》一文。文中抨击秦始皇焚书,美化王莽所建新朝,对王莽歌功颂德,被后世正统派文人视为扬雄一生污点。䩄(tiǎn忝)颜:害羞,惭愧。
正平:即祢衡(173—198),字正平,东汉辞赋家。其《鹦鹉赋》借鹦鹉自况,抒写才智之士生于乱世的不幸遭遇,为其代表作。
江夏之厄:指祢衡被杀。祢衡恃才傲物,不为曹操、刘表所容,被送往江夏太守黄祖幕下为僚,终因目中无人而遇害,年仅二十六岁。扪舌:握住舌头,使不能说话。
舐犊之语:恋子的话语。事本《后汉书·杨彪传》,曹操妒恨杨修才高,终于借故杀了杨修。后遇其父杨彪,问其何以如此削瘦,杨彪以“犹怀老牛舐犊之爱”作答,令曹操神色大变。
康乐:即谢灵运(385—433),袭封康乐公,后世称之谢康乐。南朝宋文学家,开创山水诗派。吐奇于春草:谢灵运《登池上楼》诗有句云:“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被誉为千古名句。
叛逆之谋:事本《宋书·谢灵运传》,谢灵运任临川内史,以兴兵叛宋事败被杀。秽谭:以谈论某事为污秽。谭,同“谈”。
卢骆王杨:即唐初四杰卢照邻(634—686)、骆宾王(622—684)、王勃(650—676)、杨炯(650—693?)。
负俗:指与世俗不相谐。贾(gǔ古)祸:招致灾祸。卢照邻因服丹中毒,自沉颍水而死;骆宾王佐徐敬业反武则天,兵败后逃亡;王勃渡海省亲,因溺水惊悸而死;杨炯曾受牵连被贬梓州司法参军,后出为盈州令,病死。
万斛(hú胡)之舟:大船。古代以十斗为一斛,后改以五斗为一斛。
“若大海”二句:语本《庄子·秋水》:“天下之水,莫大于海,万川归之,不知何时止而不盈,尾闾泄之,不知何时已而不虚;春秋不变,水旱不知。”
“其识”二句:语本唐柳宗元《始得西山宴游记》:“其高下之势,岈然洼然,若垤若穴,尺寸千里,攒蹙累积,莫得遁隐。”泰巅,泰山顶峰。尺寸千里,视野之中尺寸的距离实则辽阔千里。比喻高瞻远瞩。
“若龟卜蓍筮(shī shì师逝)”四句:《庄子·外物》:“曰:‘杀龟以卜,吉。’乃刳龟以卜,七十二钻而无遗策。”龟卜蓍筮,即用龟甲或蓍草占卜吉凶。遗策,失策,失算。
韬光:比喻隐藏声名才华。养嘿(mò末):闭口不言。嘿,同“默”。
退然不胜:柔弱若不胜衣,有退让谦和之意。语本《礼记·檀弓下》:“文子其中,退然如不胜衣。”
炳:明亮灿烂。龙虎之文:如龙虎身上的斑纹,比喻神采焕然的文章。
矜骈(pián蹁)丽:以对仗工整、词藻华丽的文字而自负。夸月露:以写花月雨露却内容空乏的文章而自夸。
涂糈(xǔ许)土羹:以泥为粮食,以土作羹汤,比喻恶劣的文章。
训诰谟典:《尚书》中篇名的省称,泛指《尚书》各篇。诗歌:这里指《尚书》中的引诗。
行俭:即裴行俭(619—682),字守约,唐绛州闻喜(今属山西)人。历官礼部尚书、定襄道行军大总管,封闻喜县公。通兵法,善知人,工书法。新、旧《唐书》有传,参见注。
昌黎:即韩愈(768—824),字退之,唐河南河阳(今河南孟县)人,郡望昌黎,世称韩昌黎。
西吴:唐宋时期湖州府的别称,即今浙江湖州。明周祁《名义考》以苏州为东吴,润州为中吴,湖州在西,故称西吴。湖笔至今有名于世。
秦五大夫:据《史记·秦始皇本纪》载,秦始皇封泰山,曾在一松树下避雨,事后即封此松为五大夫。汉以后制墨多用松烟,这里即将墨与松树联系了起来。裔:远代子孙。
万石君:西汉时石奋与其四子“驯行孝谨”,皆官至二千石,受到汉景帝的表彰,称之为“万石君”。这里即以其姓石与“万石”同砚联系起来。
清:这里当指青州,在今山东境内。绛:这里指绛州,在今山西新绛一带。宋李之彦《砚谱·端砚》:“柳公权论砚,青州石为第一,绛州者次之。”
端溪:溪名,在今广东高要县东南,其地以产砚著称。端溪砚或称端砚,自唐至今,为砚中的上品。
蔡黄门:即蔡伦(?—121),字敬仲,东汉和帝时任中常侍,他总结前人经验,发明造纸术,人称“蔡侯纸”。黄门,宦官的别称。
块处:孤独处世。这里有暗示砚之形状意。跬(kuǐ傀)步:半步。
龊(chuò辍)龊:谨小慎微的样子。劳形:使身体劳累、疲倦。
皎皎者易污:语本《后汉书·黄琼传》中李固之语:“峣峣者易缺,皦皦者易污。”皎皎,洁白的样子。
刘项:秦末刘邦与项羽,二人争夺天下,刘邦胜利,建立了汉朝。逐鹿:竞争天下。语本《史记·淮阴侯列传》:“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于是高材疾足者先得焉。”
刘马上习不能用:事本《史记·郦生陆贾列传》,陆贾常在汉高祖刘邦面前讲说《诗》、《书》,刘邦极不耐烦,发火说:“乃公居马上而得之,安事《诗》、《书》!”马上,指武力;《诗》、《书》,指文事。
“项稍用”二句:事本《史记·项羽本纪》:“项籍少时,学书不成,去学剑,又不成。项梁怒之,籍曰:‘书足以记姓名而已。剑一人敌,不足学,学万人敌。’”
王羲之:字逸少(303—361),历官右军将军、会稽内史,工书,后人誉之为“书圣”。
临池:指学习书法。《晋书·卫恒传》言张芝“临池学书,池水尽黑”。
乌衣一派:东晋时王、谢两大贵族多居乌衣巷(今南京市秦淮河南),后世遂以“乌衣”喻世家望族。
同功一体:功绩与地位等同。语本《史记·黥布列传》:“往年杀彭越,前年杀韩信,此三人者,同功一体之人也。”
不朽盛事:指撰写文章。语本三国魏曹丕《典论·论文》:“盖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
茅土封:指王或侯的封爵。古代天子分封王或侯时,用代表方位的五色土筑坛,按封地所在方向取一色土,包以白茅而授之,作为授权的表证,即茅土封。
太史公曰:模仿汉司马迁《史记》的笔法,唐韩愈《毛颖传》也用此笔法。这里是作者自称,带有戏谑性质。
遇合:相遇而彼此投合。固各有时:带有机遇的意思。语本《吕氏春秋·遇合》:“凡遇合也时,时不合,必待合而后行。”
龌龊(wò chuò卧辍):狭小。弢(tāo涛):隐蔽,深藏。囊:口袋。
计画无复之:也作“计无复之”,意即再无别的办法可想,不得不如此。
“乃能”二句:语本《孙子兵法》卷十一《九地篇》:“夫吴人与越人相恶也,当其同舟而济遇风,其相救也如左右手。”
师济之义:即相互容让、救助的意思。语本《易经》。师,《易》卦名,《易·师》:“师,君子以容民蓄众。”济,《易·系辞上》:“知周乎万物,而道济天下。”
高梁桥:故址在今北京西直门外半里许,跨古高梁河上,故名。现存青白石单孔拱桥为清代重建,可见古桥券脸石以上遗迹。
玉河:高梁河源出西山之玉泉山,其下游称玉河。明蒋一葵《长安客话》卷三《高梁桥》:“桥跨高梁河,故名。离西直门仅半里许。兹水源发西山,汇为西湖,东为小渠,由此入大内,称玉河。”
黄思立:即黄大节,字思立,又作斯立,号无净,信丰(今属江西)人。万历十四年(1586)进士,历官礼部郎中。
中郎:袁宗道的弟弟袁宏道(1568—1610),字中郎。详见本书作者小传。
钱塘:即今浙江杭州。苏堤:在杭州西湖上,为北宋苏轼任杭州太守时所建,故称苏堤。
西湖:在今杭州市以西,是古今著名游览胜地,古迹众多,风景优美。
进贤冠:古代朝见皇帝的一种礼帽,原为儒者所戴,后唐代百官皆用。这里代表官位,挂进贤冠即辞官退隐。
分韵:古人相约赋诗,选择若干字为韵,各人分拈,依所拈得之韵作诗,谓之分韵。
辞达而已:言辞,足以达意便罢了。语本《论语·卫灵公》:“子曰:辞达而已矣。”
唐:即唐尧,古帝名,这里指唐尧时代。虞:即虞舜,古帝名,这里指虞舜时代。三代:指夏、商、周三个上古朝代。
方言:汉代扬雄所著语言学专著,又名《輶轩使者绝代语释别国方言》,共十三卷。楚人:生活在长江中下游一带的人,相当于今湖北与湖南一部分地区的人。称知曰党:《方言》卷一:“党,知也,楚谓之党。”
称慧曰䜏(tuō托):《方言》卷一:“虔、儇,慧也,楚或谓之䜏。”
称跳曰䟷(yì义):《方言》卷一:“𨅞、、𧿳,跳也,楚曰䟷。”
称取曰挻(shān山):《方言》卷一:“挦、攓、摭、延,取也,楚或谓之挻。”
史记:汉代司马迁所著纪传体通史,一百三十篇。五帝三王纪:即《史记》中的《五帝本纪》以及《夏本纪》、《殷本纪》、《周本纪》。
肖(xiào笑):相似。书:即《尚书》。相传经孔子编选,汇集上古时的典章文献,是儒家的经典之一。
司马:指司马迁(前145—前86?),西汉初人;左丘明为春秋时鲁国人,二人生活时代相距近三百年,这里云“不远”,是相对距后世而言。
几千年:差不多有千年以上。西汉亡于公元5年,至袁宗道时已有一千五百馀年,此举成数。
挦(xián贤)扯:亦作挦撦,拉撕剥取。特指在写作中率意割取他人著述。
毛颖:韩愈曾写《毛颖传》,体裁模仿《史记》之文,用拟人手法为毛笔立传。
戏剧:这里是游戏、玩笑的意思。语本《旧唐书·韩愈传》:“(《毛颖传》)讥戏不近人情,此文章之甚纰缪者。”袁宗道也写过《毛颖陈玄石泓楮素传》,仿《毛颖传》。本书已选,可参见。
空同:即李梦阳(1473—1530),字献吉,号空同子,生平见本书作者小传。他是“前七子”领袖之一,文学主张“文必秦汉,诗必盛唐”,是模拟复古之风的倡导者。
一统志:记全国地理之书,元、明、清都有。这里指《大明一统志》,九十卷。
封建:指古代帝王把爵位、土地分赐给亲戚或功臣,使他们以各种名目在相应地区建立邦国。官师:指百官。
沉:即沉香,一种香木,入水则沉,故名。沉烟:点燃的沉香气味。
发上指冠:因极度愤怒而毛发竖起的样子。语本《庄子·盗跖》:“盗跖闻之大怒,目如明星,发上指冠。”
立言不朽:著书立说可以传之不朽。语本《左传·襄公二十四年》:“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此之谓不朽。”
募缘:向人求施舍。残溺:剩尿。比喻前人文章中价值不高的东西。
二典:《尚书》中有《尧典》、《舜典》,被称为二典。三谟:《尚书》中有《大禹谟》、《益稷》、《皋陶谟》,被称为三谟。它们是中国传世最早的作品。
赠王序:见李攀龙《送王元美序》:“以余观于文章,国朝作者无虑十数家,称于世即北地李献吉辈。其人也,视古修辞,宁失诸理。”
国朝:本朝,此指明朝。阳明:即王守仁(1472—1529),世称阳明先生。生平见本书作者小传。荆川:即唐顺之(1507—1560),学者称荆川先生。生平见本书作者小传。
赠李序:见王世贞《赠李于鳞序》:“《六经》固理之区薮也,已尽,不复措语矣。”
六经:指《易》、《诗》、《书》、《礼》、《乐》(已佚)、《春秋》六部儒家经典。薮(sǒu叟):事物聚集之处。
兔起鹘(hú狐)落:形容动作迅速快捷。语本苏轼《文与可画筼筜谷偃竹记》:“故画竹,必先得成竹于胸中,执笔熟视,乃见其所欲画者,急起从之,振笔直遂,以追其所见,如兔起鹘落,少纵则逝矣。”
口于味:语本《孟子·告子上》:“口之于味也,有同嗜焉。”此连下句“四肢于安逸”皆强调人的天性本同。
冲暑:冒着暑热。拜起:跪拜起立,旧时官场常行的礼节。劳人:以劳苦比喻入仕者,有调侃意味。
夷犹:同“夷由”,从容自得。柳下:语本陶渊明《五柳先生传》:“宅边有五柳树,因以为号焉。”
高卧窗前:语本陶渊明《与子俨等疏》:“常言:五六月中,北窗下卧,遇凉风暂至,自谓是羲皇上人。”
瓶无储粟:即家中无粮。瓶,储粮的器皿。语本陶渊明《归去来兮辞》:“余家贫,耕植不足以自给。幼稚盈室,瓶无储粟。”
三旬九食:一个月只吃九顿饭,形容贫穷已极。语本陶渊明《拟古九首》之五:“三旬九遇食,十年著一冠。”典出《说苑·立节篇》:“子思居卫,贫甚,三旬而九食。”旬,十日为一旬。
祭酒:指别驾祭酒,州之佐吏,东晋时置。晋太元十八年(393),陶渊明二十九岁以“亲老家贫,起为州祭酒,不堪吏职,少日自解归”,见萧统《陶渊明传》。
参建威军:晋义熙元年(405),陶渊明四十一岁,为江州刺史刘敬宣建威参军。建威,杂号将军名,参军为其佐吏。
令彭泽:晋义熙元年(405)八月,陶渊明为彭泽令,十一月弃职返里。彭泽,县名,在今江西省北部。
“及得”二句:语本萧统《陶渊明传》:“公田悉令吏种秫,曰:‘吾常得醉于酒足矣。’妻子固请种秔,乃使二顷五十亩种秫,五十亩种粳。”秫(shú熟),有粘性的谷类,是酿酒的原料。
执杖耘丘:拄着拐杖到小丘上除草。语本《归去来辞》:“或植杖而耘耔。”
韩退之:即韩愈(768—824),字退之。抑而行之:语本韩愈《上张仆射书》:“古人有言曰:人各有能有不能。若此者,非愈之所能也,抑而行之,必发狂疾。”
审缓急:语本《法苑珠林》卷二十:“但自审详仪临时缓急。”缓急,指危急之事或发生变故之时。
识重轻:语本《南海寄归内法传》卷二:“初学之辈,亦识重轻。”重轻,指关系全局的重要因素。
透彻:详尽而深入。语本《重刻护法论题辞》:“在僧俗中,亦必宿有灵骨,负逸群超世之量者,方能透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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