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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徵

魏徵(580—643),字玄成,馆陶(今属河北)人。少孤贫,落拓有大志,好读书,多所通涉。隋末李密起兵,召为典书记。密败归唐,自请安辑山东,复为窦建德所获,署为起居舍人。建德败,西入关,太子建成引为洗马。太宗即位,擢为谏议大夫,封巨鹿县男,拜尚书右丞。后进侍中,加左光禄大夫,进封郑国公,世因称魏郑公。卒赠司空、相州都督,谥文贞。徵辅佐太宗,每犯颜直谏,多所匡益,有“诤臣”之誉。贞观中诏修前代史,徵领其事,《隋书》之“序论”及《梁书》、《陈书》、《齐书》之“总论”皆出其手。于文学反对齐梁浮靡文风,倡融合南北文学之长,开初唐文学改革先声。文以谏议政论文见长,有雄直之气,多剀切之词,骈中带散,对后世奏议文颇有影响。两《唐书》有传。

天下之事,有善有恶。任善人则国安,用恶人则国乱。公卿之内,情有爱憎,憎者惟见其恶,爱者惟见其善。爱憎之间,所宜详审。若爱而知其恶,憎而知其善,去邪勿疑,任贤勿贰,可以兴矣。

《全唐文》卷一三九

臣闻求木之长者,必固其根本;欲流之远者,必浚其泉源;思国之安者,必积其德义。源不深而望流之远,根不固而求木之长,德不厚而望国之治,虽在下愚,知其不可,而况于明哲乎?人君当神器之重,居域中之大,将崇极天之峻,永保无疆之休。不念居安思危,戒奢以俭,德不处其厚,情不胜其欲,斯亦伐根以求木茂,塞源而欲流长者也。凡百元首,承天景命,莫不殷忧而道著,功成而德衰,有善始者实繁,能克终者盖寡,岂其取之易而守之难乎!昔取之而有馀,今守之而不足,何也?夫在殷忧,必竭诚以待下;既得志,则纵情以傲物。竭诚则吴越为一体,傲物则骨肉为行路。虽董之以严刑,震之以威怒,终苟免而不怀仁,貌恭而不心服。怨不在大,可畏惟人。载舟覆舟,所宜深慎。奔车朽索,其可忽乎?

君人者,诚能见可欲,则思知足以自戒;将有作,则思知止以安人;念高危,则思谦冲以自牧;惧满溢,则思江海下百川;乐盘游,则思三驱以为度;忧懈怠,则思慎始而敬终;虑壅蔽,则思虚心以纳下;想谗邪,则思正身以黜恶;恩所加,则思无因喜以谬赏;罚所及,则思无因怒而滥刑。总此十思,宏兹九德,简能而任之,择善而从之,则智者尽其谋,勇者竭其力,仁者播其惠,信者效其忠。文武争驰,君臣无事,可以尽豫游之乐,可以养松乔之寿。鸣琴垂拱,不言而化,何必劳神苦思,代下司职,役聪明之耳目,亏无为之大道哉?

《全唐文》卷一三九

臣观自古帝王,受图定鼎,皆欲传之万代,贻厥孙谋。故其垂拱岩廊,布政天下,其语道也,必先淳朴而抑浮华;其论人也,必贵忠良而鄙邪佞;言制度也,则绝奢靡而崇俭约;谈物产也,则重谷帛而贱珍奇。然受命之初,皆遵之以成治,稍安之后,多反之而败俗。其故何哉?岂不以居万乘之尊,有四海之富,出言而莫己逆,所为而人必从,公道溺於私情,礼节亏于嗜欲故也!语曰:“非知之难,行之惟难;非行之难,终之斯难。”斯言信矣!伏惟陛下年甫弱冠,大拯横流,削平区宇,肇开帝业。贞观之初,时方克壮,抑损嗜欲,躬行节俭,内外康宁,遂臻至治。论功则汤、武不足方,语德则尧、舜未为远。臣自擢居左右,十有馀年,每侍帷幄,屡奉明旨,常许仁义之道守之而不失;俭约之志终始而不渝。一言兴邦,斯之谓也。德音在耳,敢忘之乎?而顷年已来,稍乖曩志。敦朴之理,渐不克终。谨以所闻,列之如左:

陛下贞观之初,无为无欲。清静之化,远被遐荒。考之于今,其风渐堕,听言则远超于上圣,论事则未逾于中主。何以言之?汉文晋武,俱非上哲。汉文辞千里之马,晋武焚雉头之裘。今则求骏马于万里,市珍奇于域外,取怪于道路,见轻于戎狄。此其渐不克终一也。

昔子贡问理人于孔子,孔子曰:“懔乎若朽索之驭六马。”子贡曰:“何其畏哉?”子曰:“不以道遵之,则吾雠也。若何其无畏?”故《尚书》曰:“民惟邦本,本固邦宁。”“为人上者,奈何不敬?”陛下贞观之始,视人如伤。恤其勤劳,爱民犹子。每存简约,无所营为。顷年已来,意在奢纵,忽忘卑俭,轻用人力。乃云百姓无事则骄逸,劳役则易使。自古已来,未有由百姓逸乐而致倾败者也。何有逆畏其骄逸而故欲劳役者哉!恐非兴邦之至言,岂安人之长算?此其渐不克终二也。

陛下贞观之初,损己以利物。至于今日,纵欲以劳人。卑俭之迹岁改,骄奢之情日异。虽忧人之言不绝于口,而乐身之事实切于心。或时欲有所营,虑人致谏,乃云若不为此不便我身。人臣之情,何可复争?此直意在杜谏者之口,岂曰择善而行者乎?此其渐不克终三也。

立身成败,在于所染。兰芷鲍鱼,与之俱化。慎乎所习,不可不思。陛下贞观之初,砥砺名节,不私于物,唯善是与。亲爱君子,疏斥小人。今则不然,轻亵小人,礼重君子。重君子也,敬而远之;轻小人也,狎而近之。近之则不见其非,远之则莫知其是。莫知其是,则不间而自疏;不见其非,则有时而自昵。昵近小人,非致理之道;疏远君子,岂兴邦之义?此其渐不克终四也。

《尚书》曰:“不作无益害有益,功乃成;不贵异物贱用物,人乃足。犬马非其土性不畜,珍禽奇兽,弗育于国。”陛下贞观之初,动遵尧、舜,捐金抵璧,反朴还淳。顷年已来,好尚奇异。难得之货无远不臻,珍玩之作无时能止。上好奢靡而望下敦朴,未之有也。末作滋兴而求丰实,其不可得亦已明矣。此其渐不克终五也。

贞观之初,求贤如渴。善人所举,信而任之。取其所长,恒恐不及。近岁已来,由心好恶。或众善举而用之,或一人毁而弃之;或积年任而用之,或一朝疑而远之。夫行有素履,事有成迹。所毁之人,未必可信于所举;积年之行,不应顿失于一朝。君子之怀,蹈仁义而宏大德;小人之性,好谗佞以为身谋。陛下不审察其根源,而轻为之臧否,是使守道者日疏,干求者日进。所以人思苟免,莫能尽力。此其渐不克终六也。

陛下初登大位,高居深视。事惟清静,心无嗜欲。内除毕弋之物,外绝畋猎之源。数载之后,不能固志。虽无十旬之逸,或过三驱之礼。遂使盘游之娱见讥于百姓;鹰犬之贡远及于四夷。或时教习之处,道路遥远,侵晨而出,入夜方还。以驰骋为欢,莫虑不虞之变。事之不测,其可救乎?此其渐不终七也。

孔子曰:“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然则君之待臣,义不可薄。陛下初践大位,敬以接下。君恩下流,臣情上达,咸思竭力,心无所隐。顷年已来,多所忽略。或外官充使,奏事入朝,思睹阙庭,将陈所见。欲言则颜色不接,欲请又恩礼不加。间因所短,诘其细过,虽有聪辩之略,莫能申其忠款。而望上下同心,君臣交泰,不亦难乎?此其渐不克终八也。

傲不可长,欲不可纵,乐不可极,志不可满。四者前王所以致福,通贤以为深诫。陛下贞观之初,孜孜不怠。屈已从人,恒若不足。顷年已来,微有矜放。恃功业之大,意蔑前王;负圣智之明,心轻当代。此傲之长也。欲有所为,皆取遂意。纵或抑情从谏,终是不能忘怀。此欲之纵也。志在嬉游,情无厌倦。虽未全妨政事,不复专心治道。此乐将极也。率土乂安,四夷款服,仍远劳士马,问罪遐裔。此志将满也。亲狎者阿旨而不肯言,疏远者畏威而莫敢谏,积而不已,将亏圣德。此其渐不克终九也。

昔陶唐、成汤之时,非无灾患,称其圣德者,以其有始有终,无为无欲,遇灾则极其忧勤,时安则不骄不逸故也。贞观之初,频年霜旱。畿内户口,并就关外。携负老幼,来往数千,曾无一户逃亡,一人怨苦。此诚由识陛下矜育之怀,所以至死无携贰。顷年已来,疲于徭役,关中之人,劳弊尤甚。杂匠之徒,下日悉留和雇。正兵之辈,上番多别驱使。和市之物,不绝于乡闾;递送之夫,相继于道路。既有所弊,易为惊扰,脱因水旱,谷麦不收,恐百姓之心,不能如前日之宁帖。此其渐不克终十也。

臣闻祸福无门,唯人所召。人无衅焉,妖不妄作。伏惟陛下统天御㝢,十有三年。道洽寰中,威加海外。年谷丰稔,礼教聿兴。比屋逾于可封,菽粟同于水火。暨乎今岁,天灾流行。炎气致旱,乃远被于郡国;凶丑作孽,忽近起于毂下。夫天何言哉?垂象示诫。斯诚陛下惊惧之辰,忧勤之日也。若见诫而惧,择善而从,同周文之小心,追殷汤之罪己,前王所以致理者勤而行之,今时所以败德者思而改之,与物更新,易人视听,则宝祚无疆,普天幸甚。何祸败之有乎?然则社稷安危,国家理乱,在于一人而已。当今太平之基,既崇极天之峻;九仞之积,犹亏一篑之功。千载休期,时难再得。明王可为而不为,微臣所以郁结而长叹者也。臣诚愚鄙,不达事机,略举所见十条,辄以上闻圣听。伏愿陛下采臣狂瞽之言,参以刍荛之议,冀千虑一得,衮职有补,则死日生年,甘从斧钺。

《全唐文》卷一四〇

本文题下原有“谨按:《魏郑公谏录》:‘徵亡,太宗遣人至宅,就求其书,得遗表一纸,始立稿草,字皆难识,惟有数行,乃稍可分辨’云云”数句,或为清《全唐文》馆臣所加。又,“徵亡,太宗遣人至宅”数句亦见于两《唐书·魏徵传》,则此文当是魏徵贞观十七年正月临终前遗表的草稿。魏徵向以直言敢谏称,临终上表,犹不忘告诫太宗离却爱憎、任贤去邪,以安国兴邦。虽寥寥数语,而一代名臣忠耿风范可见。

“公卿之内”数句:意谓国君对于公卿大臣,往往由于个人感情因素而产生主观上的爱憎,对所憎者,只看到其不好的一面,对所爱者只看到其好的一面。

“去邪”二句:《尚书·大禹谟》:“任贤勿贰,去邪勿疑。”贰,不信任,怀疑。

兴:兴旺,昌盛。

贞观十一年(637)正月至七月,魏徵连上四疏,指陈时政得失。本文为第二疏,约作于本年四月。文从维护唐王朝长治久安出发,告诫李世民应居安思危,深所戒惧,修德推诚,简能择善,使群臣各尽所能,以期垂拱无为而天下大治。

浚:疏通。

下愚:极愚蠢的人。《论语·阳货》:“唯上智与下愚不移。”

“人君”二句:神器,见前李世民《答魏徵手诏》注〔19〕。域中之大,指寰宇中至大者,语出《老子》二十五章:“故道大,天大,地大,王亦大。域中四大,而王居其一。”

无疆:无穷,永远。

凡百元首:所有的君主。凡百,一切,所有。《诗·小雅·雨无正》:“凡百君子,各敬尔身。”郑玄笺:“凡百君子,谓众在位者。”元首,国君,君主。

承天景命:禀受上天所付的帝王之命。景命,大命。《诗·大雅·既醉》:“君子万年,景命有仆。”郑玄笺:“成王女(汝)既有万年之寿,天之大命又附著于女(汝)。”

殷忧:深切之忧。《文选》陆机《叹逝赋》:“在殷忧而弗违,夫何云乎失道。”李善注:“殷,深也。”

“有善始”二句:语本《诗·大雅·荡》:“天生烝民,其命匪谌,弥不有初,鲜克有终。”意谓有良好开始的很多,能够贯彻到底的却很少。

“昔取”二句:谓当初夺取天下时,积德行义而有馀,现在守天下却表现的很不够,这是为什么呢?

“竭诚”二句:竭诚待人,那么像吴、越(这样的仇国)也会团结得如一人一样,以居傲的态度待人,即使骨肉之亲也会变得形同路人。吴、越,春秋时两个诸侯国,曾因战争而结为仇雠。

董之以严刑:以严厉的刑罚去纠正。董,正。纠正、修正。

“终苟免”二句:最终也不过是侥幸免于刑罚而不会心怀仁义,表面上显得恭顺而内心却不会服气。

怨不在大:《尚书·康诰》:“怨不在大,亦不在小。”孔颖达疏:“人之怨不在大事,或由小事而起。虽小事而起,亦不恒在小事,因小至大。”

惟人:《尚书·君奭》:“惟人,在后嗣子孙。”孔颖达疏:“惟今天下众人,共诚心存我后嗣子孙。”人,指众人。

载舟覆舟:《荀子·王制》:“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语本之。

“奔车”二句:意谓对于危险应该保持警惕。奔车朽索,倾覆的车子、腐朽的绳子,喻应当戒惧的危险之事。奔,通“偾”、“贲”,覆败。忽,轻视,怠慢。

知足:《老子》四十四章:“知足不辱。”

作:谓兴造宫室等。

知止:《老子》四十四章:“知止不殆。”

谦冲以自牧:以谦恭冲和修养自己的品德。谦冲,谦虚。冲,虚。自牧,自我修养。《易·谦》:“谦谦君子,卑以自牧。”孔颖达疏:“恒以谦卑自养其德也。”

江海下百川:《老子》六十六章:“江海所以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下百川,居百川之下。

盘游:游乐。《尚书·五子之歌》:“(太康)乃盘游无度,畋于有洛之表,十旬弗反,”孔传:“盘乐游逸无法度。”

三驱以为度:古王者田猎之制,谓田猎时须让开一面,三面驱赶,以示好生之德。语本《易·比》“九五显比,王用三驱”。此谓狩猎活动当有所节制。

黜恶:斥退邪恶之人。

无因喜以谬赏:不因个人的喜好而错加褒赏。

无因怒而滥刑:不因个人的愤怒而滥施刑罚。

九德:古所谓贤人所具备的九种品德。九德所指,说法不一。《尚书·皋陶谟》以“宽而栗,柔而立,愿而恭,乱而敬,扰而毅,直而温,简而廉,刚而塞,彊而义”为九德。《左传·昭公二十八年》以“心能制义曰度,德正应和曰莫,照临四方曰明,勤施无私曰类,教诲不倦曰长,赏庆刑威曰君,慈和遍服曰顺,择善而从之曰比,经天纬地曰文”称为九德。《逸周书·常训》则云“九德:忠、信、敬、刚、柔、和、固、贞、顺。”

豫游:游乐。

松乔:指赤松子、王乔。俱为传说中的仙人。

“鸣琴”二句:谓不须亲理政务而天下得以教化,也即无为而治。鸣琴,《吕氏春秋·察贤》:“宓子贱治单父,弹鸣琴,身不下堂而单父治。”后以之喻地方官政简刑轻,善于施治。垂拱,垂衣拱手,不亲理事务。《尚书·武成》:“惇信明义,崇德报功,垂拱而天下治。”孔颖达疏:“谓所任得人,人皆称职,手无所营,下垂其拱。”

代下司职:代替下属行其职责。百司,百官。

《贞观政要》卷一〇载:“贞观十三年,魏徵恐太宗不能克终俭约,近岁颇好骄纵,上疏谏曰”云云,其疏即此文。这是魏徵最有影响的一篇疏奏。文中作者从十个方面对李世民为政未能做到慎终如初,提出了直言不讳的批评。作者用心良苦,一片至诚,言辞剀切,气势雄骏,虽用偶句,却无雕琢卑弱之弊。

受图定鼎:《尚书中侯》载:河伯曾以河图授大禹。又,《左传·宣公三年》有“成王定鼎于郏鄏”语。后因以受图、定鼎代指受命登上帝位建立王朝。

贻厥孙谋:《诗·大雅·文王有声》:“丰水有芑,武王岂不仕,诒厥孙谋,以燕翼子,武王烝哉!”郑玄笺:“诒,犹传也。孙,顺也。丰水犹以其润泽生草,武王岂不以其功业为事乎?以之为事,故传其所以顺天下之谋,以安其敬事之子孙,谓使行之也。”后以之指为后代子孙的将来作好安排。诒、贻义同。

岩廊:高峻的廊庑。《汉书·董仲舒传》:“盖闻虞舜时,游于岩郎之上,垂拱无为,而天下太平。”后因以借指朝廷。

鄙:轻视,蔑视。

万乘:即天子。周制,天子地方千里,能出兵车万乘,因以“万乘”为天子的代称。《孟子·梁惠王上》:“万乘之国,弑其君者,必千乘之家。”赵岐注:“万乘,兵车万乘,谓天子也。”

“非知之难”四句:《尚书·说命中》:“说拜稽首曰:‘非知之艰,行之惟艰。’”语本之。

年甫弱冠:年方二十。甫,方,刚刚。弱冠,二十岁。古时男子二十加冠以示成年,称弱冠。《礼记·曲礼上》:“二十曰弱,冠。”

大拯横流:谓拯救天下之祸乱。横流,喻动乱、灾祸。《春秋穀梁传序》:“孔子睹沧海之横流,乃喟然而叹曰:‘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杨士勋疏:“沧海是水之大者,沧海横流喻害万物之大,犹言在上残虐之深也。”

区宇:天下。

肇开帝业:开创帝王基业。肇,始。

时方克壮:谓刚满三十岁。《贞观政要》卷一〇:“太宗曰:朕年十八便举兵,年二十四定天下,年二十九升为天子。”武德九年,李世民二十九岁,贞观元年正三十岁。壮,三十岁。《礼记·曲礼上》:“三十曰壮,有室。”

臻:达到。

“论功”二句:谓其功业商汤、周武不能相比,盛德则与尧、舜不相上下。汤,商朝的开国之君。武,周武王,名发,文王之子,起兵伐纣,建立周朝。尧、舜,上古两个圣明之君,是后来儒家所推崇的理想君王。

帷幄:指帝王。以天子居处必设帷幄,故称。

“一言兴邦”二句:《论语·子路》:“定公问:一言可以兴邦,有诸?”又,《贞观政要》卷六:“贞观四年,太宗谓侍臣曰:崇饰宫宇,游赏池台,帝王之所欲,百姓之所不欲。帝王所欲者放逸,百姓所不欲者劳弊。孔子云:有一言可以终身行之者,其恕乎!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劳弊之事诚不可施于百姓。朕尊为帝王,富有四海,每事由己,诚能自节,若百姓不欲,必能顺其情也。”魏徵所云,或即指此。

顷年:近年。

稍乖曩志:谓稍稍背离了往日的志向。乖,背离。曩,往昔、从前。

渐不克终:谓逐渐不能坚持始终如一。克,能。

列之如左:古人书写习惯为自右而左,故云。

遐荒:边远荒僻之地。遐,远,荒远,边陲。

“听言”二句:谓太宗言行不一致。听其议论之言,远远超越前代之圣君,论其行事,则未能超过中才之国主。上圣,指前代之圣贤。

汉文晋武:汉文帝与晋武帝。汉文帝刘恒(前202—前157),高祖刘邦子,在位二十三年,崇尚简朴,提倡农耕,与民休息,清静无为,汉朝经济因得恢复,政治稳定,与其子景帝刘启两代齐名,号“文景之治”。晋武帝,见前《答魏徵手诏》注〔36〕。

“汉文”句:事见《汉书·贾捐之传》。文帝时有献千里马者,“诏曰:‘鸾旗在前,属车在后,吉行日五十里,师行三十里,朕千里之马,独先安之?’于是还马,与道里费,而下诏曰:‘朕不受献也,其令四方毋求来献。’”

“晋武”句:事见《晋书·武帝纪》。武帝咸宁四年,“十一月辛巳,太医司马程据献雉头裘,帝以奇技异服典礼所禁,焚之于殿前。甲申,敕内外敢有犯者罪之。”

“昔子贡”数句:刘向《说苑·政理篇》:“子贡问治民于孔子,孔子曰:懔懔焉如以腐索御奔马。子贡曰:何其畏也?孔子曰:夫通达之国皆人也,以道导之则吾畜也,不以道导之则吾雠也。若何而毋畏?”语本之。

“民惟邦本”四句:《尚书·五子之歌》:“皇祖有训,民可近,不可下,民惟邦本,本固邦宁。予视天下愚夫愚妇一能胜予,一人三失,怨岂在明,不见是图。予临兆民,懔乎若朽索之驭六马,为人上者,奈何不敬?”语本此。

视人如伤:形容帝王、官吏极为体恤百姓之疾苦。《左传·哀公元年》:“臣闻国之兴也,视民如伤,是其福也。”人,即“民”,以避太宗讳改。

长算:长远计策。

“卑俭”二句:《贞观政要》卷二载,贞观四年,诏发卒修洛阳之乾元殿,时给事中张玄素上书谏云:臣闻阿房成,秦人散;章华就,楚众离;乾元毕工,隋人解体。且陛下今时功力,何如隋日?承凋残之后,役疮痍之人,费亿万之功,袭百王之弊。以此言之,恐甚于炀帝远矣。愿陛下深思之,无为由余所笑,则天下幸甚。太宗谓:卿以我不如炀帝,何如桀、纣?对曰:若此殿卒兴,所谓同归于乱。太宗叹曰:我不思量,遂至于此。因对房玄龄说,今玄素上表,洛阳实亦未宜修造,后必事理须行,露坐亦复何苦?遂停所役,并赐玄素绢五百匹。又,《资治通鉴》卷一九四载,贞观八年,中牟丞皇甫德参上言:修洛阳宫劳人,收地租厚敛,俗好高髻,盖宫中所化。上怒谓玄龄等曰:德参欲国家不役一人,不收斗租,宫人皆无发,乃可其意邪?欲治其讪谤之罪。因魏徵谏之,乃赐绢二十匹。魏徵此处所言,可与之参看。

“立身”二句:谓人立身与处世的成败,与所受习染影响有极重要的关系。《墨子·所染》:“舜染于许由、伯阳,禹染于皋陶、伯益,汤染于伊尹、仲虺,武王染于太公、周公,此四者所染当,故王天下,立为天子,功名蔽天地。夏桀染于干辛、推哆,殷纣染于崇侯、恶来,厉王染于厉公长父、荣夷终,幽王染于傅公夷、蔡公榖,此四王者,所染不当,故国残身死,为天下僇。”二句本此。

“兰芷”句:言人之善恶随其所受外界习染而变化。《大戴礼记·曾子疾病》:“与君子游,苾乎如入兰芷之室,久而不闻,则与之化矣;与小人游,贷乎如入鲍鱼之次,久而不闻,则与之化矣。”兰芷,兰草与白芷,为两种香草。鲍鱼,盐渍鱼,其味腥臭。此以兰芷、鲍鱼分别喻两种不同的外界影响。

砥砺名节:谓激励劝勉以立名节。

不间而自疏:不必有人离间而自然疏远。间,离间。

昵:亲近。

“不作”数语:见《尚书·旅獒》。

捐金抵璧:谓不重视财物。葛洪《抱朴子·外篇·安贫》:“上智不贵难得之财,故唐、虞捐金而抵璧。”

末作滋兴:指商贾浸兴。《史记·平准书》:“诸贾人末作贳贷卖买,居邑稽诸物,及商以取利者,虽无市籍,各以其物自占,率缗钱二千而一算。”

恒:常,经常。

臧否:品评,褒贬。诸葛亮《前出师表》:“宫中府中,俱为一体,陟罚臧否,不宜异同。”

毕弋之物:射猎用具。毕为捕兽所用之网,弋为射鸟所用系绳之箭。《诗·齐风·卢令》“序”:“襄公好田猎毕弋,而不修民事,百姓苦之。”郑玄笺:“毕,噣也;弋,缴射也。”

“虽无”二句:十旬之逸,夏太康在位,耽于逸豫,畋于有洛之表,十旬不返。见前《论时政第二疏》注〔23〕引《尚书·五子之歌》。三驱之理,见前《论时政第二疏》注〔24〕。

侵晨:拂晓,天快亮时。

“君使臣”二句:语见《论语·八佾》。

阙庭:朝廷。此代指皇帝。

颜色不接:不假以颜色。也即没有好脸色。

细过:小过失。

“傲不可长”四句:语见《礼记·曲礼上》,四句次序略有不同。

致福:得福。

矜放:顾惜宽容。此指放松宽纵。

意蔑前王:轻视前代贤君。蔑,轻视,侮慢。

“欲有”二句:谓凡有作为,只取满足自己的心意者。遂意,遂心。

率土乂安:天下太平安定。

四夷款服:四方边远之地的少数民族诚心归顺。四夷,古时对四周边远地区少数民族的轻蔑称呼。款服,诚心归附。

问罪遐裔:指对边远地区发动战争。问罪,宣布对方罪状加以声讨。遐裔,边远之地。

“昔陶唐”二句:陶唐,即唐尧。帝喾之子,姓伊祁,名放勋。初封于陶,后徙于唐。成汤,商开国之君,契的后代,子姓,名履,又称天乙。夏桀无道,汤伐之,遂有天下,号曰商。相传尧时有九年之水,汤时有七年之旱。

“贞观之初”数句:《贞观政要》卷一:“太宗自即位之始,霜旱为灾,米谷踊贵,突厥侵扰,州县骚然。帝志在忧人,锐精为政,崇尚节俭,大布恩德。是时自京师及河东、河南、陇右,饥馑尤甚,一匹绢才得一斗米。百姓虽东西逐食,未尝嗟怨,莫不自安。至贞观三年,关中丰熟,咸自归乡,竟无一人逃散。”可参看。

矜育之怀:矜怜养育的情怀。

至死无携贰:至死没有二心。

关中:古时关中所指范围不一,或泛指函谷关以西战国末秦故地(有时包括秦岭以南的汉中、巴蜀,有时兼有陕北、陇西);或指四关之中。晋佚名《三辅故事》:“西以散关为界,东以函谷关为界,南以武关为界,北以萧关为界,四关之中谓之关中。”《史记·高祖本纪》:“与诸将约,先入定关中者王之。”司马贞索隐引《三辅旧事》云:“西以散关为界,东以函谷为界,二关之中谓之关中。”今指陕西境内渭河流域一带。

“杂匠”二句:谓杂匠服役期满当离去之时,又雇佣其服其他杂役。《新唐书·食货志》:“用人之力,岁二十日,闰加二日,不役者,日为绢三尺,谓之庸。有事而加役二十五日者免调,三十日者租调皆免,通正役不过五十日。”此为唐一般之力役规定。下日,谓满役当下者。和雇,指给其值而雇用。

“正兵”二句:谓兵员轮番上值,多被驱使别作他用。《新唐书·兵志》:“凡民年二十为兵,六十而免。凡当宿卫者番上,兵部以远近给番,五百里为五番,千里七番,一千五百里八番,二千里十番,外为十二番,皆一月上。若简留直卫者,五百里为七番,千里八番,二千里十番,外为十二番,亦月上。”

和市:官府按价向民间购物。

脱因水旱:万一由于水旱灾害。脱,万一,假使。

宁帖:安定,平静。

“祸福”二句:《左传·襄公二十三年》:“闵子马见之,曰:‘子无然!祸福无门,唯人所召。’”语本之。

“人无”二句:《左传·庄公十四年》:“初,内蛇与外蛇斗于郑南门中,内蛇死。六年而厉公入。公闻之,问于申繻曰:‘犹有妖乎?’对曰:‘人之所忌,其气焰以取之,妖由人兴也。人无衅焉,妖不自作。人弃常则妖兴,故有妖。’”

㝢:同“宇”。

道洽寰中:谓其治道周遍于天下。洽,周遍。

丰稔:犹丰熟。稔,谷物成熟。

礼教聿兴:谓推行礼义教化。

“比屋”二句:意谓天下风俗纯厚,人民生活丰足。比屋逾于可封,谓礼义教化已超越了尧舜时代。比屋,犹家家户户。可封,可受旌表。《汉书·王莽传上》:“莽乃上奏曰:‘明圣之世,国多贤人,故唐虞之时,可比屋而封。’”菽粟同于水火,谓菽粟丰饶,百姓施于别人而毫不吝啬。《孟子·尽心上》:“民非水火不生活,昏暮叩人之门户求水火,无弗与者,至足矣。圣人治天下,使有菽粟如水火。”

暨:至,到。

凶丑作孽:凶恶不善之人制造灾难。《资治通鉴·唐纪一一》载:贞观十三年夏四月,突厥突利可汗之弟结社率随突利入朝,因怨突利斥之,乃诬告其谋反,并因此作乱。所谓凶丑作孽当即指此。

毂下:即辇毂之下,代指京城。

垂象示诫:谓上天通过各种征象来向统治者显示警戒。《易·系辞上》:“天垂象,示吉凶。”

“同周文”二句:谓此同于周文王之小心及殷汤罪己事,语本《诗》与《左传》。《诗·大雅·大明》:“大任有身,生此文王。维此文王,小心翼翼。”《左传·庄公十一年》:“臧文仲曰:‘宋其兴乎。禹、汤罪己,其兴也勃焉,桀、纣罪人,其亡也忽焉。”

宝祚:皇位。

亏一篑之功:即功亏一篑,形容差一点而未得成功。篑,竹土筐。《尚书·旅獒》:“为山九仞,功亏一篑。”

“伏愿”二句:狂瞽之言,愚妄无知之言。刍荛之议,浅陋的议论。二者皆自谦之词。

衮职:帝王的职事,亦用以指帝王。《诗·大雅·生民》:“衮职有阙,维仲山甫补之。”郑玄笺:“衮职者,不敢斥王之言也。王之职有阙辄能补之者,仲山甫也。”孔颖达疏:“衮职,实王职也。”

“则死日”二句:谓(只要谏言于国君有利)受刑而死之日,如同再生之年。死日生年:《文选》曹植《求自试表》:“虽身分蜀境,首悬吴阙,犹生之年。”李善注:“傅武仲《与荆文姜书》:‘虽死之日,犹生之年。”斧钺,两种兵器,也用来指刑罚、杀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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